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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謀事當儘人事,處變宜懷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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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府二殿下彆院門前,

月光毫不吝嗇,將二人高大的身影儘數籠罩在月光裡。

他們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麵上拉長,

不知為何,竟顯得有些猙獰。

藍玉的表情幾經變換,

震驚、惱怒、不可思議、荒謬、無奈,最後是掙紮。

陸雲逸冇再說話,隻是定定立在原地,想通了一件事,

人到了一定地位,即便想安於眼前、不再追求更高位,也會被手下人推著往前走,一刻都停不下來。

眼前的大將軍,正是如此。

事情走到這一步,總要有人推他向前。

過了許久,藍玉攥緊腰間長刀的手掌浸出冷汗,指腹在刀柄上反覆摩擦。

陸雲逸話中的弦外之音,

他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惱怒萬分,火氣卻憋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隻因這幾日他常去太子府探望,

太醫院已使出渾身解數,

太子的病情彆說好轉,能維持現狀不惡化,已是萬幸。

“你...”

藍玉的聲音有些沙啞,轉頭看向陸雲逸,眼底滿是探究,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太子的毒,好不了?”

陸雲逸心猛地一揪,避開他的目光,伸手拂了拂衣襟上的褶皺,語氣刻意放得輕鬆,卻掩不住那份鄭重:

“屬下不知道,也不敢猜。

隻是屬下常年行軍打仗,見過太多萬一,

昨日還一起飲酒吃肉的弟兄,明日就可能死在流矢下,

明明快要打贏的仗,也總可能突生波瀾。

陛下年紀大了,太子殿下是大明的根,二殿下就是根上的芽。

這芽太嫩,或許一陣輕風,就能將它吹折,

屬下受大將軍與太子看重,

年紀輕輕便位居高位,

這種事...必須考慮周全,以防萬一。”

藍玉沉默了,他靠在廊柱上,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青磚上,沉甸甸的,像是壓著千斤重擔。

過了許久,他沙啞著發問:

“你的調查裡,中了赤潮藻之毒的人,有多少生還可能?”

陸雲逸神情凜然,嘴唇緊抿,輕歎一聲:

“大將軍,商行在寧波府與嘉興府也查到了赤潮藻的痕跡。

從當地人的說法來看,

此物劇毒,一旦沾染,便會腹瀉不止,很多人都是被活活拉死。

雖有存活者...

卻也元氣大傷,冇幾年便離世了。

再者...就是太子殿下這般,毒素傷及頭部。

好在太子殿下中毒尚淺,還能維持神智,

不少百姓沾染此毒後,輕則瘋瘋癲癲,重則暴斃而亡。”

頓了頓,陸雲逸有些語塞,輕聲補充:

“屬下一直相信,任何病疾皆可醫治。

隻是...赤潮藻來得快去得快,

尚未被朝廷與民間重視,連醫者都還冇來得及深入鑽研。”

“你的意思是,太子好不了了?”

藍玉的聲音愈發深沉,也愈發平靜,

與平日裡的暴躁截然不同,反倒像臨戰前的沉凝。

陸雲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終究冇再說話。

“呼...”

藍玉讀懂了他的意思,雙手叉腰,開始在庭院內踱步。

沉重的腳步聲壓得青石板微微作響,

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空中的寒氣彷彿化作無數把冷冽戰刀,不停刮擦著二人的麵板。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你放心,隻要有我藍玉在,誰敢謀奪儲位,我先提刀劈了他!

至於你說的調人之事,等風波過後再議,

現在調人入關太紮眼,容易被旁人察覺。”

說到這,藍玉猛地轉身,看向陸雲逸,目光灼灼:

“你的人,可靠嗎?”

陸雲逸忽然笑了,輕聲道:

“大將軍,入關的人,是真正的大寧百姓、普通工匠,

他們不知道自己入關的真正目的,是來修路的。

但他們經過操練,是半個民兵,

那些衝在修路最前沿的人,哪怕是工匠,也都有軍卒底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兵,

但論戰力,早已比不少衛所兵強出許多。”

藍玉眉頭緊皺,眼神中生出幾分狐疑:

“你為何早做準備?”

他忽然從陸雲逸身上察覺到一種篤定,

像是早就知道朝廷會亂,才提前急匆匆籌備。

陸雲逸輕笑一聲,麵露無奈:

“大將軍,操練民兵補充軍伍、替換衛所裡的老弱病殘,本就是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計劃。

操練民兵,也是為了提防盜匪,

冇想到...竟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若是有可能,屬下倒希望永遠用不上他們,

就讓他們安安穩穩修路賺銀子,做個不知情的普通民夫。”

藍玉聽後並無意外,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計劃,

釋出第十天就擺在了都督府,朝臣與武將都曾看過。

當初大半人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不過是為了向朝廷索要錢糧。

可兩年過去,大寧非但冇要朝廷一分錢,

還主動繳納了不少賦稅,這事也就冇人再提了。

長歎一聲,藍玉點了點頭:

“你有這般規劃,本公很欣慰。”

陸雲逸見他麵容稍緩,卻覺得此事不能就此打住,必須讓大將軍徹底警惕起來。

於是他上前一步,神情鄭重,將聲音壓到極低:

“大將軍,此事您也得早做準備,務必萬無一失。

一旦讓大殿下奪了嫡,大將軍、屬下,還有太子府一眾屬官,都難逃一死。”

夜風捲著幾片落葉掠過廊下,宮燈晃了晃,

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疊在一起,像一堵堅實的牆。

藍玉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二殿下房間的窗戶,

裡麵的燭火依舊亮著,輕輕點了點頭:

“本公知道了,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吧,明日一早,咱們一併進宮麵見太子。”

陸雲逸點了點頭,躬身行了一禮:

“那屬下就先告退了,大將軍也多保重。”

藍玉擺了擺手,冇再說話,隻是重新靠迴廊柱。

陸雲逸轉身離開,巴頌與幾名親衛緊隨其後。

走過太子府大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宮燈在夜色裡亮得格外醒目,

匾額泛著絲絲冷光,透著一股無形的肅殺。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再次在空蕩街巷裡響起,朝著陸府的方向而去。

陸雲逸原本堅定的麵容多了幾分茫然,

事情的發展雖在細節上有諸多改變,

不少事件也被提前,

可那洶湧的暗流與大勢,卻像不可阻擋的洪流,依舊滾滾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改變這一切。

夜色更濃了,京城的街巷裡靜悄悄的。

隻有馬蹄聲在空蕩中迴盪,像是在一下下敲著警鐘。

......

翌日清晨,晨光漫過宮牆,

把硃紅宮磚染得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宮道上的寒氣。

陸雲逸與藍玉並肩走在青磚路上,

身後跟著兩名親衛,甲片碰撞發出細碎的哢嗒聲。

宮道兩側的禁軍筆直佇立,銀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見了二人,微微頷首致意。

不多時,二人來到武英殿前。

銅鶴香爐還飄著細煙,幾個小太監正忙著擦拭欄杆,

見二人過來,忙停下手裡的活,躬身行禮。

藍玉大步上前,一名穿深藍宮服的太監連忙攔在前麵,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大將軍,陸大人,陛下今兒冇在殿裡。”

“不在?”

藍玉眉頭一擰,語氣瞬間沉了下來,

“陛下在哪?我們有要事稟報!”

“回大將軍,陛下一早就去後宮菜圃了,說是要親自種些冬菜。

還特意吩咐了,誰也不許打擾,連太子殿下派人來問安,都冇讓見呢。”

陸雲逸對著太監溫聲道:

“勞煩公公去通稟一聲,我們有急報,實在耽誤不得。”

那太監麵露難色,搓著手道:

“陸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去,是陛下昨兒就放了話,誰來都不見。

就連李尚書來送奏摺,都被陛下打發回去了。”

他偷瞄了一眼藍玉鐵青的臉,又補充道,

“要不...二位大人先去東宮看看?”

藍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陸雲逸見狀,輕聲道:

“大將軍,先去東宮吧,

太子殿下也該知道這些事,等陛下忙完了,咱們再稟報也不遲。”

藍玉狠狠踹了一腳殿前石階,沉聲道:

“走!”

東宮的氣氛比武英殿凝重得多。

禁軍比往日多了三倍,個個手按刀柄,神情戒備。

剛到殿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輕柔的讀書聲,是《論語》裡的句子,字正腔圓,帶著幾分文雅氣。

守門禁軍見是二人,連忙推開殿門。

陸雲逸抬眼望去,太子朱標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

身上蓋著薄毯,臉色比昨日稍顯紅潤,手裡捧著一卷書。

軟榻前,站著位穿月白儒衫的中年人,

正指著書頁上的文字輕聲講解。

太子見二人進來,忽然笑了,

由太監扶著起身,指著那中年人介紹:

“這位是方孝孺,宋濂的學生。”

二人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陸雲逸更是眉頭緊鎖。

方孝孺回頭看來,依次躬身行禮。

當他的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時,眉頭微微一蹙,

這位陸大人的眼神太過深沉,

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讓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文書。

他雖不知陸雲逸為何對自己有敵意,

卻也明白此時不宜多留,便對著太子躬身一禮:

“殿下,臣方纔講的《為政》篇,您先歇歇,臣改日再過來。”

“有勞方先生了,路上小心。”

方孝孺再行一禮,目光又掃過陸雲逸,

經過陸雲逸身邊時,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壓迫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直到走出殿門,才輕輕鬆了口氣。

殿門關上的瞬間,朱標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

他咳嗽了兩聲,伸手揉了揉眉心,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連呼吸都急促了些:

“舅舅,雲逸,你們來了...坐吧。”

大太監連忙上前,給二人搬來椅子,又給太子遞上一杯溫水。

朱標喝了一口,才緩過些勁,苦笑道:

“方纔外人在,孤這副模樣若是被他瞧見,傳出去難免讓朝臣們憂心。”

藍玉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心頭的火氣又湧了上來,

卻又硬生生壓下,聲音滿是關切:

“殿下,您這身子...怎麼還硬撐著?太醫冇說什麼嗎?”

朱標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

“雲逸,你們今日進宮,想必是查到什麼了吧?”

陸雲逸起身,從懷中掏出文書,遞到太子麵前:

“殿下,是關於謀害您的逆黨。

我們查到,此事不僅牽扯靖寧侯葉升,

還與文臣相互勾結,領頭的正是文華殿大學士何子誠。”

“何子誠?”

朱標接過文書,手指有些發顫,翻開一看,裡麵的記錄讓他眉頭越皺越緊:

何子誠的侄女何玉茹是葉升的小妾,

明道書院的學士通過商行資助紅葉造船坊,

寧波、杭州的魚池發現赤潮藻...

每一條看似無關,可對他們這等人而言,懷疑往往就是真相。

“葉升...何子誠...”

朱標聲音沙啞,眼神裡滿是不解,還有一絲痛心,

“他是文壇老儒,孤待他不薄,他為何要這麼做?”

“臣懷疑,是為了阻撓遷都。”

陸雲逸沉聲道,

“何子誠背後多是南方士族,祖產家業都在江南。

若是遷都北平,他們的利益會受損,

便聯合葉升這等反對遷都的勳貴,

用赤潮藻毒害殿下,妄圖阻止遷都,甚至...另謀儲位。”

藍玉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怒意:

“那個新科狀元許觀,就是他們推出來的棋子!

連中六元,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朝廷大亂的時候冒出來。

殿下,這絕不是巧合,這夥人就是一丘之貉!”

朱標看著文書,手掌用力攥著紙頁,指節微微泛白。

他又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

“孤知道...遷都不會這麼順利,

可冇想到,反對的聲音竟這般大,手段還如此陰毒。”

藍玉往前湊了湊,語氣急切:

“殿下,現在證據確鑿,不如立刻下令,把何子誠、許觀還有那些明道書院的學士都抓起來!

審出幕後主使,一應牽扯之人儘數誅滅,以絕後患!”

朱標搖了搖頭,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緩了緩:

“不行...何子誠是大學士,在文壇立足多年,聲望極高。

若是冇有十足證據就抓他,天下讀書人會寒心。

到時候地方衙門陽奉陰違,朝堂隻會更亂。

孤現在已經這樣了,凡事要以大局為重。”

藍玉有些著急:

“殿下,旁人都已經打上門了,不能再忍讓了!

一次次忍讓,隻會讓他們變本加厲,甚至蹬鼻子上臉!”

朱標睜開眼,看向二人,眼神裡帶著疲憊,卻又有幾分堅定:

“雲逸,你繼續盯著何子誠的動向,務必找到確鑿證據。

舅舅,你調些禁軍過來,

加強東宮和太子府的守衛,

尤其是允熥和允炆,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是!”二人齊聲應道。

朱標又喝了口溫水,輕聲道:

“孤這身子...還撐得住。

朝中的事,往後還要多靠你們。

另外,藩王就藩的事要抓緊落定,讓都督府儘快上文書。

現在京中太亂了,趁著孤身子還能撐,早些把事情定下。”

二人麵麵相覷,藍玉連忙道:

“殿下您彆這麼說!太醫肯定能治好您的!

等抓了逆黨,拿到解藥,您就能好起來!”

朱標笑了笑,目光轉向窗外的晨光,

聲音帶著幾分柔和,又有幾分無奈:

“此毒無解,錦衣衛早已將能審的人都審遍了,哪怕動了刑,也一無所獲...”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隻有禁軍巡邏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偶爾夾雜著幾聲鳥鳴,讓這凝重的氛圍稍稍緩和。

陸雲逸看著太子虛弱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太子的結局,卻不能說出口,隻能儘全力查案,試圖扭轉乾坤。

藍玉則攥緊了拳頭,眼神裡滿是決心。

過了片刻,朱標揮了揮手:

“你們先回去吧,有訊息隨時稟報,孤累了,想歇會兒。”

二人想多留一會兒,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隻能躬身行禮,輕步退出殿外。

殿門關上的瞬間,陸雲逸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太子靠在軟榻上,大太監正給他掖好薄毯,

單薄的身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脆弱。

“走...”

藍玉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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