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二殿下彆院門前,
月光毫不吝嗇,將二人高大的身影儘數籠罩在月光裡。
他們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麵上拉長,
不知為何,竟顯得有些猙獰。
藍玉的表情幾經變換,
震驚、惱怒、不可思議、荒謬、無奈,最後是掙紮。
陸雲逸冇再說話,隻是定定立在原地,想通了一件事,
人到了一定地位,即便想安於眼前、不再追求更高位,也會被手下人推著往前走,一刻都停不下來。
眼前的大將軍,正是如此。
事情走到這一步,總要有人推他向前。
過了許久,藍玉攥緊腰間長刀的手掌浸出冷汗,指腹在刀柄上反覆摩擦。
陸雲逸話中的弦外之音,
他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惱怒萬分,火氣卻憋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隻因這幾日他常去太子府探望,
太醫院已使出渾身解數,
太子的病情彆說好轉,能維持現狀不惡化,已是萬幸。
“你...”
藍玉的聲音有些沙啞,轉頭看向陸雲逸,眼底滿是探究,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太子的毒,好不了?”
陸雲逸心猛地一揪,避開他的目光,伸手拂了拂衣襟上的褶皺,語氣刻意放得輕鬆,卻掩不住那份鄭重:
“屬下不知道,也不敢猜。
隻是屬下常年行軍打仗,見過太多萬一,
昨日還一起飲酒吃肉的弟兄,明日就可能死在流矢下,
明明快要打贏的仗,也總可能突生波瀾。
陛下年紀大了,太子殿下是大明的根,二殿下就是根上的芽。
這芽太嫩,或許一陣輕風,就能將它吹折,
屬下受大將軍與太子看重,
年紀輕輕便位居高位,
這種事...必須考慮周全,以防萬一。”
藍玉沉默了,他靠在廊柱上,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青磚上,沉甸甸的,像是壓著千斤重擔。
過了許久,他沙啞著發問:
“你的調查裡,中了赤潮藻之毒的人,有多少生還可能?”
陸雲逸神情凜然,嘴唇緊抿,輕歎一聲:
“大將軍,商行在寧波府與嘉興府也查到了赤潮藻的痕跡。
從當地人的說法來看,
此物劇毒,一旦沾染,便會腹瀉不止,很多人都是被活活拉死。
雖有存活者...
卻也元氣大傷,冇幾年便離世了。
再者...就是太子殿下這般,毒素傷及頭部。
好在太子殿下中毒尚淺,還能維持神智,
不少百姓沾染此毒後,輕則瘋瘋癲癲,重則暴斃而亡。”
頓了頓,陸雲逸有些語塞,輕聲補充:
“屬下一直相信,任何病疾皆可醫治。
隻是...赤潮藻來得快去得快,
尚未被朝廷與民間重視,連醫者都還冇來得及深入鑽研。”
“你的意思是,太子好不了了?”
藍玉的聲音愈發深沉,也愈發平靜,
與平日裡的暴躁截然不同,反倒像臨戰前的沉凝。
陸雲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終究冇再說話。
“呼...”
藍玉讀懂了他的意思,雙手叉腰,開始在庭院內踱步。
沉重的腳步聲壓得青石板微微作響,
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空中的寒氣彷彿化作無數把冷冽戰刀,不停刮擦著二人的麵板。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你放心,隻要有我藍玉在,誰敢謀奪儲位,我先提刀劈了他!
至於你說的調人之事,等風波過後再議,
現在調人入關太紮眼,容易被旁人察覺。”
說到這,藍玉猛地轉身,看向陸雲逸,目光灼灼:
“你的人,可靠嗎?”
陸雲逸忽然笑了,輕聲道:
“大將軍,入關的人,是真正的大寧百姓、普通工匠,
他們不知道自己入關的真正目的,是來修路的。
但他們經過操練,是半個民兵,
那些衝在修路最前沿的人,哪怕是工匠,也都有軍卒底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兵,
但論戰力,早已比不少衛所兵強出許多。”
藍玉眉頭緊皺,眼神中生出幾分狐疑:
“你為何早做準備?”
他忽然從陸雲逸身上察覺到一種篤定,
像是早就知道朝廷會亂,才提前急匆匆籌備。
陸雲逸輕笑一聲,麵露無奈:
“大將軍,操練民兵補充軍伍、替換衛所裡的老弱病殘,本就是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計劃。
操練民兵,也是為了提防盜匪,
冇想到...竟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若是有可能,屬下倒希望永遠用不上他們,
就讓他們安安穩穩修路賺銀子,做個不知情的普通民夫。”
藍玉聽後並無意外,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計劃,
釋出第十天就擺在了都督府,朝臣與武將都曾看過。
當初大半人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不過是為了向朝廷索要錢糧。
可兩年過去,大寧非但冇要朝廷一分錢,
還主動繳納了不少賦稅,這事也就冇人再提了。
長歎一聲,藍玉點了點頭:
“你有這般規劃,本公很欣慰。”
陸雲逸見他麵容稍緩,卻覺得此事不能就此打住,必須讓大將軍徹底警惕起來。
於是他上前一步,神情鄭重,將聲音壓到極低:
“大將軍,此事您也得早做準備,務必萬無一失。
一旦讓大殿下奪了嫡,大將軍、屬下,還有太子府一眾屬官,都難逃一死。”
夜風捲著幾片落葉掠過廊下,宮燈晃了晃,
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疊在一起,像一堵堅實的牆。
藍玉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二殿下房間的窗戶,
裡麵的燭火依舊亮著,輕輕點了點頭:
“本公知道了,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吧,明日一早,咱們一併進宮麵見太子。”
陸雲逸點了點頭,躬身行了一禮:
“那屬下就先告退了,大將軍也多保重。”
藍玉擺了擺手,冇再說話,隻是重新靠迴廊柱。
陸雲逸轉身離開,巴頌與幾名親衛緊隨其後。
走過太子府大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宮燈在夜色裡亮得格外醒目,
匾額泛著絲絲冷光,透著一股無形的肅殺。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再次在空蕩街巷裡響起,朝著陸府的方向而去。
陸雲逸原本堅定的麵容多了幾分茫然,
事情的發展雖在細節上有諸多改變,
不少事件也被提前,
可那洶湧的暗流與大勢,卻像不可阻擋的洪流,依舊滾滾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改變這一切。
夜色更濃了,京城的街巷裡靜悄悄的。
隻有馬蹄聲在空蕩中迴盪,像是在一下下敲著警鐘。
......
翌日清晨,晨光漫過宮牆,
把硃紅宮磚染得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宮道上的寒氣。
陸雲逸與藍玉並肩走在青磚路上,
身後跟著兩名親衛,甲片碰撞發出細碎的哢嗒聲。
宮道兩側的禁軍筆直佇立,銀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見了二人,微微頷首致意。
不多時,二人來到武英殿前。
銅鶴香爐還飄著細煙,幾個小太監正忙著擦拭欄杆,
見二人過來,忙停下手裡的活,躬身行禮。
藍玉大步上前,一名穿深藍宮服的太監連忙攔在前麵,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大將軍,陸大人,陛下今兒冇在殿裡。”
“不在?”
藍玉眉頭一擰,語氣瞬間沉了下來,
“陛下在哪?我們有要事稟報!”
“回大將軍,陛下一早就去後宮菜圃了,說是要親自種些冬菜。
還特意吩咐了,誰也不許打擾,連太子殿下派人來問安,都冇讓見呢。”
陸雲逸對著太監溫聲道:
“勞煩公公去通稟一聲,我們有急報,實在耽誤不得。”
那太監麵露難色,搓著手道:
“陸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去,是陛下昨兒就放了話,誰來都不見。
就連李尚書來送奏摺,都被陛下打發回去了。”
他偷瞄了一眼藍玉鐵青的臉,又補充道,
“要不...二位大人先去東宮看看?”
藍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陸雲逸見狀,輕聲道:
“大將軍,先去東宮吧,
太子殿下也該知道這些事,等陛下忙完了,咱們再稟報也不遲。”
藍玉狠狠踹了一腳殿前石階,沉聲道:
“走!”
東宮的氣氛比武英殿凝重得多。
禁軍比往日多了三倍,個個手按刀柄,神情戒備。
剛到殿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輕柔的讀書聲,是《論語》裡的句子,字正腔圓,帶著幾分文雅氣。
守門禁軍見是二人,連忙推開殿門。
陸雲逸抬眼望去,太子朱標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
身上蓋著薄毯,臉色比昨日稍顯紅潤,手裡捧著一卷書。
軟榻前,站著位穿月白儒衫的中年人,
正指著書頁上的文字輕聲講解。
太子見二人進來,忽然笑了,
由太監扶著起身,指著那中年人介紹:
“這位是方孝孺,宋濂的學生。”
二人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陸雲逸更是眉頭緊鎖。
方孝孺回頭看來,依次躬身行禮。
當他的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時,眉頭微微一蹙,
這位陸大人的眼神太過深沉,
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讓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文書。
他雖不知陸雲逸為何對自己有敵意,
卻也明白此時不宜多留,便對著太子躬身一禮:
“殿下,臣方纔講的《為政》篇,您先歇歇,臣改日再過來。”
“有勞方先生了,路上小心。”
方孝孺再行一禮,目光又掃過陸雲逸,
經過陸雲逸身邊時,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壓迫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直到走出殿門,才輕輕鬆了口氣。
殿門關上的瞬間,朱標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
他咳嗽了兩聲,伸手揉了揉眉心,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連呼吸都急促了些:
“舅舅,雲逸,你們來了...坐吧。”
大太監連忙上前,給二人搬來椅子,又給太子遞上一杯溫水。
朱標喝了一口,才緩過些勁,苦笑道:
“方纔外人在,孤這副模樣若是被他瞧見,傳出去難免讓朝臣們憂心。”
藍玉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心頭的火氣又湧了上來,
卻又硬生生壓下,聲音滿是關切:
“殿下,您這身子...怎麼還硬撐著?太醫冇說什麼嗎?”
朱標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
“雲逸,你們今日進宮,想必是查到什麼了吧?”
陸雲逸起身,從懷中掏出文書,遞到太子麵前:
“殿下,是關於謀害您的逆黨。
我們查到,此事不僅牽扯靖寧侯葉升,
還與文臣相互勾結,領頭的正是文華殿大學士何子誠。”
“何子誠?”
朱標接過文書,手指有些發顫,翻開一看,裡麵的記錄讓他眉頭越皺越緊:
何子誠的侄女何玉茹是葉升的小妾,
明道書院的學士通過商行資助紅葉造船坊,
寧波、杭州的魚池發現赤潮藻...
每一條看似無關,可對他們這等人而言,懷疑往往就是真相。
“葉升...何子誠...”
朱標聲音沙啞,眼神裡滿是不解,還有一絲痛心,
“他是文壇老儒,孤待他不薄,他為何要這麼做?”
“臣懷疑,是為了阻撓遷都。”
陸雲逸沉聲道,
“何子誠背後多是南方士族,祖產家業都在江南。
若是遷都北平,他們的利益會受損,
便聯合葉升這等反對遷都的勳貴,
用赤潮藻毒害殿下,妄圖阻止遷都,甚至...另謀儲位。”
藍玉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怒意:
“那個新科狀元許觀,就是他們推出來的棋子!
連中六元,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朝廷大亂的時候冒出來。
殿下,這絕不是巧合,這夥人就是一丘之貉!”
朱標看著文書,手掌用力攥著紙頁,指節微微泛白。
他又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
“孤知道...遷都不會這麼順利,
可冇想到,反對的聲音竟這般大,手段還如此陰毒。”
藍玉往前湊了湊,語氣急切:
“殿下,現在證據確鑿,不如立刻下令,把何子誠、許觀還有那些明道書院的學士都抓起來!
審出幕後主使,一應牽扯之人儘數誅滅,以絕後患!”
朱標搖了搖頭,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緩了緩:
“不行...何子誠是大學士,在文壇立足多年,聲望極高。
若是冇有十足證據就抓他,天下讀書人會寒心。
到時候地方衙門陽奉陰違,朝堂隻會更亂。
孤現在已經這樣了,凡事要以大局為重。”
藍玉有些著急:
“殿下,旁人都已經打上門了,不能再忍讓了!
一次次忍讓,隻會讓他們變本加厲,甚至蹬鼻子上臉!”
朱標睜開眼,看向二人,眼神裡帶著疲憊,卻又有幾分堅定:
“雲逸,你繼續盯著何子誠的動向,務必找到確鑿證據。
舅舅,你調些禁軍過來,
加強東宮和太子府的守衛,
尤其是允熥和允炆,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是!”二人齊聲應道。
朱標又喝了口溫水,輕聲道:
“孤這身子...還撐得住。
朝中的事,往後還要多靠你們。
另外,藩王就藩的事要抓緊落定,讓都督府儘快上文書。
現在京中太亂了,趁著孤身子還能撐,早些把事情定下。”
二人麵麵相覷,藍玉連忙道:
“殿下您彆這麼說!太醫肯定能治好您的!
等抓了逆黨,拿到解藥,您就能好起來!”
朱標笑了笑,目光轉向窗外的晨光,
聲音帶著幾分柔和,又有幾分無奈:
“此毒無解,錦衣衛早已將能審的人都審遍了,哪怕動了刑,也一無所獲...”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隻有禁軍巡邏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偶爾夾雜著幾聲鳥鳴,讓這凝重的氛圍稍稍緩和。
陸雲逸看著太子虛弱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太子的結局,卻不能說出口,隻能儘全力查案,試圖扭轉乾坤。
藍玉則攥緊了拳頭,眼神裡滿是決心。
過了片刻,朱標揮了揮手:
“你們先回去吧,有訊息隨時稟報,孤累了,想歇會兒。”
二人想多留一會兒,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隻能躬身行禮,輕步退出殿外。
殿門關上的瞬間,陸雲逸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太子靠在軟榻上,大太監正給他掖好薄毯,
單薄的身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脆弱。
“走...”
藍玉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