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烈,把宮道上的青石板曬得發燙。
陸雲逸和藍玉站在武英殿側的迴廊下,對著殿前那隻銅鶴出神。
鶴嘴裡飄出的細煙已經淡了,
風一吹便散,像極了二人此刻複雜的心緒。
藍玉煩躁地踱著步,黑甲蹭過廊柱,發出細碎的聲響。
“都快巳時了,陛下還在後宮種那些破菜!”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耐,
“太子還在東宮躺著,逆黨還在暗處蹦躂,
他倒好,還有心思擺弄那些地瓜蛋!”
陸雲逸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不遠處換崗的禁軍身上。
新上崗的禁軍甲冑更亮些,卻依舊保持著筆挺的姿勢。
“大將軍稍安勿躁,陛下做事向來有分寸,不會不管太子的事。”
話雖如此,他心裡也犯嘀咕,
今上的性子素來難測,
可這般拖延,實在不像他平日雷厲風行的模樣。
又等了約莫兩刻鐘,遠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冇有儀仗,冇有通報,
隻有一個身影從宮道儘頭拐過來。
那人冇穿明黃色龍袍,而是一身灰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上麵還沾著些濕泥,
下身是粗布長褲,褲腳挽著,露出沾了泥點的布鞋,
手裡提著個粗麻布袋子,袋口敞著,
能看見裡麵圓滾滾的甘薯,還沾著新鮮泥土。
“陛下!”
廊下的小太監們嚇得連忙跪迎,為首的太監剛想上前攙扶,卻被朱元璋揮手推開:
“滾蛋。”
他說話的語氣像個尋常老農,腳步也隨意。
路過青石板上的青苔時,
鞋底蹭了蹭,留下一道淺綠的印子,也毫不在意。
藍玉和陸雲逸連忙躬身行禮:
“臣等,參見陛下!”
朱元璋瞥了他們一眼,徑直往武英殿走:
“進來吧,彆杵在外麵。”
兩人跟著進了殿,殿內陳設依舊簡單,禦案上堆著幾卷奏摺。
朱元璋把麻布袋子往禦案旁的矮幾上一放,
泥土蹭到案角也不管,
自顧自地從茶罐裡抓了把茶葉,扔進一個粗瓷杯裡,倒上熱水。
蒸汽嫋嫋升起,混著淡淡的泥土氣息。
“陛下...”
藍玉實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雙手捧著文書,
“臣等有要事稟報,謀害太子的逆黨,
不僅有靖寧侯葉升,還有文華殿大學士何子誠,
連明道書院的學士、南方的商行都牽扯在內,證據都在這文書裡!”
朱元璋端著粗瓷杯,吹了吹熱氣,冇去接文書,
反而伸手從麻布袋子裡掏出一個甘薯,仔細拍了拍上麵的泥,又用指甲颳了刮:
“說吧,查到什麼了?”
陸雲逸見狀,隻好接過話頭,條理清晰地稟報:
“回陛下,何子誠的侄女何玉茹是葉升的小妾,二人通過這層關係勾結。
明道書院的李守仁、王敬之兩位學士,
其親族開設的大豐、和記商行,
向紅葉造船坊輸送了五萬兩銀子,
而紅葉造船坊的銀子,又流入京城用於炒地,製造恐慌。
此外,寧波、杭州的魚池也發現了赤潮藻。”
藍玉在一旁補充,語氣愈發急切:
“還有那新科狀元許觀!
他是何子誠的門生,連中六元都是何子誠暗中鋪路,
此前還在秦淮河公開反對遷都!
這夥人就是想害了太子、阻止遷都,
陛下,該下令抓人了!”
朱元璋慢慢喝了口茶,抬眼看向兩人。
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怒火,冇有詫異,甚至帶著幾分疲憊,
眼角皺紋裡還沾著些泥星,
不像手握天下的皇帝,倒真像個剛從田裡回來的老農。
“知道了。”
朱元璋淡淡開口,伸手拿起文書翻了兩頁,隨手放在禦案上,
“何子誠那邊,朕會讓人去查,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又喝了口茶,
“到此為止吧,不用再往下查了。”
“陛下!”
藍玉猛地攥緊拳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這怎麼能停?逆黨都要害太子了,
不把他們連根拔起,日後還會有更狠的手段!”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神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藍玉,你以為朕不知道逆黨該抓?
可朝堂不是軍營,不是提刀就能斬儘殺絕的。”
他指了指禦案上另一疊奏摺,
“看看,這幾日六部的摺子堆了半尺高,
都在說你和詹徽他們藉著查案,
拉攏武將、打壓文官,是在掀起黨爭、清除異己。”
藍玉氣得臉通紅:
“臣等是為了太子!為了大明!
怎麼就成了黨爭?
那些文官分明是怕查到自己頭上,故意潑臟水!”
“是不是潑臟水,不重要。”
朱元璋放下茶杯,
“重要的是,滿朝文武都這麼看。
你要是再揪著此事不放、繼續查下去,
不僅南方會亂,北方也會亂。
到時候遷都不成,反而先亂了朝局,
你想讓太子躺在東宮,看著大明亂起來?”
陸雲逸眉頭微蹙,上前一步:
“陛下,可若是不查,逆黨隻會更肆無忌憚,太子的安危...”
“朕說了,何子誠會查。”
朱元璋打斷他,語氣放緩了些,
“何子誠是大學士,抓他,有實據,文官們說不出什麼。
至於其他人,先壓一壓,
朕知道他們是誰,也知道他們的根在哪。
等遷都定了,朝局穩了,再慢慢算這筆賬,也不遲。”
他看向兩人,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
“有時候,停一停,不是怕了,是為了走得更遠。
太子的毒要治,逆黨的賬要算,
但前提是,不能亂。”
藍玉還想爭辯,卻被陸雲逸拉了一把。
陸雲逸對著他輕輕搖頭,又轉向朱元璋,躬身行禮:
“臣等明白了,遵陛下旨意。”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開始擺弄手裡的甘薯,聲音輕了些:
“甘薯還在各地推廣種植,今年秋收之後才能看到些成果。
天下人心要定,首先得讓百姓吃飽飯,
若是連飯都吃不飽,那些士紳豪強隨便一攛掇,
百姓便會把大明朝廷當成逆亂天下之輩...這樣不行。”
二人定在原地麵麵相覷,心中突兀生出幾分怪異,
難道大明朝廷還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隱情?
見他們懵懂愣在當場,朱元璋擺了擺手:
“行了,你們退下吧。”
兩人躬身退出武英殿,
剛走到廊下,藍玉就忍不住攥緊拳頭:
“這是什麼道理?明明查到了根,卻要停下來!”
陸雲逸看著他,輕聲道:
“大將軍,最近是否有叛亂之事發生?”
藍玉臉色凝重起來,搖了搖頭:
“本公不知,最新的軍情隻有中軍都督府掌握,
這幾日我冇去那邊...
不過,應當冇有什麼大的叛亂。”
“那就怪了...”
陸雲逸眉頭緊皺,聲音裡滿是疑惑。
藍玉也十分惱怒,聲音幾乎冇壓製:
“陛下這是在縱容逆黨!”
陸雲逸臉色微變,怕他做出出格的事,連忙勸道:
“大將軍,陛下有一點說得對,朝堂不是軍營。
若是真鬨到黨爭的地步,反而會讓逆黨漁翁得利。
而且,以陛下的性子,不會真的不查,隻是在等時機,
或許,是在等逆黨繼續犯錯,露出更多馬腳。”
藍玉深吸一口氣,也知道爭辯無用,
狠狠踹了一腳廊柱,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
離開武英殿時,日頭已升至半空,
把宮道上的青磚曬得發燙,連風都帶著股燥熱。
陸雲逸與藍玉在宮門口分道揚鑣,
藍玉氣沖沖地往軍營去,
陸雲逸則朝著左軍都督府的方向行,
調北平行都司民夫的事,必須提前打招呼,免得日後突然提起顯得突兀。
進了都督府,庭院裡靜悄悄的,
一股沉悶的氣氛在空氣中瀰漫。
幾名小吏抱著文書匆匆走過,見了陸雲逸,都躬身行禮。
正廳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翻奏摺的輕響。
陸雲逸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聲沉穩的迴應:
“進。”
推開門,舳艫侯朱壽正坐在案前,
身著藏青色官袍,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些,
手指上沾著墨漬,正低頭看著一卷關於製造軍械的文書。
“雲逸來了,稀客啊。”
朱壽抬了抬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坐坐,剛讓人泡了壺雨前茶,還熱著,來嚐嚐。”
陸雲逸躬身行禮,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小吏遞來的茶杯。
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稍稍壓下了些心底的煩躁。
他開門見山:
“侯爺,今日來,是有件事向您稟報。”
“哦?什麼事?”
朱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北平行都司向來獨立行事,做事多是事後打招呼,
今日這般主動,倒讓他有些意外。
陸雲逸沉聲道:
“侯爺,以北平為北方商貿中心的事雖未最終定下,
但北平到應天的官道是板上釘釘要修的。
水泥工坊最近來信說,工坊要擴產,
京中匠人隻能派出去一部分興建新工坊,
可據市易司測算,派出的九百三十人,隻能維持十七個水泥工坊的正常運轉。
但從應天到北平一路行去,
沿途的城池、高山不下千座,這點人手遠遠不夠。
所以,水泥工坊想從北平行都司調一些修路的熟工進關,
幫著興建工坊、修築道路,這樣能省不少事。”
說到這,陸雲逸露出幾分難色,解釋道:
“您也知道,修路本就是苦活,尤其是關外那等冰天雪地的地方,
所以都司衝在最前麵修路的...
大多是歸降的草原人。
按照都司給他們定的規矩,還要再乾兩年才能拿到身份文牒、入籍都司。
所以...現在下官想要調他們進來修建水泥工坊,
有些...有些難度。”
舳艫侯朱壽瞬間聽懂了,麵露恍然:
“你是怕他們在山海關被攔下來?”
“不止如此...”陸雲逸搖頭,
“冇有合法身份,他們也很難走動。”
“山海關現在是周興在鎮守,以他和你的關係,送些人進來應該不難吧?”
陸雲逸麵露苦笑:
“侯爺,下官現在是舉目皆敵,
一些事就算能乾,現在也不敢乾。
下官可以保證,人是第一天進來的,
彈劾下官私調邊民、意圖不軌的罪證,第二天就會擺在陛下案頭。”
朱壽一愣,旋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有理有理!
你倒還有些自知之明!
現在京中這麼亂,左軍都督府都被牽扯進來了,本侯這幾日也收到了不少彈劾奏摺。”
陸雲逸麵露尷尬:
“侯爺莫怪...”
“哎~都是些糟糠腐儒,最喜歡嚼舌根,彆聽他們胡謅。”
朱壽想了想,說道,
“這樣吧,你把北平行都司這幾年對外作戰的文書都呈上來,
就說這些人是作戰俘虜,本侯給他們編入民夫籍,
這樣一來,他們既能在大明境內活動,也能斷了其他心思,隻有回大寧才能拿到正式戶籍,如何?”
陸雲逸一喜,這倒是個萬全之策,連忙躬身一拜:
“多謝侯爺!下官過些日子就讓人把文書送來。”
“你打算調多少人來修建工坊?”
“嗯...水泥工坊測算過,
想要讓這將近五千裡的官道順暢用水泥,
還把水泥運送時間壓到一天以內,至少要修建二百三十個工坊。”
“這麼多?”朱壽有些驚訝。
“侯爺,其中將近一百八十個工坊要建在河南地界,還要兼顧治水。
李至剛現在往水泥工坊送的文書,一天就有五封,
話裡話外都是讓商行快些派人去修工坊...”
舳艫侯抿了抿嘴,麵露羨慕:
“市易司手下的這幾個水泥工坊,現在可是香餑餑啊...
對了,市易司有冇有新建商行的想法?
都督府現在手裡有些餘錢,
若是你們缺錢,儘管開口!”
陸雲逸知道他想入股,便笑道:
“侯爺放心,若是市易司準備新建商行,
一定第一時間告知都督府,
畢竟,應天商行的第一個股東,就是左軍都督府。”
“哈哈哈,成!
有你這句話,本侯就放心了!
文書送來後,其中的難處,本侯幫你擺平!”
“多謝侯爺!”
......
離開左軍都督府,陸雲逸朝著市易司的方向而去。
皇城中此刻處處透著緊張,
六部衙門人煙稀少,吏員們都老老實實待在衙門裡,默不作聲,不敢冒頭,
就連一些官員外出辦事,
也是腳步匆匆,不敢過多停留,
這一切,都源於朝中愈發緊繃的局勢。
不多時,陸雲逸回到了市易司。
幾名小吏正抱著賬本往來,
見陸雲逸進來,都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他擺了擺手,徑直往自己的書房走。
剛推開房門,就看見案桌上堆得滿滿噹噹的文書,
陸雲逸腳步一頓,臉色一黑,
就幾日冇來,怎麼攢了這麼多?
“大人,您回來了?”
神宮監的侯顯還在市易司幫忙,見他回來,連忙走了過來,
“剛有商行的人來送文書,說寧波府那邊又查到些赤潮藻的線索,已經放在您的案頭了。”
陸雲逸點了點頭,走到案前坐下,
拿起那捲寧波府的文書剛翻開兩頁,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侯顯又跑了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大人,都察院的人來了,送來了詹大人的文書。”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身著都察院青色官服的小吏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卷密封的文書。
文書封口處蓋著都察院的硃紅大印,顯得格外鄭重。
他躬身將文書遞到陸雲逸麵前,聲音恭敬卻帶著幾分疏離:
“陸大人,詹大人請您即刻過目。”
陸雲逸接過文書,看著密封的印泥,心中隱隱生出一股不安。
他拆開印封,展開裡麵的文書,
上麵的內容讓他眉頭緊皺,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那是一份彈劾奏疏,署名是僉都禦史張構。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北平行都指揮使陸雲逸,濫用職權,
將朝廷撥給邊軍的軍械,倒賣至民間商行,從中牟利。
查靖寧侯府一案時,濫用私刑,屈打成招,致數名下人重傷。
更有甚者,去年冬,擅自離境,入境高麗,
未向兵部、都督府奏報,疑與高麗皇室勾結,圖謀不軌。
懇請陛下嚴查此賊,以正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