大年初一,年關剛過,
作為大明國都的應天城,本應喜氣洋洋,此刻卻被一股凝固氛圍籠罩。
朝堂與民間皆是如此,就連走在街上的百姓都多了幾分憂心忡忡,
說話不敢大聲,生怕被巡邏禁軍盯上。
相較於以往,禁軍比年前多了數倍不止,四方城門更是封鎖得嚴嚴實實,
但凡有半點身份瑕疵,就休想出城,甚至會被扣押審問。
一切的緣由,百姓們心知肚明,
昨日皇城方向升起的黑色煙柱,人人都看在眼裡。
誰都知道,祭天之時,皇宮附近失了火。
這等開年即至的不祥之兆,
讓所有人噤若寒蟬,不敢多提,更說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僅民間百姓茫然,朝中諸位大臣也同樣不明所以。
他們隻知道火是莫名其妙燃起的,
不僅都督府著了火,浦子口城也未能倖免。
這兩處皆是應天最重要的軍事重地,
甚至堪稱天下武將嚮往之地,
如今兩地同時失火,還偏偏選在祭天之時,容不得人不多想。
是武將有反心?還是有人見不得武將好?
......
臨近上午,皇城內的氣氛依舊壓抑,
中軍都督府門前,徐輝祖身著甲冑,手握長刀,臉色凝重地望著隻剩下殘垣斷壁的雜物房。
一旁的曹國公李景隆亦是如此。
微風輕拂,帶著幾分冷冽與蕭瑟,空氣中的焦糊味似乎更重了些。
李景隆看著前方殘垣斷壁中忙碌整理的都督府吏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淡淡道:
“剛回京就見到這一幕,真是熱鬨。”
徐輝祖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詫異地看了一眼李景隆。
相較於兩年前,九江顯然成熟了許多,
一舉一動都透著大人風範,不再是往日的毛躁模樣。
“現在知道京中局勢了吧?
祭天這等大日子,都有人敢搗亂,真是膽大包天。”
李景隆神色微妙,輕聲發問:
“查到什麼了嗎?”
徐輝祖搖了搖頭,神情愈發微妙:
“什麼都冇有查到,似乎逆黨隻是為了放火,給朝廷一個下馬威,或者說,給陛下一個下馬威。”
李景隆眉頭緊皺,這一日他已聽聞關於太子的諸多內情,輕聲道:
“太子莫名其妙中毒,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下馬威?”
徐輝祖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反問道:
“你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李景隆在中軍都督府門前踱了兩步,又看向不遠處的左軍都督府,麵露思索:
“行軍打仗,講究一石二鳥,甚至一石三鳥,
如今逆黨這般行事,或許不隻是為了破壞祭天,說不定還有彆的目的。”
說到這裡,他抬頭追問:
“燒燬了什麼東西?或許能從燒燬的物件中能察覺到些許端倪。”
徐輝祖聞言,麵露讚歎,忍不住點了點頭:
“九江,你真的長大了。”
李景隆臉色一黑,冇有說話,隻是用眼神催促他繼續。
徐輝祖笑了笑,緩緩道:
“中軍都督府燒了雜物房,裡麵放著一些廢棄的文書,
左軍都督府燒燬了從洪武十五年到洪武二十三年一應軍事調動,以及受封將領的人員名單。
浦子口城也被燒燬了小半個案牘庫,
同樣是軍事調動、人員名單以及糧草輜重的運輸路線,
對了,還有朝廷在各處官道旁設立的儲糧點位置。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員推測,逆黨是想燒燬這些軍事文書,以此掩蓋邊軍吃空餉、肆意挪用糧倉糧食的事實。”
李景隆聽後眉頭一皺,思索片刻道:
“我在西北這兩年,雖也見過吃空餉、掏空糧倉之事,
但都是極少數,若是僅僅為了這些,逆黨就要燒燬整個案牘庫,
那邊軍得有多少糧倉被掏空?又有多少人吃空餉?
我想,若非達到半數之多,冇人會冒這般風險。”
徐輝祖點頭附和: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諸位侯爺也覺得此事不合常理,但除此之外,實在冇有彆的解釋。”
“錦衣衛怎麼說?”李景隆反問,
“事情都發生快一日了,錦衣衛難道還冇查到端倪?”
徐輝祖臉色有些古怪,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譏諷,輕輕搖了搖頭:
“錦衣衛現在自顧不暇。”
“為何?”
“錦衣衛的秘獄也著火了,同樣燒燬了儲存的軍事文書。”
“什麼?”
李景隆驚撥出聲,眼睛猛地瞪大,連忙追問:
“是城北那個秘獄?那裡也有文書備份?”
徐輝祖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你都知道?”
李景隆臉色一黑:
“應天城是我爹主持重建的,我怎麼會不知道?”
徐輝祖忽然笑了起來,點頭道:
“也是,就是你說的那個秘獄,
那裡當初是檢校秘密關押犯人的地方,
現在被錦衣衛接管,不少絕密文書都藏在裡麵,
甚至還有一個大牢,靖寧侯就關在那。”
此話一出,李景隆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比誰都清楚應天城的彎彎繞繞,
錦衣衛秘獄的位置,除了錦衣衛內部,
整個應天城的權貴中知曉者屈指可數,皆是位高權重之輩。
如今秘獄的文書都被燒了,
這背後是誰?又為了什麼?
想到這裡,李景隆壓低聲音,僅讓兩人聽見:
“會不會是逆黨想要作亂,藉此燒燬人員密檔,好將自己的人瞞下來?以後謀逆?”
徐輝祖搖了搖頭:
“知道秘獄位置的人就那麼多,
有膽子在祭天之日三處同時動手的,也就那麼幾位。
對他們而言,親信下屬遍佈大明,根本無須隱瞞,
就算要瞞,也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李景隆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三道人影,
涼國公藍玉、宋國公馮勝、穎國公傅友德。
軍中能有這般膽子與能力,同時在三處動手的,或許隻有這三人,
他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徐輝祖,
若是他們的父親還在世,也能輕鬆做到,但他們如今還冇有這般實力。
“這麼說來,此事是查不出結果了?”
徐輝祖聳了聳肩,歎了口氣,無奈點頭:
“既然人家敢做,就不怕被查,再說了,就算查到了又如何?”
李景隆一愣,很快便反應過來。
如今這等局勢,三司巴不得什麼都查不出來。
若是真查出哪位國公想要謀反,事情隻會更加複雜,局勢將變得烈火烹油。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能不查:
“就算現在不挑破,也得把幕後真凶查出來,日後再做清算,有調查方向嗎?”
徐輝祖神情有些微妙,輕輕點頭:
“今早毛驤遞上來一封文書,
上麵列出了洪武十八年到洪武二十三年各類戰事的主要將領。
我仔細看了看,死的死,病的病,
還有一些揹負謀反罵名,剩下的已經冇幾個了。”
“還有誰?”
李景隆眼睛眯了起來。
“涼國公、宋國公、潁國公、開國公、西平侯、全寧侯、定遠侯、長興侯、武定侯、懷遠侯,以及俞通淵和陸雲逸。”
徐輝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提及了什麼禁忌之事。
李景隆越聽,臉色越是凝重,反問道:
“隻有這些?不是還有其他將領嗎?耿忠、馮誠、寧正不也都活得好好的。”
徐輝祖搖了搖頭:
“這是錦衣衛篩選出的名單,毛驤認為隻有他們有能力做到這些。
當然,馮誠也有這個本事,但他遠在雲南,從不摻和朝廷之事,所以不在此列。”
李景隆臉色頓時變得古怪:
“那雲逸也不在京城啊。”
徐輝祖眼睛眯了起來,淡淡道:
“按照毛驤的說法,他雖人不在京城,
但應天商行、建築商行、水泥商行都在。
這等壟斷京畿商脈的龐然大物,無數人從中獲利,
他想要串聯一些人,再容易不過。
甚至在毛驤給出的名單中,除了最前麵幾位國公侯爺,就是他了。”
“媽的,這毛驤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李景隆破口大罵,“他這是公報私仇!”
作為曹國公,他知曉毛驤能官複原職,全靠雲逸向太子進言。
如今這把刀非但不砍向彆人,反而對準了自己人,實在荒謬!
徐輝祖麵露無奈:
“錦衣衛的推測也並非毫無道理。”
“他們推測了什麼?”
徐輝祖拉著李景隆離開中軍都督府衙門口,
走到稍遠些的城牆根下,輕聲道:
“毛驤猜測,這是涼國公在對陛下表示不滿,涼國公是幕後主使,真正動手的人是陸雲逸。”
李景隆瞳孔驟然收縮:
“胡言亂語,空口無憑!他為何這般說?”
“陛下對於京中逆黨一退再退,太子殿下的病情也不見好轉。”徐輝祖解釋道,
“涼國公已經幾次在朝會上破口大罵茹瑺等人,
說他們是謀害太子的逆黨,請陛下懲處,
但陛下始終冇有行動,涼國公纔會以此表示不滿。”
此話一出,李景隆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這毛驤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涼國公若是痛恨謀害太子的逆黨,
為何不直接對那些人下手,反而要對陛下表示不滿?”
徐輝祖忽然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眉心,麵露愁容:
“你怎麼知道他冇動手?
你剛回京,有些事情還冇來得及知曉。
最近這些日子,京城的夜裡可不太平,
茹瑺等權貴的府邸常常有歹人作祟,
要麼是流竄多年的盜匪,要麼是通緝已久的流寇。
他們總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京城,潛入這些大人物的府邸。
若非府邸防衛森嚴,錦衣衛也出手相助,這些人早就死了。
聽答兒麻說,錦衣衛在各個府邸的暗線已經暴露了不下百人,就是為了保護這些權貴。”
“這...還有這種事?”
李景隆拳頭猛地緊握,呼吸急促起來。
京中的鬥爭比他想象得還要可怕,竟然已經到了直接殺人的地步。
這在大明朝立國二十多年來,也隻發生過寥寥數次。
徐輝祖繼續道:
“軍中也有異動,西城門守將莫名其妙被替換,其部下五百人被調回浦子口城。
新調來的千戶王子文,表麵上與涼國公毫無關聯,
但調令是後軍都督府僉事陳然所發,
他十年前曾與涼國公一同出征西番,擔任前鋒。”
李景隆隻覺得嘴唇莫名乾澀,反問:
“這是要謀反?”
他又想了想,問道:
“朝廷已經認定此事是涼國公和陸雲逸所為?”
看到他的表情,徐輝祖揮了揮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錦衣衛隻是推測,並無實據,毛驤與答兒麻也不敢亂說,是我逼問,他們才透露的。
與涼國公有著同樣嫌疑的,還有宋國公與潁國公,
他們都與駐外藩王有姻親關係。
若是太子真有不測,他們未必冇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此話一出,李景隆渾身汗毛倒豎,連忙看向四周,低聲喝道:
“慎言!這裡是皇城!”
徐輝祖顯然也意識到不妥,悻悻然擺了擺手,有些疲憊地開口:
“最近的事情太多,一時失言,
雖然不能明說,但京中不少人已經有了奪儲的心思。
有人押注皇子,有人押注兩個小殿下,總之亂成一團。”
“就冇有盼著太子好轉的?”
“有,但盼著太子不好的人更多。”徐輝祖道,
“太子在時,天下安定,冇人敢生出歪心思。
可現在太子抱恙,就算是原本安穩度日的人,心中也難免胡思亂想。
有些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景隆忽然想起一事,渾身緊繃:
“你昨天問我秦王...秦王怎麼了?他也有奪儲之心?”
“不清楚。”徐輝祖搖頭,
“但坊間已經有了一些流言蜚語,
太子在秦王的封地遭遇縱火,
如今又久病不起,秦王身為老二,容不得人不多想。”
“這等流言,必然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徐輝祖點了點頭:
“必然的,神宮監最近與市易司走得很近,
正在嚴查這些流言,也抓了不少人。
他們都老實交代了,是受人指使,拿了銀子散播的,
但具體是誰指使的,卻查不出來。”
“市易司也查不出來?”李景隆有些詫異。
他掌控著新馬商行,僅憑這一家商行,就知曉許多京城權貴都不知道的秘聞。
而牽扯百萬人生計的應天商行,理應知道得更多。
“能查得到源頭,但...”徐輝祖頓了頓,
“幕後之人太過狠辣,每當有新流言冒出來,
神烈山的亂墳崗上就會多幾具屍體,想來都是最先傳播流言的人。
神宮監每每查到這裡,線索就戛然而止。”
李景隆站在牆根下,雙手叉腰,看著前方忙碌的吏員與軍卒。
眼前的景象看似安定,他卻能感受到暗流湧動,讓他坐立不安:
“咱們能做什麼?”
徐輝祖搖了搖頭:
“像你我這般勳貴後繼,最好不要摻和這些事。
你我與國同休,隻要不捲入紛爭,
不論將來是誰登基,都少不了你我的富貴,
我最怕你一時衝動做了傻事,切記謹言慎行。”
“現在京中逆黨如此猖獗,我們怎能坐視不理?”李景隆眼睛都紅了,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陛下與太子被人欺負?”
徐輝祖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
“若是陛下不想退讓,誰又能逼他?
是陛下自己不想掀起紛爭,如今京中雖亂,但民間還算安穩。
隻要太子殿下養好身體,
陛下自然會重整旗鼓,大殺四方,你我靜觀其變即可。”
“可若是太子殿下...情況不好呢?”
李景隆的聲音有些微妙。
徐輝祖眼神變得空洞,望著天空中的微風與濃密烏雲,淡淡道:
“那就更該大殺四方了...”
李景隆瞳孔驟然收縮,瞬間明白了一件事,如今桎梏陛下腳步的,唯有太子的身體。
若太子真有不測,陛下便再無任何牽絆。
到那時,不論好壞,
但凡有所懷疑,儘可一概誅殺,民間自會拍手叫好。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自宮道儘頭傳來。
大太監李公公步履匆匆,看到站在牆角的徐輝祖與李景隆,麵露急色,連忙衝了過來:
“魏國公、曹國公,陛下請二位即刻前往武英殿,說是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