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圖書館?
這簡直是一個書的宇宙!
空間的高度超過百米,長寬更是難以目測。
一排排高達數十米、如同摩天大樓般的金屬書架,整齊地排列著,向四麵八方延伸,直至視野儘頭。
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放著難以計數的書籍——
有古老的、紙頁泛黃的線裝書和羊皮卷;
有近代印刷的精裝書籍;
更多的是被封裝在透明晶體匣中的記錄盤。
柔和而明亮的光線從穹頂灑落,將每一本書都照得清晰可見。
空氣中漂浮著微小的清潔和維護機器人,如同工蜂般悄無聲息地穿梭在書架之間。
聯邦數百年的積累,舊時代遺留的知識瑰寶,或許儘在於此。
江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冇有浪費時間感歎,身形一動,掠下平台,進入那浩瀚的書架叢林之中。
他首先來到標註為“文學·小說”的區域。
這裡的書架相對較矮,書籍也以實體書和早期電子書為主。
江流的神識快速掃過一排排書架,掠過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書名。
《戰爭與和平》《百年孤獨》《三體》《基地》……
許多舊時代聞名遐邇的著作靜靜躺在書架上,覆蓋著薄薄的塵埃,彷彿在無聲訴說著一個早已消逝的文明曾經的輝煌與思考。
忽然,江流的目光一凝,腳步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了一排書架的中間層。
那裡,並排放著幾本紙張明顯陳舊、甚至有些破損的線裝書。
書脊上的字跡是古老的舊曆文字:
《西遊釋厄傳》。
旁邊,還有《三國誌》、《水滸傳》、《紅樓夢》……
他的手,幾乎是不受控製地伸了出去,輕輕抽出了那本《西遊釋厄傳》。
書頁泛黃,觸手粗糙,帶著歲月特有的氣息。
翻開封麵,熟悉的章回目錄映入眼簾。
“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江流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西遊記!
一股難以遏製的衝動,瞬間湧上心頭!
進去!現在就去!
但下一秒,他強行壓下了這股衝動。
不行。
每個世界,自己隻能進入一次。
在修為足夠自保之前,不能貿然進入這個世界。
他將《西遊釋厄傳》緊緊握在手中,目光掃過書架上其他那些或熟悉或可能蘊含特殊世界的書籍。
他心念一動,識海中“塵寰界”的印記微微發亮。
一股無形的收納之力瀰漫開來,並非針對活物,而是鎖定了他麵前這一整個“文學·小說”區域書架上的所有書籍!
如同秋風掃落葉,又似巨鯨吸水。
隻見那一排排書架上的書籍,無論厚薄,無論材質,紛紛脫離書架,化作一道道流光,冇入江流眉心,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速度快到極致,書架甚至冇有發生明顯的晃動。
僅僅十幾息功夫,這片占地麵積不小的文學小說區,所有書架已然空空如也!
隻剩下光禿禿的金屬隔板。
江流動作不停,身形如電,在浩瀚的書庫中疾馳。
曆史、哲學、科學、藝術、地理、民俗、遊記、筆記、雜談……
隻要是成體係的、可能蘊含不同世界資訊或文明智慧的書籍區域,他都冇有放過。
神識如同掃描器,快速篩選,然後塵寰界的收納之力便如影隨形,將一片片書架清掃乾淨。
約莫一炷香時間後,江流停了下來。
識海中的“塵寰界”內,此刻已然多出了一座座由各類書籍堆積而成的小山。
他不再停留,再次施展隱形與透石,沿著原路,重新融入自由城的夜色之中,朝著莊園方向返回。
塵寰界內。
塗塵的虛影正躺在躺椅上,拿著一卷不知道看過多少遍的雜書,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感覺小世界的光線暗了暗。
他疑惑地抬起頭,然後,整個虛影都僵住了,手裡那捲書“啪嗒”一聲掉在了躺椅上。
隻見在他木屋前方的空地上,原本平整的草地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幾座完全由各種各樣書籍堆砌而成的小山!
“這……這……”塗塵虛幻的手指都有些顫抖,指著那一片書山,看向剛剛顯出身形、臉色如常的江流,聲音都變了調:“小子!你……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書?”
江流走到一座書山前,隨手拿起一本硬殼精裝的《全球通史》翻了翻,語氣平淡:“冇打劫,借來看看。一個叫聯邦圖書館的地方。”
“借?”塗塵看著書山,嘴角抽搐,“你這叫借?你這是把人家的庫房給搬空了吧?!”
江流放下書,目光掃過這片書山,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前輩,我準備去化凡了。”
塗塵一愣,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飄到江流身邊:“你真能……隨意往來諸天萬界?”
他看著這些明顯來自不同文明、不同時代的書籍,心中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之前或許不能完全自主選擇,”江流看向茫茫書海,“但現在,或許可以了。”
如今有了這浩如煙海的藏書,意味著他有了無數個潛在的、可供選擇的化凡世界!
這比盲目躍遷,或者隻依賴少數幾本書,主動權大了太多!
塗塵沉默片刻,緩緩道:
“欲要化神,必先化凡。化凡之道,並非簡單地變成凡人。苦難,是凡人的磨刀石,能磨去心頭的驕躁與虛妄;救贖,是凡人的明燈,能在黑暗中照見本心與善念;感悟,是凡人與天地、與眾生、與自身對話的橋梁。愛恨情仇,生老病死,聚散離合,得失榮辱……”
“凡人的一生匆忙短暫,卻又在方寸之間,蘊含著最本真、最複雜的大道至理。你需要投身其中,去經曆,去感受,去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而非俯瞰眾生的過客。”
江流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塗塵之前就提過,但此刻聽來,結閤眼前這無數可能的世界,感受又自不同。
“我明白。”江流點頭,“所以,我需要挑選一個……最合適的凡塵。”
他不再說話,開始漫步在書山之間。
神識拂過一本本書籍,感知著它們散發出的、或濃鬱或淡薄、或激昂或沉靜、或光明或晦暗的氣息與意念。
這些氣息,或許就對應著那個世界的基本基調。
他看到《悲慘世界》,感受到濃得化不開的苦難與救贖的微光;
看到《傲慢與偏見》,觸控到精緻社交麵具下的情感波瀾與時代侷限;
看到《百年孤獨》,彷彿窺見一個家族、一個文明迴圈往複的宿命與孤寂;
看到《三體》,則是冰冷宇宙法則下文明的掙紮與人性的光輝與陰暗……
每一本書,似乎都開啟了一扇通往某個可能世界的窗戶。
有戰火紛飛的亂世,有勾心鬥角的宮闈,有光怪陸離的奇幻大陸,也有平淡瑣碎的市井人生。
江流走走停停,翻翻看看,腦海中快速閃過在那些世界可能的經曆與感悟。
有的世界太過危險,稍有不慎便萬劫不複,不適合化凡。
有的世界力量層次太高或規則怪異,難以真正融入。
有的世界又太過平淡,或許難以激發深刻的感悟。
他要找的,是一個能讓他真正“成為凡人”,經曆足夠深刻的人生起伏,體驗最根本的喜怒哀樂、生死彆離,同時又相對安全的世界。
忽然,他的腳步在一座相對低矮、書籍也大多陳舊泛黃的書山前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封麵簡單、甚至有些簡陋的薄冊子上。
書的名字,隻有兩個字:
《活著》。
江流伸出手,將那本薄薄的書拿了起來。
書頁很輕,紙張粗糙。
他翻開封麵,看了起來。
起初,是平淡甚至有些絮叨的敘述,一個名叫福貴的舊時代農民,在講述他自己的一生。
從地主家的紈絝少爺,到敗光家產,氣死父親;
從被拉壯丁上戰場,到僥倖生還,發現母親已逝,女兒因病成啞;
從經曆土改、大躍進、文改……
一個個動盪的時代巨輪,如同無情的磨盤,一次次碾過這個小人物的生活。
親人一個個離他而去,父親、母親、兒子、女兒、妻子、女婿、外孫……
最終,隻剩下一頭同樣年邁的老牛,陪伴著同樣垂暮的他,在田埂上,喊著那些早已逝去的親人的名字,催促老牛耕地。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驚天動地的英雄事蹟,隻有最樸素的文字,記錄著最瑣碎、最真實的苦難、堅韌、無奈與……活著本身。
江流一頁頁翻看著,速度越來越慢。
苦難,沉重到令人窒息。
但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抗爭,一種力量。
合上書頁,江流久久沉默。
這個世界,冇有飛天遁地的修士,冇有毀天滅地的法寶,冇有光怪陸離的神通。
有的,隻是最普通的凡人,在曆史的塵埃和命運的玩笑下,用最頑強的生命力,書寫著屬於人的故事。
在這裡化凡,他將真正剝離所有超凡力量,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去親身經曆那些時代的陣痛,去感受最極致的失去與最平淡的相守,去體會在絕境中活著本身的意義。
這似乎……正是他需要的凡塵。
“或許……就是它了。”江流低頭,看著手中那《活著》,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