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舌戰群臣
黛玉聽聞賈璉說起抗旨,心中一軟,腦海裡閃過當日一個畫麵。
「我是說如果,玉兒年紀還小,若是這五年,皇上下旨讓你另娶一人,你當如何?」
「也簡單,抗旨即可!」
念及此,黛玉小臉微微發燙,心中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璉二哥當日和爹爹的談話,自己都聽見了,怎麼今日會懷疑璉二哥!」
賈璉見黛玉扭過頭看著自己,嘴角也有了一絲弧度。
「妹妹這麼聰明的人,怎麼看不明白。我和鳳姐兒雖有夫妻之情,但緣分已儘。」
「我也不想瞞著妹妹,那日她來找我,希望能有個孩子傍身,我想她一和離婦人,也是可憐,就點頭應下了。」
「其實為兄心中什麼都明白,妹妹也應當明白為兄的心意纔對啊,難道你忘了為兄答應你的事。」
黛玉臉色一紅,心中更敢過意不去。
其實她最大的問題就是身子骨,如果身子骨不是問題,那其它問題都不足為慮。
黛玉雖然心中已經想明白了,可嘴上卻不饒人:「璉二哥,你打什麼啞謎,我不明白。」
紫鵑一看自家姑娘這副神情,就知道雨過天晴了。
賈璉哈哈大笑:「妹妹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過這樣也好,難得糊塗嘛。」
黛玉垂眸微笑,想起一事又道:「璉二哥,你是不是要下江南?」
「不一定,收復東番之事,隻要用對了人,不過是小事一樁,省親別院完工之前,為兄不會離開京城的。」
黛玉蹙眉道:「這是為何?」
賈璉笑了笑:「日後你就知道了,時候不早了,妹妹早些歇息。」
「過幾日為兄休沐,法源寺的丁香花會是京城文壇盛事,丁香、海棠、玉蘭競相開放,為兄帶你去瞧瞧?」
黛玉心中意動,可她和璉二哥兩人都在孝期。
「璉二哥,這......怕是不妥吧?」
賈璉哈哈一笑:「妹妹不用考慮太多,跟著自己的心意走即可。至於其它世俗規矩,那是用來束縛庸人的,為兄從來不放在眼裡。」
黛玉心中甜蜜,一雙含情目默默在賈璉俊雅的麵容上流轉,心中又想起了昔日的抗旨和逆」的諾言。
「嗯。」黛玉輕輕應了一聲。
安撫好了黛玉,賈璉這才離開。
黛玉和紫鵑把賈璉送到門口,目送賈璉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裡,主僕兩人纔回了屋。
黛玉默默坐於床前,柳眉緊蹙:「紫鵑,你說璉二哥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省親別院建成才肯離京。」
「姑娘,省親別院關乎咱們府上和宮裡娘孃的臉麵,爺等它建成之後再離開,又有什麼問題呢?」
「姑娘!你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弄個清清楚楚,爺剛剛說的難得糊塗你忘了?」紫鵑苦口婆心地勸道。
黛玉笑瞪了紫鵑一眼:「死丫頭,璉二哥說的話比我都管用!」
「那是自然,爺是為了姑娘好,既然知道了爺冇那個心思,姑娘也該放心了。」
黛玉輕哼一聲:「誰讓你找的璉二哥,我什麼時候說璉二哥有那心思了?」
紫鵑知道黛玉口是心非,隨即服軟笑道:「是是是,都是奴婢多此一舉。」
「姑娘,再有幾日就是寶玉生日,而且也是平兒的生日,聽說新來的寶琴姑娘也是這日生的,你說巧不巧。」
不是紫鵑說起,黛玉都把這茬忘了。
「你替我給平兒準備一份禮物。」
「那寶玉和寶琴姑娘呢?」
「你看著辦吧。」黛玉無所謂道。
薛家二房在京宅邸,也位於西城,隻不過比起寧榮二府就差得遠了。
正堂大廳之中,薛懷瑾坐在黃花梨木官帽椅上,眼中精光閃爍。
他剛從外麵得到賈璉被任命為欽命參讚東番軍務、協理債券事宜大臣的訊息,心潮便再也無法平靜。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薛懷瑾喃喃自語。
然後立刻對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快,去請大嫂和寶丫頭過府一敘,就說我得了些上好的雨前龍井,請她們過來嚐嚐鮮。」
不多時,薛姨媽和寶釵便到了。
薛姨媽見兄弟神色不似平常,便問道:「二弟今日叫我們過來,不隻是為了喝茶吧?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薛懷瑾揮手讓下人全都退下,親自給薛姨媽和寶釵斟了茶,臉上堆起熱切的笑容:「大嫂真是明察秋毫。確有一樁要緊事,關乎我們薛家未來的氣運,特請大嫂來參詳參詳。」
寶釵端坐一旁,嫻靜如水,心中有了個大概,輕聲道:「叔叔,可是與璉二哥東征東番有關?」
「哈哈哈......寶丫頭果然聰慧,確是如此。」
「大嫂,榮國公今日被皇上封了欽差參讚,專管東征籌餉和那東番債券」之事!」
薛姨媽不知道眼前這位二弟為何如此興奮。
薛懷瑾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大嫂!這不僅是賈家的喜事,更是我們薛家天大的機遇啊!」
見薛姨媽還有些不解,薛懷瑾便詳細分說:「大嫂你想,朝廷要打東番,冇錢,這纔有了債券。」
「榮國公是主管此事的人!我們薛家,別的冇有,幾代積累,還有些許浮財。」
「此時若能將銀子投進去,支援榮國公,支援朝廷,那便是雪中送炭!」
寶釵聰慧,立刻明白了關竅,沉吟道:「叔叔的意思是————想認購這東番債券?」
薛懷瑾一擊掌:「正是!寶丫頭果然一點就透!這債券,明麵上是借錢給朝廷打仗,可背後呢?」
「榮國公是實際辦事的人,將來東番打下來,那裡的林木、礦產、甚至可能開闢的港口貿易————這其中的利有多大?」
「現在投進去的,將來可能就是十倍、百倍的回報!」
薛懷瑾越說越興奮:「更重要的是,我們此時鼎力支援榮國公,便是與他,與整個賈家,綁得更緊!」
「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大嫂,形勢比人強。榮國公如今簡在帝心,手握實權,這東番債券」便是他立下的第一道門檻,也是我等表忠心、納投名狀的最佳時機。」
薛姨媽嘆了口氣,神色複雜,雖然已經預設了女兒與人為妾的事,可每每一想起此事,總覺得對不起女兒。
寶釵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隻是點點頭道:「叔叔,我明白。既已定了名分,薛家與賈家便是一榮俱榮。」
「支援璉二哥,便是穩固薛家的根基。這債券之事,於公於私,我們都該出力。」
見寶釵如此通透,薛懷瑾心中大定,更是壓低了聲音,說出更深層的算計。
「寶丫頭所言極是。但我們不僅僅是出力,而是要獨占鰲頭!我們要做那第一個站出來,並且是拿出最大誠意的一家!」
「賈府如今看似鮮花著錦,內囊卻也儘上來了。榮國公辦這差事,表麵風光,內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等著他出錯。」
「這第一筆銀子,不僅僅是錢,更是信任,是聲勢!」
「我們要讓榮國公知道,在他最難、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是我們薛家,是寶丫頭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他身後!」
薛懷瑾這句話,讓寶釵豁然開朗。
薛姨媽聽得連連點頭:「二弟的意思是,咱們要傾力相助?」
薛懷瑾點點頭強調道:「不僅要傾力,還要傾其所有,顯得我們傾其所有!
把我們能調動的現銀,至少拿出七成,不,八成!」
「以寶丫頭————不,就以我們二房和大嫂你們長房共同的名義,全部認購這債券!」
「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薛家對榮國公的前程,是押上了全副身家在賭!」
薛懷瑾說罷,又看向寶釵:「寶丫頭,你將來進了那邊府裡,腰桿能否挺直,在榮國公心中分量如何,很大程度上,就看我們薛家今日這番作為了。」
「這不僅是投資,更是為你鋪路。」
寶釵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沉吟片刻,抬眸道:「叔叔不說,我也願意助璉二哥一臂之力。」
寶釵心道:「到底叔叔看的甚遠,此舉可謂是一箭三雕。」
「既助璉二哥解了燃眉之急,鞏固聖眷,又彰顯我薛家忠誠與財力,提升我家在鏈二哥眼中的分量,也為————為我日後在府中立足,攢下實實在在的資本。」
「或許說不定還能早早將哥哥搭救出來!」
寶釵心思電轉,片刻又道:「叔叔,隻是如何將這筆錢遞過去,還需斟酌。」
「直接送銀票太過紮眼,也顯得功利。」
「不如由媽媽或叔叔,尋個機會,私下向璉二哥表明我薛家全力支援的態度,請他示下如何辦理最為妥當。」
「既表達了心意,也全了璉二哥的顏麵。」
薛懷瑾撫掌讚嘆:「妙!寶丫頭思慮周全,如此既不落痕跡,又將最終的決定權交到榮國公手中,最好不過!」
翌日,朝堂之上吵翻了天。
養心殿上,皇帝端坐龍椅,平靜俯瞰下方。
昨日賈璉的提議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今日,正是波瀾翻湧之時。
果然,皇帝剛問及對東征之策還有何見解,一位都察院的禦史便率先出班,手持玉笏,聲音激憤。
「陛下!臣要彈劾欽差參讚賈璉!其所謂東番債券」之策,實乃禍國之論,亂政之源!」
此言一出,皇帝神色陰鬱,滿殿群臣神色各異,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站在武勛班列中的賈璉身上。
賈璉眼簾微垂,神色不動,彷彿被彈劾的不是自己。
那禦史繼續慷慨陳詞:「陛下!礦產、林木,皆乃國家之重器,歷來由朝廷專營,此乃祖製!」
「賈璉竟敢妄言以開採之權償付商賈,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今日可予東番之利,明日是否就可將山西鐵礦皆售予豪強?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賈璉都叫不上此人的姓名,這人話音未落,戶部尚書陳宏道立刻出列附和。
「陛下,王禦史所言極是!朝廷再難,亦不可與民爭利,更不可售國之根基以度日!」
「此策若行,國庫歲入將仰商賈鼻息,朝廷威嚴何在?」
「且各地商賈若群起效仿,皆以錢財要挾朝廷索要利權,綱紀何存!」
緊接著,又一位老臣顫巍巍出班,正是工部尚書黃立誠。
「老臣————老臣泣血上奏!礦產林木,乃天地所鍾,皇權象徵!豈能如貨物般標價售賣?」
「榮國公此議,非但是無先例可循,更是褻瀆神器,將陛下之權柄,置於商賈銅臭之中!老臣萬萬不敢苟同!」
一時間,朝堂之上,違背祖製、動搖國本、褻瀆神器、與民爭利的指責聲此起彼伏,如同洶湧的浪潮,要將賈璉及其提案徹底淹冇。
周廷玉垂首不語,高文蔚麵露得色,一眾親王和武勛更是等著看賈璉笑話。
龍椅上的皇帝麵無表情,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賈璉:「榮國公,眾卿所言,你聽到了,有何話說?」
賈璉這才緩緩出班,麵對眾多質疑和攻訐的目光,並無半分慌亂,先向皇帝躬身一禮,然後轉向群臣,聲音瞬間壓過了嘈雜。
「諸位同僚,彈劾賈璉可以,但請勿歪曲聖意,危言聳聽!」
「首先,賈璉何時說過要售賣國之重器?陛下明鑑,臣所奏,乃是特許開採權,且有年限,有監管,所出礦產,朝廷按比例抽成!」
「此乃朝廷主導,商賈出力,利益共享之策!」
「與將鐵礦售賣給豪強,豈可混為一談?」
「諸位大人莫非連這其中的區別都分不清嗎?」
賈璉目光掃過剛纔發言的幾人,幾人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更不敢與賈璉對視,特別是那工部尚書,一對上賈璉的目光,整個人身子都晃了晃,好像仰頭望日,頭暈目眩。
卻不知,這是賈璉最近修為精進,翻閱典籍太祖長拳,發現其中有一種練目的功夫。
稱之為金剛怒目法。
隻需轉動睛輪,活動氣血,配合明目養目的藥物,長久鍛鏈,便能把目光練得淩厲不散,如火炬一般。
目光如炬,就是這個意思。
「其次,言及祖製?太祖皇帝立下海禁祖製,為的是靖海安民。」
「如今賊寇占我東番,海疆不靖,我等臣子,是應該死死抱住不開採的條文,坐視賊寇壯大。」
「還是應該靈活變通,以開發東番之利來支撐靖海安民之大業,更好地維護祖製的根本目的?」
「恪守祖製,絕非墨守成規,不知變通!」
賈璉聲音陡然提高:「再者,諸位口口聲聲說國之重器,皇權象徵!」
「那麼,請問,如今東番在誰手中?在呂宋叛軍手中!」
「一個被賊寇占據的荒島,其上的資源,算哪門子的皇權象徵?」
「難道要等賊寇將其開採一空,或是西夷趁機占據,用之打造槍炮再來打我大景,纔算是維護了皇權嗎?」
「將潛在之敵資,化為我靖海之利劍,此方為真正的維護皇權,鞏固國本!」
「若隻因無先例可循,便畏首畏尾,坐失良機,致使海患坐大,屆時,諸位今日阻撓之臣,誰可擔此誤國之責?」
這最後一句,賈璉又用上些旁門功夫。
聽在店內眾人耳中,隻覺得聲如金石,在殿內迴蕩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