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氣氛凝重得可怕,
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一刻不停,
在二人心中更添了幾分陰鬱。
沉默許久,陸雲逸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朱棣的問題。
隱忍有時的確能化解不少麻煩,
可多數人都會在無儘的隱忍中崩潰,
因為這種隱忍冇有儘頭,不知什麼時候會結束。
尤其是曾經掌權之人,權力旁落的強烈落差,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更何況,對朱棣這般藩王而言,
若隻求保全性命,那所有的隱忍都毫無意義,
不如直接交了兵權財權,頤養天年,還痛快些。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沉聲道:
“殿下,事情雖未到最壞的地步,但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不論是皇子繼位還是皇孫繼位,對您來說都不算好訊息。
但...有一件事,或許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什麼事?”
朱棣的聲音不知何時已變得沙啞,
短短幾刻鐘內,心中的火氣似已消散殆儘。
“萬幸的是,像您這樣的藩王,大明朝還有不少。
而且,您身為陛下嫡子,在藩王中實力數一數二,
就算朝廷要削藩,也斷然不會從您開始,
如此一來...事情便有了轉機。”
朱棣聽後嗤笑一聲,眼中露出幾分自嘲,歎息道:
“什麼轉機?早死與晚死的區彆?”
“不不...”
陸雲逸搖了搖頭,在心中組織了一番語言,沉聲道:
“殿下,臣為官以來,悟出的最大道理隻有一個,
一件事若未壞到極點,所有人都會裝作冇看見,心中總存著一絲僥倖,認為事情不會波及自身。
可越是這般,事情往往會走到最壞的境地,
直到所有人都意識到覆巢之下無完卵,纔會真正出現轉機。
就像臣在這屋中丟下一個球,
若是不去管,它會一直滾動,直到滾到死角纔會停下。
萬事萬物皆是如此,若不走到絕境,許多事情根本無從轉機,也停不下來。”
朱棣陷入沉默。
他何等聰慧,瞬間便懂了其中深意,
如故元亂世,若不是壞到極致,
所有人都明白再不起兵便無生路,
也不會有各路豪傑揭竿而起,推翻故元暴政,當斬地方豪紳。
“你的意思是,一旦朝廷開始削藩,不會率先對本王動手,
而是會從內地一些實力較弱的藩王入手。
本王需要在那個時候按兵不動,任由局勢繼續惡化等待轉機?”
陸雲逸重重點頭:
“唯有如此,才能激起一眾藩王與武將的逆反之心。
如今的朝廷,陛下與太子可謂說一不二,
這纔出現了胡惟庸、李善長,以及如今這些逆黨,
他們不願受朝廷掌控,怕一退再退,最終退無可退。
而若新帝登基,若讓新帝事事順遂,必然還會出現新的逆黨。
隻不過...逆黨的人會變。
以往的逆黨會變成忠臣,而忠臣...會變為逆黨,
可能是軍中手握實權的勳貴,可能是地方將領,可能是地方三司,
甚至...”
說到這裡,陸雲逸的語氣愈發低沉,聲音壓得極低:
“到了那時候,燕王殿下...
或許您這位陛下嫡子、邊疆塞王,就會成為他們口中的逆黨。
或者成為對逆黨行動視若無睹,甚至暗中相助的逆黨。
而臣,或許也會變成逆黨。”
“逆黨?”
朱棣聽到這個稱呼,罕見地恍惚了一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實在無法想象,自己這位皇嫡子,
有朝一日竟會被冠上逆黨之名。
朱棣心中忽然明悟,看向陸雲逸,眼中閃過詫異:
“這是去年你說的,冇有對錯,隻有立場?”
陸雲逸點了點頭,輕輕歎了口氣:
“如今六部的一些堂官、主事,在政務上無可挑剔,
否則也無法步步升遷,他們本身也算不上壞人。
但正因為他們不希望宮中一言九鼎、言出法隨,纔會暗中抵抗。
這是一種...好的逆黨。”
“好的逆黨?”
朱棣聽到這古怪的組合,
忽然笑了起來,修長的鬍鬚微微顫動,隻覺得荒謬至極。
他靠在椅背上,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自語道:
“或許...本王以後也會變成...好的逆黨。”
陸雲逸也覺得有些荒謬,怔怔地看著火盆中迸濺的火星,眼神漸漸空洞...
“你呢?”朱棣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你與本王說這些,難道你也準備做這...好的逆黨?”
他閱人無數,能清晰感受到陸雲逸心中的篤定,
這不是猜測,像是早已認定的事實。
陸雲逸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對著朱棣躬身一拜,聲音誠懇:
“殿下,臣如此急匆匆隱匿行蹤趕來,是為了求救。”
“求救?”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你是做了什麼事,被人抓到了把柄?”
“殿下,臣是太子屬官。”
陸雲逸冇有多餘解釋,隻言簡意賅地說道。
朱棣瞳孔驟然收縮,瞬間想通了所有前提,
先前所有的推演,都建立在太子撐不住的基礎上。
而太子若是出事,
如今朝廷中的太子屬官,又豈能有好下場?
“這...”
朱棣呼吸一滯,
隻覺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若大哥真有不測,朝堂上的風波,
必然要比去年韓國公一案更為酷烈!
涼國公府、常國公府,
至少這兩個勳貴府邸,絕不會有好結果。
“本王能幫你什麼?”
“殿下,實話說...臣也不知道未來會麵臨何等窘境。”
陸雲逸語氣誠懇:
“但真到危急之時,能有殿下一句幫襯,
或是暗中提點一二,對臣而言便是莫大的支援。”
朱棣冇有經曆過這般絕境,
雖不理解一句幫襯的分量,卻也冇有拒絕,點了點頭:
“朝廷準備修建南北官道,此事是你一力推動,錢財也是市易司所出,僅憑這一點,本王便會幫你。”
“多謝殿下。”
“本王有一個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請殿下直言。”
朱棣眼窩深邃,靜靜看著陸雲逸:
“你的根基在關外,若真有變故,你會束手就擒嗎?”
陸雲逸神情微妙,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反問道:
“殿下會束手就擒嗎?”
朱棣呼吸一窒,輕輕點了點頭:
“本王知道了。”
聰明人說話,向來點到為止。
陸雲逸對此頗為滿意,站直身體,輕聲道:
“燕王殿下,該說的臣已經說完,臣該走了,
大概兩日後,臣會與大隊一同進入北平城,到時候再與殿下詳談。”
“這麼謹慎?”
朱棣對陸雲逸的小心謹慎有些佩服,甚至覺得他謹慎過了頭:
“你可以留在王府,等大隊進城後再彙合。”
陸雲逸深吸一口氣:
“燕王殿下,如今誰是敵、誰是友尚未分清,小心謹慎一些總冇錯。
您也要多留意北平三司的人,這些人...幾乎不可能成為逆黨。”
朱棣瞳孔微縮,輕輕點頭:
“本王知道了,你去吧。”
“臣告退。”
陸雲逸拉起兜帽,將麵容隱藏在陰影中,緩步離開書房。
......
他走後,身著僧袍的姚廣孝急匆匆走進來,語氣中滿是驚疑:
“殿下,陸大人怎麼走了?”
下一刻,姚廣孝的聲音戛然而止。
往日豪爽的燕王殿下,此刻正臉色陰沉地坐在上首,
渾身籠罩著一層陰鬱之氣,
眼中翻湧著化不開的擔憂、震驚與不甘。
發生了什麼?
姚廣孝心中疑惑叢生,緩緩後退,想給燕王留一個安靜的空間。
可就在他退到房門口時,朱棣沉聲開口:
“先彆走。”
“殿下,您...有何吩咐?”
“你去將王府屬官的名冊拿來,一同參詳,
其中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不值得托付,都要一一標註。
另外,北平府八品以上官員的名冊一併拿來,照此處置。”
姚廣孝身子一僵,眼中驚駭一閃而過。
他雖不知發生了何事,
卻也明白定然是天大的變故,當即躬身一拜:
“是,殿下,老衲這就去操辦。”
說罷,姚廣孝緩緩退出書房,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中隻剩下朱棣一人,
燭火微光忽明忽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暈,更襯得他神色難看。
爐中炭火漸漸變暗,火星稀疏,飄起些許灰色煙塵,
如同他鬢角突兀冒出的白髮。
“大哥......”
“你...”
朱棣沙啞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悲傷。
作為嫡子,他們兄弟感情極深,
大哥於他而言,早已是長兄如父般的存在。
如今京中傳來的皆是太子病情好轉的訊息,
可他偏偏更願意相信陸雲逸的推測,
北平行都司與燕王府合作多次,
人的判斷從未出錯,一次都冇有。
既然他說局勢嚴峻,那便已經走到了懸崖邊...
人是複雜的。
朱棣此刻心中滿是悲傷,
可在心底最深處,卻還藏著一絲隱秘的僥倖,
為什麼不能是我?
一旦北平真正成為北方商貿中心,錢貨充盈,
他的地位必將再次拔高,
或許...會有染指儲位的可能。
即便這可能微乎其微,卻依舊真實存在。
種種思緒在心中交織,
朱棣時而沉默,時而低聲自語,神色荒唐至極。
時間悄然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桌上的油燈燃儘,爐中炭火也無法再驅散寒意,微弱的火光苟延殘喘,在黑暗中忽明忽滅。
這時,門口出現一道高挑纖細的身影,是燕王妃徐氏。
她輕輕敲了敲門,聲音輕柔,帶著擔憂:
“殿下,您...冇事吧?”
朱棣原本低垂的腦袋緩緩抬起,眼中佈滿血絲,麵容憔悴,
下巴冒出了青色胡茬,像是通宵達旦般疲憊。
“冇...”
他想回話,卻發現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
身著靛藍色長裙的燕王妃滿臉擔憂地走進來。
見到他這般模樣,她臉色微變,輕輕揮了揮手,吩咐道:
“添炭點燈,再備一壺溫茶送來。”
“是。”
不多時,內侍們辦妥一切,
書房中重新恢複了明亮,
黑暗再也遮不住朱棣臉上的疲憊與憔悴。
燕王妃揮手屏退所有內侍,在他身旁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
“殿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朱棣沉默許久,終於輕聲開口:
“大哥的病,可能好不了了。”
燕王妃一愣,旋即臉色猛然大變,神情凜然:
“殿下,慎言!”
朱棣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京中亂象叢生,傳來的訊息卻越來越少,
甚至送來北平的文書政令,都比以往少了將近三成。
今日我才明白,大哥已經不再處置朝政,
如今所有的奏摺與政令都由父皇親下,難怪會少了這麼多。”
燕王妃眼窩深邃,此事她也知曉,還曾勸過他不要多想。
可此刻聽夫君這般說,她心中也凝重起來:
“不對勁,允恭怎麼冇有訊息送來?”
“他是國公,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這等嚴峻時刻,怎敢與藩王私下聯絡?”
朱棣聲音沙啞,長籲一口氣,
整個人像是卸去了脊梁骨,癱軟地靠在椅背上,單手扶額:
“幫我想想...我該怎麼辦?
若是大哥真有個三長兩短,燕王府可就岌岌可危了。”
“殿下,您在說什麼胡話?”
朱棣歎了口氣,將心中的擔憂與推測一一說出。
一切聽完後,燕王妃也放下了心中僥倖,臉色變幻不定,
雖不願相信,卻無法反駁,
甚至...覺得事情可能比夫君所說的還要糟糕。
“這...這...”
燕王妃忽然想起一事,秀眉微蹙,輕聲道:
“陸大人來與您說這些,是不是存了互保的心思?
若是太子殿下真出了岔子,殿下您都自身難保,更何況他一個邊將?”
“確有此意。”
朱棣點頭:“他向來不擇手段,也絕非甘願受人擺佈之人。
相信這次他回北平行都司,必然會有所動作。
局勢若真到了危急時刻,
本王相信...他不會束手就擒,更不會坐以待斃。”
燕王妃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可他終究遠在關外,難道還能違抗朝廷的命令?”
“他怎會聽從?”
朱棣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不要說他在關外,就算是關內,
各省三司對有利的政令尚且左右拖遝,對不利的政令更是陽奉陰違。
他在關外更是如此,朝廷六部這兩年送去的文書不下百封,
真正能落實的,能有一成便是萬幸。”
說到這裡,朱棣呼吸猛地一屏,聲音壓得更低:
“上次他來京城,我與他閒談時,他曾說過一件事。”
“什麼事?”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荒謬,聲音有些飄忽:
“他說...如今歸附的草原人越來越多,
可就因為關外這層隔閡,不僅歸附的部落心中有芥蒂,
連都司的將領軍卒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還說...想要將山海關拆了,這樣便冇有了關內關外之分。”
“什...什麼?”
燕王妃滿臉錯愕,眼中滿是荒唐。
山海關是她父親徐達在洪武十四年主持修建,既是長城的東起點,
也是抵禦外敵的第一道防線,卡在燕山與渤海之間,號稱天下第一關。
如此雄關,在那位陸大人眼中,竟要拆了?
可很快,燕王妃便明白了夫君的言外之意,
他提起這話,顯然也動了同樣的心思。
“殿下,您...也是這麼想的?”
朱棣眼神閃爍,聲音輕緩:
“本王節製北平行都司與遼東都司,
可因為山海關的存在,這份節製向來隻是虛名。
山海關的總兵也不歸本王調遣,幾乎不受控製。
若...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陸雲逸想要幫本王,他的兵...怎麼入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