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氣氛凝重,姚廣孝眉頭緊鎖,撚著念珠的手頓了頓,
抬眼看向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陸大人是說,逆黨想借北元之手製造邊患,逼朝廷分心?”
“不止是分心。”
陸雲逸搖頭,語氣愈發凝重。
“縱觀史書,自秦以來,但凡激烈變革之時,
總有外敵趁機興風作浪,更有甚者,與朝中逆黨裡應外合。
陛下推行新政,整頓吏治,
觸及的都是權貴利益,這些人恨不得陛下即刻停手。
若是北疆突然告急,朝中必然分為兩派,
一派主張先平外患,暫緩新政,
另一派堅持繼續整頓,邊防由邊軍自行應對。”
他頓了頓,看向朱棣,一字一句道:
“殿下試想,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殿下又需靜養,
麵對這般局麵,會如何抉擇?
曆史的經驗擺在那裡,十有**會選擇先穩外患。
一旦新政暫緩,逆黨便有了喘息之機,甚至可能藉機翻盤。
到那時,之前的佈局會付諸東流,
太子殿下的處境恐怕會更加凶險。”
朱棣聽得心頭一沉,目光掃過輿圖上遼東、大寧至甘肅的防線,神色越發凝重。
他常年駐守北疆,深知邊防的重要性,也清楚朝中那些人的手段,
為了利益,真能做出勾結外敵的事。
當年元末亂世,多少權貴為了自保,不惜引狼入室。
“局勢真到瞭如此緊張的地步?”
“太子病重、陛下年老,正是國朝最危險的時候。”
朱棣臉色凝重到了極點,輕歎一聲: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陸雲逸神色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當務之急,是嚴查邊防。
山西、陝西兩地我等管不著,
但北平、大寧、遼東必須看住,絕不能出亂子。”
朱棣點了點頭:
“應該的,不管事情如何發展,邊防都不能放鬆。”
頓了頓,陸雲逸的臉色又沉了幾分,臉上的乾裂透著鮮紅,像是被寒風颳出的傷疤。
他的聲音淬了冰,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凜冽:
“另外...殿下,也請您做好最壞的打算。”
“什麼意思?”
朱棣臉色驟然一變,瞳孔微縮。
陸雲逸深吸一口氣,語氣輕緩,卻讓屋中寒氣更甚:
“太子殿下所中之毒,名為赤潮藻,產自東南海域,毒性陰狠,
入體後潛伏臟腑,尋常湯藥隻能壓製,根本無法根除。
太醫們口中的脈象平穩,不過是權宜之計,
太子殿下真正的狀況...或許隻有陛下才清楚。”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案幾,茶盞震得嗡嗡作響,臉色鐵青:
“太子殿下乃國本,吉凶禍福豈容你妄加揣測?
這話若是傳出去,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他周身氣壓驟降,書房內的炭火彷彿都黯淡了幾分。
姚廣孝連忙撚動念珠,想開口勸解,卻被陸雲逸抬手製止。
陸雲逸迎著朱棣的怒火,神色絲毫不退,反而愈發堅定:
“臣費這麼大周章前來,不是為了妄議國本。
此事臣若不說,難道殿下便真的毫無察覺?
太子殿下病重半載,京中流言從未斷絕,逆黨更是蠢蠢欲動。
他們盼的是什麼?
盼的就是太子殿下出事,盼的就是朝局大亂!”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略緩,卻依舊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臣在京中時,曾私下見過太醫院院判。
他雖未明說,卻隱晦提及太子殿下身子虛弱,禁不起操勞,更禁不起動怒。
臣能知道這些事,那些神通廣大的逆黨會不知道嗎?
他們都在等,等一個風波驟起的時機,好趁機興風作浪!”
朱棣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憂慮。
他頹然坐回椅上,語氣沙啞:
“真的冇有辦法了?”
“辦法不是冇有,隻是太難。”
陸雲逸語氣沉緩:
“一是需尋得赤潮藻的解藥,二是需穩住朝局,不讓逆黨有機可乘。
可如今,這兩件事,哪一件都不容易。”
姚廣孝這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凝重:
“陸大人今日前來,怕是不隻為了太子殿下的病情吧?”
陸雲逸目光直直看向姚廣孝,反問道:
“姚先生覺得,臣今日來,是為了什麼?”
姚廣孝臉色微變,瞥了一眼上首的朱棣,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
“為了太子之位。”
屋中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像是被沉重的話題掐斷了生機。
姚廣孝看著朱棣沉凝的臉色,緩緩補充:
“太子殿下若真有不測,
陛下膝下尚有秦王、晉王諸位藩王,皆是成年皇子,
論資曆、論威望,皆有繼承大統的可能。
尤其是秦王殿下,身為諸王之長,駐守關中,
若陛下有意擇賢,他怕是首當其衝。”
朱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遺憾,眉頭微蹙:
“二哥性子剛愎,早年在封地多有過失,父皇對他向來不甚滿意。
三哥鎮守太原,謹小慎微,卻少了幾分魄力。
若真要在諸王中擇選,怕是難有定論。”
“正是因為難有定論,才更可能跳出諸王的範疇。”
姚廣孝撚著念珠,語氣帶著幾分推測:
“陛下一生戎馬,最重家國穩固。
若重新立太子,不論選哪位藩王,其餘諸王恐心生怨懟,
一旦彼此猜忌,恐生禍亂。”
就在這時,陸雲逸忽然輕嗤一聲,打破了廳內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二人,眼中帶著幾分無奈:
“這話,怕是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朱棣與姚廣孝同時看向他,眼中滿是疑惑。
陸雲逸繼續道:
“陛下若是想穩,當年便不會大肆分封藩王,
若是想依循常理,便不會讓太子殿下用自己的班底,與朝臣分庭抗禮。”
“你的意思是?”
朱棣身子前傾,眼中閃過一絲急切。
陸雲逸轉過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陛下可能不會再立太子。”
“什麼?”
朱棣眉頭瞬間緊鎖:
“不立太子?那國本何在?”
姚廣孝也停下了撚念珠的手,眼中滿是驚愕:
“國不可一日無君,更不可一日無儲,太子若去,不立儲君,天下豈不亂套?”
“亂不亂,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陸雲逸語氣平靜:
“立皇子,諸王爭位,藩王勢力失衡,各地藩王都手握兵權,
尤其是殿下這般的塞王,
除了太子殿下,還有誰能讓諸王臣服?”
“你是說...陛下要立太孫?”
姚廣孝忽然想到了什麼,聲音帶著幾分顫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陸雲逸沉重點頭:
“大差不差,太子殿下有兩個兒子,允熥殿下是嫡子,允炆殿下是庶長子。
陛下若要立太孫,必在二人之中擇選。”
“轟!”
這話如同驚雷,在朱棣腦海中炸開。
他坐在椅上,臉色有些發白。
若是立皇子,他未必冇有機會,
畢竟北平乃元大都舊址,地位尊崇,他麾下又有重兵。
可他從未想過,父皇竟會跳過皇子,直接立皇孫!
這一瞬,他心中那絲隱秘的期盼,徹底成了泡影。
但他來不及惋惜,便意識到更嚴峻的問題,
允熥與允炆背後的勢力,足以撕裂整個朝堂!
“允熥...允炆...”
朱棣喃喃自語,手指攥得發白:
“允熥是嫡子,母親是常氏,背後有軍中勳貴,還有諸多邊軍將領支援。
允炆雖是庶出,卻自幼在陛下身邊長大,深得喜愛,朝中文官多偏向於他。
這二人若是二選一...”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慌亂已說明瞭一切,
若允熥繼位,文官集團必然不滿,
文武對立會愈發激烈,
若允炆繼位,軍方勢力會被處處掣肘,勳貴絕不會善罷甘休。
到那時,局勢怕是比諸王爭位還要凶險。
姚廣孝的臉色也變得凝重無比,撚念珠的手微微顫抖:
“陸大人,你可知此事的嚴重性?
文官擁允炆,武將擁允熥,
一旦陛下定下人選,朝堂必然分裂。
逆黨若是趁機挑撥,文官與武將火併,藩王坐山觀虎鬥,北元再趁機南下...
大明江山,怕是要動搖根基!”
“說得冇錯。”
陸雲逸語氣沉重:
“所以至少要先解決一頭,朝堂之事暫時無解,
便先穩住北疆,讓北元餘孽無力禍亂邊疆。”
他看向朱棣,眼中帶著幾分懇切:
“殿下鎮守北疆,手握重兵,是北方舉足輕重的力量。
一旦京中因立儲之事生亂,
殿下的態度,將決定整個局勢走向。
臣今日冒險前來,便是想與殿下商議,
如何在這場風波中,守住大明江山,守住北疆安穩。”
朱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陸雲逸說得對,此刻不是驚慌的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應天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沙啞:
“若是陛下真要立太孫,你覺得...他會選誰?”
陸雲逸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臣不敢斷言,論法理,允熥殿下是嫡子,理應優先,
但太子妃呂氏是東宮主妃,
允炆殿下也有繼位的可能,且朝臣多偏向於他。
更重要的是...
陛下素來忌憚軍方勢力過大,允熥殿下背後有涼國公、宋國公、潁國公以及邊軍,
陛下會有所顧慮,
可允炆殿下若繼位,文官獨大,也非陛下所願。”
“這便是兩難之處。”姚廣孝歎了口氣:
“陛下一生算計,怕是也冇料到,太子會突然病重...”
“不管陛下選誰,我們都要做好準備。”
朱棣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首先,北疆必須穩住,絕不能讓北元有可乘之機,
其次,密切關注京中動向,
一旦事情有變,立刻做好應對之策。”
炭火劈啪作響,火星濺在青磚地上,轉瞬便被寒氣吞噬。
陸雲逸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姚廣孝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姚先生,您先出去吧,本官有幾句私話,想與殿下單獨一談。”
姚廣孝撚念珠的手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與朱棣議事多年,
從未有過被中途請退的情形。
但看陸雲逸神色凝重,不似作偽,
再瞥一眼朱棣,見其眉頭微蹙卻未反對,
便知此事關乎核心機密,不宜旁聽。
他當即斂去神色,對著二人躬身一禮:
“老衲知曉了,就在外麵等候。”
說罷,他緩步走向書房門,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裹挾著雪沫的寒風瞬間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消失在門外。
門重新合上,書房內隻剩下朱棣與陸雲逸二人,
氣氛驟然又沉了幾分,連炭火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朱棣坐回椅上,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有何事要單獨說?”
陸雲逸神色比先前更沉,目光直直落在朱棣臉上,一字一句道:
“殿下,方纔我們談的是朝局、是太孫、是逆黨,
但對您來說,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因為...隻要不是太子殿下繼位,無論新君是誰,您都躲不過清算。”
“清算?”
朱棣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驟然凝重,他意識到了關鍵。
陸雲逸俯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
“殿下試想,太子殿下若在,
他與諸位藩王是兄弟,深知北疆防務離不開塞王鎮守,自然會保全諸位。
可若是新君繼位,不論那新君是秦王、晉王,還是允熥、允炆哪個殿下,
他們要做的頭等大事中,必然有削藩掌軍一事。”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縮,拳頭狠狠攥住桌角!
他下意識想反駁,卻張了張嘴,冇能說出話來,
他熟讀史書,對新帝掌軍之事再清楚不過,從來冇有例外。
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猝不及防戳破了他心中的僥倖。
陸雲逸看著他的神情,語氣帶著幾分瞭然:
“臣的為人,殿下應當清楚,
但臣在京中的名聲有多狼狽,殿下也該知曉,
有些事,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殿下掌兵卻無反心,新君會信嗎?朝中大人會信嗎?
一旦陛下龍馭上賓,新君登基,
朝臣必然會以削藩固國為由,上書請求收回藩王兵權。
到那時,新君為了穩固皇權,
就算明知諸位藩王忠心,也不得不動手,
要麼削去兵權,遷回京城圈養,
要麼羅織罪名,貶為庶人,
更甚者,怕是會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你...”
朱棣被他說得語塞,胸膛劇烈起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北平至遼東的防線,
那是他多年鎮守的疆土,是麾下將士用鮮血換來的安穩。
可此刻,這片他傾注心血的土地,
竟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忽然想起父皇近年來的舉動,
收回部分藩王的調兵權,命錦衣衛暗中監視藩王動向,
去年還以整頓吏治為由,削減了幾位藩王的俸祿。
這些以往被他視作父皇年老多慮的舉措,
此刻串聯起來,竟都指向削藩二字。
不是他遲鈍,隻是他先前不願深想。
“陛下...父皇他...”
朱棣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
“陛下是雄主,更是父親。”陸雲逸的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沉重:
“他對諸位藩王有父子之情,
故而在世時不會對諸位動手,還需倚重您等鎮守邊疆,
若是太子殿下即位,長兄如父,也會顧念兄弟情分。
但奈何...太子殿下病重,一切都已改變。”
朱棣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案幾才穩住身形,臉色慘白如紙。
他終於徹底明悟,無論立皇子還是立太孫,
對他這個手握重兵的塞王而言,結局都是一樣的。
新君絕不會容忍一個手握數萬精銳、鎮守咽喉要地的藩王存在。
“那...那本王該如何?”
朱棣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明顯的慌亂。
他一生戎馬,麵對北元鐵騎從未畏懼,
可此刻麵對這無形卻必然到來的清算,卻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陸雲逸看著他的模樣,心中輕歎,卻依舊保持沉穩:
“殿下,臣今日冒險前來,除了告知朝局危急,更重要的是給您提個醒,
從今日起,唯有隱忍二字,能保您周全。”
“隱忍?”
朱棣抬頭看向他,眼中帶著幾分茫然:
“忍,就真的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