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國士
高高在上的皇帝,心裡再次對賈璉刮目相看。
冇想到賈璉火力全開,一人就壓製住了這些平日裡讓他頭疼的老傢夥。
許多中立官員麵露思索之色。
張景明見狀,知道火候已到,隨即出班奏道。
「陛下,榮國公所言,老成謀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東番之利,在於靖海,而非售國。」
忠順王隨即跟出:「陛下,榮國公所言振聾發聵,眼下東番被呂宋土著所占,東征在即,一應錢糧,如果各位同僚還有其他方法徵集,那自可不必遵循此法。」
皇帝見狀,蓋棺定論道。
「此事,朕意已決,著榮國公會同戶部、工部,詳細擬定《東番特許開採章程》,明確年限、抽成與監管,務求權操於上,利歸於國。不得再議!」
賈璉在養心殿舌戰群臣的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後宮。
惹得元春應接不暇上門客,卻不成想,到了晚上,皇帝也罕見地親自駕臨。
賈元春率宮人跪迎,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皇上這麼晚前來所為何事。
皇帝神色卻頗為舒緩,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親手扶起元春:「愛妃不必多禮,朕今日心中暢快,特來與愛妃說說。」
「謝陛下。」
一行人入得內殿,皇帝揮退左右,隻留夏守忠在門外伺候。
皇帝端起元春奉上的香茗,笑道。
「愛妃,你賈家,真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國士啊!」
元春心中一動,已然猜到幾分,卻仍垂首恭謹道:「陛下謬讚,臣妾惶恐。
可是————璉二哥今日在朝堂上,有所進益?」
「何止是進益!」皇帝放下茶盞,興致高昂。
「今日朝堂之上,那些迂腐老臣,抱殘守缺,以祖製、國本為名,群起而攻之,言稱榮國公的東番債券是售賣國之根基,是禍國之舉!」
元春聽得心頭一緊,她可是深知那些文臣禦史的厲害。
卻聽皇帝繼續道:「連朕也為榮國公捏了一把汗。冇成想榮國公年紀雖輕,麵對千夫所指,竟毫無懼色!」
「還能侃侃而談,析理分明,一句將潛在之敵資,化為我靖海之利劍,此方為真正的維護皇權,鞏固國本!」真真是擲地有聲,說得那幫老東西啞口無言!哈哈哈.....
皇帝說的興起,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回身看著元春,目光炯炯:「愛妃,你可知,滿朝文武,袞袞諸公,能看到東番戰略價值者,有之。」
「能想出籌款之策者,或有之。但能在群起攻訐中,不僅穩住陣腳,更能撥雲見日,從根本上駁倒對方,並將自身行為拔高到忠君愛國」大義之上者,寥寥無幾!」
「此非僅有見識,更需有過人的膽魄、急智與口才!」
「榮國公,有膽有識,允文允武,真乃國士無雙!」
「朕得此良臣,如高祖得張良,光武得鄧禹,何愁海疆不靖,天下不平?」
國士無雙四字,重於千鈞!
元春心頭巨震,聞言立刻離座,深深拜伏於地:「臣妾代賈家滿門,叩謝陛下天恩!」
「璉二哥能恢復祖上榮光,全賴陛下信重提拔,方有今日!賈家必當鞠躬儘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皇帝心中滿意,扶起元春道:「愛妃請起。榮國公是國之乾城,你亦是朕之賢內助。」
「賈家忠心,朕已知之。如今榮國公年紀也不小了,卻還膝下空空。」
「朕記得,那林家女,朕若是冇記錯的話,似乎及笄還要等五年之久?」
元春心思電轉,心中一驚:「莫非皇上要為璉二哥另尋一門親事?」
元春連忙答道:「陛下日理萬機,竟還記得此事。臣妾表妹今年十歲,的確年紀尚幼。」
皇帝點點頭,不再多言,又賞賜了元春不少稀罕玩意,和元春一起用了晚膳這才離開。
送走了皇帝,回了宮,抱琴好奇道:「娘娘,皇上剛剛為何提起林姑娘年紀尚幼?」
元春正襟危坐於塌上,微微蹙眉搖頭道:「抱琴,明日可是二六之日。」
「是啊,娘娘,明日正是四月十二。」
元春微微頷首。
翌日,四月十二,宮門初開,賈母與王夫人按品大妝,得以入宮探視元春。
鳳藻宮內,薰香裊裊,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元春端坐於上,雖錦衣華服,雍容華貴,眉宇間卻比往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敘過家常,問過府中安好,賈母見元春氣色尚可,便笑著道:「托娘孃的福,家中一切都好。璉兒如今也懂事上進了,蒙陛下信重,我們心裡都感念天恩。」
提到賈璉,元春的目光微微一閃,她揮了揮手,讓隨侍的宮女太監都退到殿外遠處,隻留下抱琴一個絕對心腹。
殿內氣氛頓時更顯靜謐。
元春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不再像方纔那般輕鬆:「老祖宗,母親,我正要說此事。昨日陛下駕臨,盛讚璉二哥乃國士無雙。」
賈母與王夫人聞言,臉上剛露出喜色,卻聽元春話鋒輕輕一轉:「隻是,陛下誇讚之後,卻似無意間提起一句,說林家女如今才將將十歲吧?榮國公年紀不小了,卻膝下卻空空。」
此言一出,賈母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中咯噔一下。
皇帝這話,聽起來是隨口一提的關懷,但出自天子之口,落在她們這些深諳世情的人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王夫人臉色詫異,下意識地看向賈母。
賈母握著沉香拐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皺紋彷彿都深刻了幾分:「娘娘,陛下的意思是————?」
元春輕輕搖了搖頭,自光掃過殿外,確保無人窺聽,才用低聲道:「聖心難測,陛下並未明言。但天家無私事,陛下在此刻突然提起璉二哥子嗣與黛玉年歲,絕非偶然。」
元春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賈母雖然一輩子都在內宅,但也知道天子天生就是被人揣度的。
突然和元春提起這話,還是在她們進宮探視的前一日,這是什麼意思?
元春頓了頓又道:「老祖宗,母親,璉二哥如今聖眷正濃,權勢日重,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陛下此言,或許是真心體恤,或許也是一種暗示。」
「我看陛下是有心招馬,昨天出言,也是提醒我們賈家,勿要因一紙婚約,耽擱了國公府的前程,更莫要因此,與皇家生出任何可能的嫌隙。」
賈母心頭劇震,王夫人心裡卻立刻想到了寶玉,其次纔是眼前的元春。
若是與天家生隙,那寶玉還有元春————她不敢深想。
賈母忙道:「娘娘,那依你看,此事該如何是好?總不能......總不能委屈了玉兒啊。」
元春嘆了口氣:「老祖宗,林妹妹自然是好的,林姑父生前亦是人中俊傑。
隻是陛下的心思,我們不得不考量。此事關乎重大,已非簡單的兒女婚約。」
「老祖宗,唐朝郭子儀能善始善終,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是皇親國戚,兒媳是昇平公主,孫女是懿安皇後。」
「郭曖文武雙全,賢明多才,成為駙馬都尉以後,唐代宗更是大加封賞,恩寵異常,璉二哥如今比起郭暖絲毫不差,武有救駕之功,文有東征之略。」
「據我猜想,或許陛下的意思是想讓璉二哥娶安陽公主為妻。」
「安陽公主?」賈母心中一嘆,元春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無論是為了賈府還是元春,或許也隻有委屈玉兒了。
安陽公主是皇帝最寵愛的女兒,今年也剛剛及笄,母親為皇後,皇後無子,就隻有這一個女幾,是以皇帝很是寵愛。
「老身————明白了。有勞娘娘提點。回去後,老身————自有道理。」
賈母與王夫人回府的路上,車轎內的氣氛,比入宮時沉重了何止百倍。
賈母回府後,並未像往常一樣說笑,隻稱身子乏了,獨獨讓鴛鴦去請黛玉過來。
王夫人心知肚明,自行回了房,心中亦是思緒萬千。
黛玉聽聞賈母從宮內回來就單獨喚她,心下有些詫異,帶著紫鵑悄悄過來。
進了暖閣,隻見賈母歪在榻上,閉著眼,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鬱色。
「老祖宗。」黛玉輕輕喚了一聲,走到榻前。
賈母睜開眼,看到黛玉清麗絕俗的小臉,那雙酷似賈敏的眼睛清澈見底,忍不住心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伸出手,黛玉乖巧地握住,坐在榻邊。
「玉兒————」賈母聲音沙啞,摩挲著黛玉微涼的小手,一時半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黛玉何等聰慧,見賈母如此情狀,心知必有大事,且與自己相關。
她也不催問,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半晌,賈母才彷彿積蓄了足夠的力氣,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
「今日,我與你舅母進宮,見了娘娘。」
黛玉抬起眼,安靜地聽著。
「娘娘說,昨日皇上————誇讚了璉兒。」
賈母斟酌著用詞:「說他是,國士無雙。」
黛玉眼中閃過一絲為賈璉高興的光芒,但隨即看到賈母臉上並無喜色,那點光芒便黯了下去。
「然後呢,老祖宗,這是喜事啊。」
賈母嘴裡發苦,避開黛玉純淨的目光,看著虛空處,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說給黛玉聽。
「皇上,還問起了你。說你是個好孩子,隻是年紀太小了些。還說鏈兒年紀不小了,身邊冇個知冷熱的人,膝下也空空蕩蕩的。」
轟隆一聲!
黛玉隻覺得彷彿一個驚雷在耳邊炸開,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雪白,冇有一絲血色。
她何等靈竅,賈母雖說得隱晦,但她瞬間就明白了那話語背後天威難測的言外之意。
黛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紫鵑,紫鵑也是麵色大變,主僕二人此時心中都是一個想法。
一語成讖!
璉二哥曾說過為了她,不惜抗旨和忤逆,誰都冇想到,這一天真會到來,可璉二哥真的會為了她抗旨嗎?
老祖宗的意思......黛玉握著賈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冰涼。
賈母心如刀絞,老淚滾滾滑落,一把將黛玉攬入懷中,聲音哽咽。
「我的玉兒,苦命的玉兒啊————」
黛玉伏在賈母懷裡,身子單薄得像風中落葉。
「老祖宗,我明白的,隻要璉二哥冇有異議,我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璉二哥前程要緊,賈家的門楣要緊,玉兒都明白。」
黛玉這淡定的神色,哪裡像個十歲的孩子,讓賈母大為驚訝之餘,卻更是心疼。
賈母緊緊摟著她,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般。
「好孩子,你別怕!隻要老祖宗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容許旁人作踐你!皇上!皇上也隻是隨口一提,並未明旨。璉兒待你如何,你心裡是知道的!他斷不是那等負心之人!」
「我就不信,皇上會出爾反爾!」
「這事,暫且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在璉兒麵前提起。他如今身在局中,公務繁巨,萬不能為此事分心,觸怒天顏。」
「一切————等他從衙門回來,外祖母再慢慢計較。你隻需記住,萬事有老祖宗給你做主!」
黛玉將臉埋在賈母懷中,輕輕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回了自己的小院,紫鵑才忍不住開口。
「姑娘,你說爺會不會?」紫鵑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黛玉微微一笑:「你覺得呢?」
紫鵑想了想,搖頭道:「我覺得爺不會背棄前言。」
「我也不認為璉二哥會言而無信,不過這件事太大了,你冇看老祖宗的神情,想必宮中的娘娘已經有了決定,老祖宗也是迫於無奈。」
紫鵑皺眉道:「娘娘又怎麼了,若不是爺在外麵撐著,娘娘能在宮裡逍遙自在嗎!」
「以前每次提起娘娘,太太都是一臉愁容,自打爺受到皇上重用,太太每次從宮內探視回來,纔有了笑容。」
黛玉微微一笑:「理是這麼個理,不過這種話,你切不可再說,讓外人聽見,又是是非。」
「我猜想,璉二哥一回府就會被老祖宗找去問話,咱們安心等候吧。」
賈璉剛回府,就見鴛鴦已經和平兒兩人有說有笑的,但鴛鴦明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見了賈璉,隨即便和賈璉一起去往榮慶堂。
「爺,若是讓你在公主和林姑娘中選一個,你會怎麼選?」進了賈母院子,鴛鴦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賈璉皺眉看了一眼鴛鴦,卻冇答話。
鴛鴦笑了笑,也不再追問,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她也想知道賈璉會怎麼選。
進了榮慶堂暖閣,隻見賈母獨自一人坐在榻上,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屋內連一個伺候的丫鬟也無。
「老祖宗。」賈璉輕聲喚了一聲,愈發覺得氣氛不對,狐疑地打量了一眼鴛鴦。
「璉兒,坐。」賈母這才反應過來,指了指近前的椅子。
待賈璉坐下,賈母便開門見山,將今日進宮,元春轉述的皇帝之言,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賈璉。
末了,賈母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滿著憂慮。
「璉兒,天心難測啊。陛下雖未明言,但這意思,怕是和娘娘猜想的一樣。
你————你如今是個什麼想法?」
賈璉聽完,臉上卻並無驚訝,也無惶恐,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過了片刻,賈璉才輕鬆的笑道:「老祖宗,孫兒的想法,從未變過。」
「林丫頭是林姑父臨終託付,我與她既有婚約,便是一諾千金。」
「莫說她已十歲,便是她才五歲、三歲,我賈璉既已應下,便會等她。此事,與她年歲無關,隻關乎信義二字。」
「至於安陽公主,她是金枝玉葉,也不可能與我為妾,這件事,我們裝聾作啞即可,我看皇上如何跟我開口。
賈母和鴛鴦兩人聽得咂舌,賈璉口氣不是一般的大,竟然想讓長安公主給他做妾。
「可是,那是皇上的意思!天威難測,若因此觸怒了陛下,你如今這大好的前程!還有,娘孃的意思也是..
「老祖宗,你要清楚,賈府如今靠的不是娘娘,如果冇有孃家的支撐,娘娘在後宮,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可憐人罷了。」
賈母艱難的嚥了口唾沫,實在是賈鏈一句話比一句話大膽,可又是事實。
隻從這幾次進宮就能看來,元春的處境的確與以往不能同日而語,那倚仗的自然是還是這個大孫子。
賈璉微微一笑:「老祖宗,孫兒的前程,是靠真刀真槍,靠在朝堂上為國謀劃掙來的,不是靠姻緣裙帶關係換來的。」
「陛下是明君,若因我不願背信棄義、停妻再娶而怪罪,那這前程,不要也罷!」
「況且,陛下此言,未必是真要賜婚,或許隻是一番試探。」
「試探?」賈母一怔。
「不錯。試探我賈璉是否會被天家富貴迷了眼,忘了根本;試探我是否是個趨炎附勢、可隨意拿捏之人。今日我能為尚公主而負黛玉,來日,他人許以重利,我是否也會背叛陛下?」
賈璉站起身:「一個連家室之信都無法堅守之人,何談忠君愛國之節?陛下若真知我,必不會以此事相強。」
「若因此事見罪,反倒顯得陛下氣量狹小了。孫兒相信,陛下絕非此類君王。」
賈母聽得暗暗點頭,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孫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超越凡俗的自信與力量。
賈璉走到賈母身前,語氣放緩:「老祖宗,您放心。此事我自有主張,絕不會連累家族。我賈璉說過的話,潑出去的水,斷無收回之理。別說是什麼公主,便是九天玄女下凡,我也不會委屈了林丫頭。」
「至於子嗣————來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等我蕩平了東番,海疆靖平,天下安定,再談這些不遲。屆時,我看誰還敢拿這等事來嚼舌根!」
「好!好!既然你心意已決,見識又遠超我這老婆子,那便按你的意思去做!家裡這邊,有我替你穩住。隻是一切小心。」
賈璉躬身一禮:「孫兒明白。若無他事,孫兒先告退了。」
賈璉從賈母院子出來,也冇去安撫黛玉。
有鴛鴦在,恐怕不出片刻,黛玉就會得知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