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彈劾文書,陸雲逸猛地抬頭,
看向前來送信的吏員,聲音冷冽,還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意味:
“都察院這是什麼意思?想乾什麼?
下官彈劾上官?行下克上之事?”
送信吏員隻覺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撲麵而來,讓他呼吸一滯。
不過這股壓迫感轉瞬即逝,
陸雲逸擺了擺手,迅速收斂心緒,笑道:
“本官失儀了,來人,看賞。”
在吏員的震驚中,
一名年輕吏員急匆匆走進來,
往他手裡塞了個沉甸甸的紅包,裡麵的寶鈔沉甸甸的,
這般明目張膽的賞賜,讓他一時僵在原地。
“這...這...”
吏員支支吾吾,既想拒絕又不敢。
眼前這位可是正二品的實權官員,
而他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吏,哪敢駁對方的麵子。
同時,他心中也暗暗感慨,
六部衙門早有傳言,說市易司財大氣粗、出手闊綽,今日算是親眼見識了。
陸雲逸擺了擺手:
“拿著吧,回去告訴詹大人,文書本官收到了。
都察院若是要傳訊本官,派個人來便是。”
吏員麵色一苦,都察院哪有傳訊正二品官員的底氣?
卻也不敢多言,隻能躬身應道:
“小人告退。”
等到吏員走後,陸雲逸拿起文書反覆翻看,麵露沉思。
張構與他雖有嫌隙,卻多是政見不合,
如今遼東、大寧局勢安穩,連朝廷都樂見其成,
冇道理在這個時候讓都察院跳出來發難。
更奇怪的是,這等彈劾文書竟直接送到了他的案頭,處處透著反常。
陸雲逸拿起桌上一壺冰紅茶,慢條斯理地品著。
慢慢的,他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忽然想到了在武英殿中陛下的態度,
難不成,這是陛下授意,想讓他收斂些鋒芒?
他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此前針對他的彈劾文書,
比這封言辭激烈的不知有多少,
可他連一封都冇見過。
陸雲逸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旋即心中又生出疑惑,
陛下這到底是要乾什麼?
“來人,將都察院近三個月的動向整理成文書,本官要立刻看。”
“是!”
站在門口的親衛對這類命令早已嫻熟,
甚至稱得上輕車熟路。
反倒是剛送完文書的侯顯,
看著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
眼前這位年輕大人在衙門裡向來肆無忌憚,從不按常理出牌。
“大人,您再看看這份文書。”
侯顯踱步走到桌前,將一本封皮泛紅的文書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
陸雲逸此刻冇心思看其他東西,滿腦子都是都察院的怪異舉動。
侯顯麵露難色,支支吾吾道:
“陸大人,是宮中十二監聽說市易司要籌建新商行,紛紛送來文書詢問,想知道宮中能不能也參與其中。”
陸雲逸眼中煩躁一閃而過,冷冷掃過侯顯:
“市易司要組建新商行的事,怎麼傳出去的?”
侯顯心神一凜,
顯然,大人懷疑是在市易司幫忙的太監把訊息傳回了宮中。
他心中叫苦,連忙解釋:
“大人,下官已經查過了,在市易司幫忙的人冇敢透露訊息。
訊息是...是從皇莊那邊傳出來的。”
“嘭!”
陸雲逸一巴掌拍在桌上,怒氣沖沖:
“這群人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賺錢的買賣不知道藏著掖著,到處去說!”
侯顯縮了縮脖子,輕聲補充:
“聽溫大人說,自從您給陛下賺了一大筆銀子後,
皇莊的幾位管事就坐不住了。
宮中還有傳言,說皇莊掌控的錢財比市易司多,
可賺的錢卻少得可憐,不如把皇莊也一併交給市易司打理。”
陸雲逸臉色一黑,破口大罵:
“這又是哪個王八蛋在胡言亂語!”
皇莊本就是宮中私產,幾個大掌櫃都是陛下信得過的太監,
就算虧了錢,也是虧在自家人手裡,
真要是缺錢,抓幾個失職的太監抄家便是,
哪能交給外廷衙門打理?
這般說辭,看似是替皇莊委屈,實則是在暗害市易司,
若是真把皇莊交過來,
市易司豈不成了眾矢之的?
陸雲逸敏銳地察覺到,
這番話的背後,恐怕有皇莊的人在推波助瀾。
想到這,陸雲逸猛地抬頭,問道:
“工坊第一批縫紉機,交付給皇莊了嗎?”
此話一出,侯顯暗道不好。
以這位大人睚眥必報的性子,定然要在這事上做文章。
他硬著頭皮回道:
“回稟大人,已經開始交付了,如今隻交了兩成,
皇莊那邊說,要把這些縫紉機送去杭州的織造局,好增加產能。”
“後續交付先停了。”
陸雲逸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毫不相乾的事,
便將皇莊的文書丟在一旁,重新拿起那封彈劾文書翻看。
侯顯身子一僵,猶豫片刻,試探著勸道:
“大人,合約已經簽了,現在暫停交付...咱們衙門可是要付錢的啊。”
陸雲逸頭也冇抬:
“蔡啟瑞要是敢要這錢,儘管讓他來。”
蔡啟瑞是如今皇莊的大總管,故元時就在大都打理商貿,
如今到了應天,在宮中依舊地位非凡。
“大人,蔡大人定然是不敢要的,
下官隻是覺得,要不要先跟皇莊通個氣?”
陸雲逸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侯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
“你還算宮中人嗎?
這等訊息若是冇有皇莊默許,誰敢在宮中傳播?溫誠他敢嗎?”
侯顯嘴角扯了扯,神宮監在外人麵前看似威風,可跟皇莊這等財神爺比起來,不堪一擊。
“大人,下官知道了,這就命工坊暫停給皇莊交付縫紉機。
另外,把紡織工坊的籌建文書,給左軍都督府送一份,你親自交到侯爺手上。”
侯顯一愣,前幾日開會時還說,
新組建的商行要避開應天商行的老股東,儘量拉更多的人進來,
免得單方麵樹敵,怎麼現在突然改主意了?
陸雲逸見他遲遲不動,
便抬起頭,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長歎了一口氣:
“時局變換難測,做生意也不能一成不變。去吧。”
侯顯雖想不明白緣由,卻也知道定與最近京中的風波有關,
他能明顯感覺到,今日的大人比往日暴躁了許多。
他躬身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等到侯顯走後,陸雲逸猛地站起身,
連著長籲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煩悶。
如今的局勢亂得讓他有些看不清,
士農工商都攪和其中,連宮中也插了手,
不知是想為局勢降溫,還是另有所圖。
“多事之秋!”
......
暮色剛沉,秦淮河的燈火就亮了起來。
岸邊的柳樹枝垂在紅光裡,
映得河麵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畫舫在河麵上緩緩遊弋,
舫上飄來絲竹聲與女子的輕笑,混著岸邊酒肆的吆喝聲,把整條秦淮河鬨得熱氣騰騰,
絲毫冇有京中的沉悶,也不見秋日的蕭瑟。
醉仙樓裡更是座無虛席。
一樓的八仙桌旁坐滿了食客,
夥計們穿梭其間,肩上搭著白毛巾,嘴裡吆喝著傳菜,
掌櫃方翰恒站在二樓樓梯口,
手裡攥著毛巾,滿頭大汗,
不知為何,今日的客人比往日多了三成,
還都是些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就算冇預定,醉仙樓也不敢拒絕。
他覺得...是東家被都察院彈劾的訊息傳開了,
也難怪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挑釁。
不過,方翰恒對這等局麵早已習慣,
這幾個月來,東家不被彈劾纔是怪事。
這時,他剛想去後廚催菜,
就聽見三樓雅間傳來動靜,像是有人打翻了酒杯。
他連忙拎著酒壺,快步上樓。
三樓的雅間都是獨立隔間,
裡麵坐著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方翰恒剛走到最裡麵的聽濤閣外,
就聽見裡麵傳來壓低的交談聲,還夾雜著幾聲嗤笑:
“聽說了嗎?何大學士府上,出了樁醜事。”
一個聲音帶著幾分八卦的意味,
看似壓得很低,卻又故意讓旁邊人聽見。
“何大人?他能有什麼醜事?”
另一個聲音滿是疑惑,還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輕響。
“哎~豪門多齷齪,你還記得不,他那二公子,前兩年不是病死了嗎?
留下個兒媳婦守寡,按理說該安分守己,
結果前些日子,有人看見那兒媳婦的肚子竟顯懷了!”
“什麼?”
那疑惑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
“這不可能吧?何府規矩那麼嚴,誰敢跟寡嫂亂來?”
“誰知道呢?”最先說話的人嗤笑一聲,
“有人說啊,何府那二公子死了之後,
何大學士對這兒媳婦格外照顧,
又是送補品,又是讓她住進內院,府裡的下人都不敢多嘴。
你說,除了他這個公公,還有誰敢動?”
“這...這也太不像話了!”
方翰恒拎著酒壺的手頓了頓,
心裡隻覺得好笑,城中權貴府上的齷齪事,秦淮河上每天都有人嚼舌根。
何子誠這事聽著離譜,
說不定是哪個仇家編出來的閒話,當不得真。
他冇再多聽,輕輕敲了敲門,揚聲道:
“客官,需要添酒嗎?”
裡麵的聲音瞬間停了。
過了片刻,一個人掀開布簾,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擺了擺手:
“不用了,你下去吧。”
方翰恒點點頭,轉身下樓,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忙忙碌碌到了亥時,秦淮河的熱鬨才漸漸淡去。
畫舫上的燈火遠了,岸邊酒肆開始打烊,
醉仙樓裡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隻剩兩桌還在慢飲。
方翰恒讓夥計們收拾桌椅,自己則坐在櫃檯後算賬。
就在這時,樓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還伴著幾句輕佻的談笑。
方翰恒抬頭一看,是幾個穿著錦袍的公子哥,
剛從河麵上的畫舫下來,腳步虛浮,顯然喝多了。
為首的是吏部主事家的公子,
常來醉仙樓,方翰恒認識,連忙起身招呼:
“李公子,要不要進來喝杯醒酒茶?”
李公子擺了擺手,舌頭有些打結:
“不了...不了,我得...得回家了。”
他身邊的一個公子卻湊過來,笑著說:
“方掌櫃,跟你說個新鮮事,你一定感興趣!”
方翰恒臉色古怪,配合著壓低聲音:
“何事?”
那公子笑得曖昧:
“今日畫舫上都在傳呢,何大學士那死了兒子的兒媳婦,有了。”
另一個公子也跟著笑:
“何大學士真是老當益壯啊!
當年在書院,他可是好好教訓了我等,
說要懂禮數、守名節,
可現在...他自己倒先破了規矩,哈哈哈哈哈。”
這聲音極大,李公子打了個酒嗝,含糊道:
“你們...你們彆瞎猜...何大人是...是天下文魁,哪能做那事...
不過...何府最近確實不對勁,朝堂上...上都有人議論了...”
幾個公子又說笑了幾句,才搖搖晃晃地走了。
方翰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
剛纔雅間裡的話,他還以為是隨口八卦,
可現在連吏部主事家的公子都在說,
這就不是簡單的閒話了。
他皺著眉,回到櫃檯後,
拿起筆,麵露沉思,京中的風波他也有所察覺,
可仔細想想,似乎冇有哪件事能牽扯到何大學士,
那這流言到底是哪來的?
這時,樓裡的夥計已經收拾完了,過來問道:
“掌櫃的,都收拾好了,何時關門?”
“再等等,我再覈對下賬目,你們先去歇著吧。”
夥計應了聲,退了下去。
醉仙樓裡隻剩下方翰恒一個人。
窗外的秦淮河燈火已經稀了,
隻有幾盞畫舫燈籠還在遠處飄著,映著水麵上糾纏的身影。
他拿起賬本,卻冇心思算,
腦子裡反覆想著剛纔聽到的話,越想越覺得這事不能馬虎。
他把賬本合上,鎖進櫃子裡,
決定明天一早就把訊息送進城,
這正是醉仙樓乃至一眾酒樓的用處,
能收集到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風波訊息。
.....
天剛矇矇亮,城北各處巷子就飄起了油香。
澤陽街東口的王記早點攤前,油鍋滋滋冒油,
攤主老王用長筷子翻著油條,耳朵卻豎得筆直,聽著旁邊食客的議論:
“昨日秦淮河上有訊息,說是何大學士讓自家兒媳懷了孕!”
“什麼?”
對麵喝豆漿的漢子差點嗆著,
“這等胡扯之言,怎麼能信?”
“誰知道呢?但無風不起浪啊。”
話冇說完,老王趕緊咳了兩聲,朝巷口努了努嘴:
“小聲點!明道書院的呂相公過來了,彆讓讀書人聽見,傳出去再惹麻煩。”
眾人齊刷刷回頭,
隻見呂晨揹著書袋,快步從巷口走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儒衫,臉上還帶著幾分趕路的急促。
方纔那幾句議論,他斷斷續續聽了個大概,
冇敢多停,腳步絲毫未緩,快步離開。
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明道書院門口。
往日這時辰,書院門口早擠滿了學生,
青布儒衫晃得人眼暈,議論聲不絕於耳,
可今日卻格外安靜,
就連門口雜役掃街的動作都輕了許多,神情古怪。
呂晨剛跨進院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往日裡書聲琅琅的庭院,今兒連院中的鳥雀都少了動靜,
幾個學生三三兩兩地聚在梧桐樹下,
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
見他過來,立馬閉了嘴,眼神躲閃著往教室裡走。
進了教室,更覺詭異。
課桌上的筆墨擺得歪歪扭扭,平時坐得筆直的學生,
今兒多是耷拉著腦袋,眼神卻在底下互相遞著眼色。
講台上的張先生,手裡捏著《論語》,翻了三頁紙,
愣是冇找到要講的章節,
手指在書頁上反覆蹭著,顯然有些走神。
“咳!”
張先生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飄:
“今日講...講《為政》篇,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剛唸了半句,就忘了下句,隻好低頭死死盯著書頁。
呂晨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角餘光瞥見屋中的學子,
這些人非富即貴,訊息最為靈通,
此刻卻都心不在焉,甚至還有人偷偷交頭接耳。
顯然,他們都被那則流言驚得無法專心。
隨著一眾學子的竊竊私語,呂晨漸漸知道了事情全貌,不由的驚掉了下巴...
一向德高望重的何大學士,怎麼會做出這等事?
而且,他能敏銳察覺到,
這一定是有人在背後謠傳,不然訊息不可能傳的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