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盼辰從屏風後麵走出來的動作太熟絡了。
不是那種臨時起意去找東西，一伸手就知道往哪兒摸的那種。
東西就擱在屏風後麵的多寶格最下層，疊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提前放在那裏等著用的。
曹膽看在眼裏，立馬就明白了。
感情謝盼辰介紹過他之後，他老爸就已經把資料備在那裏了。
這頓"飯"，老丈人準備了比他更早。
謝盼辰把那疊紙質圖紙遞過來，曹膽接到手裏，先是愣了一下。
這年頭，紙質圖紙這種東西，嚴格說來已經快進博物館了。
大部分技術圖檔都走數字介質，加密儲存，掃描即刪，紙質版本要麼是舊時代遺存，要麼是某些追求防數字擷取安全性的場合才會專門製備。
這一疊摸在手裏有分量，紙張泛著輕微的發黃，邊緣整齊，每一頁都裱了一層薄薄的防潮膜，顯然被人精心儲存過。
謝尋肅就坐在對側，雙手架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曹膽手上，不說話，等著。
曹膽低頭看圖紙。
金手指的加持下，圖紙入眼的速度遠超常規，那些標註、剖麵、引數、結構關係在他腦子裏被飛速展開，像一幅立體地圖逐漸成形。
看完，他把圖紙疊好放在膝蓋上，抬起頭。
從圖紙上的備註標識，曹膽也算知道這位老丈人的名字，謝尋肅。
剛才他來得突然，曹膽都沒敢細問謝盼辰。
這是一份高空飛行器的設計方案。
而且不是那種在對流層裡打轉的常規大型機，是一種被設計為橫跨兩種介質的飛行平台，設計環境標註寫得清楚。
大氣層內，以及大氣層外的近地軌道區間。
曹膽腦子裏頭一個反應，是前世看過的第六代、第七代戰鬥機概念，但那些東西的技術方向跟眼前這份圖紙有根本性的區別。
這裏麵涉及的不僅僅是氣動外形優化，還有好幾個他目前掌握的機械師體係裏完全不覆蓋的技術節點。
飛行器這個方向，跟地表重灌機械是兩套邏輯。
地表重灌的核心矛盾是功率密度、材料強度和驅動效率，大部分問題是線性的，可以用現有的工程知識體係堆出來。
但飛行器不一樣，特別是這種橫跨大氣層內外、要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流體介質裡保持穩定的東西，裏麵有個問題是真正意義上的硬骨頭。
即便他手裏有維度工廠，手裏的機械師技能已經到了LV5的層次，也沒辦法憑空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那個問題，叫做湍流。
"這是一份舊時代文明的遺產設計，我想聽聽你的見解。"謝尋肅開了口。
曹膽把圖紙重新攤開，目光落在飛行器外形輪廓的那頁，緩緩開口，"這是一種橫跨兩種流體介質的高空重型飛行器，這裏麵設計的領域很多，首先就要解決湍流問題，這個問題太過複雜。"
其實在前世的時候，曹膽在大學期間也接觸過流體力學，這個領域之中，湍流的問題是唯一沒有被解決的問題。
所謂湍流，也被叫做氣流擾動，就是物體在高速移動之中，流體在高速流動時出現的混亂不規則運動狀態，流場中會產生大量小渦旋，這種狀態是無規則變化，無法用物理學公式進行有規律總結。
這個方向的研究，在前世也是清北的博士級研究方向，曹膽學習也就一般，隻是知道個概念。
即便曹膽現在成為機械師，掌握了諸多知識技術，對於湍流問題還是束手無策。
謝尋肅沒有說話，示意他繼續。
"所謂湍流，本質是流體在高速流動時產生的混亂非線性運動狀態。"曹膽說道。
"流場裏大量小渦旋疊加，互相乾涉，沒有可預期的規律，用現有的物理方程無法做出完整描述。這份設計裡，飛行器在大氣層內的高速段和穿越大氣層邊界的跨介質段，湍流問題都是主要矛盾。兩段環境裏的流體密度、粘度、壓力梯度完全不是一個量級，控製麵的響應邏輯必須在兩種狀態之間動態切換，這個跨度，比解決單一介質裡的湍流問題複雜得不止一個層次。"
"這份圖紙的飛行包線橫跨低空、高空、臨界大氣，三個區間裏流體引數差異懸殊，雷諾數的臨界點不是一個固定值，是一個動態範圍。設計控製係統的時候，必須考慮在這個範圍裡做實時的狀態識別和反饋補償，而不是用一套固定引數硬撐全程。"
他把圖紙裡控製麵設計的那頁推到謝尋肅麵前，指了指其中一處標註。
"這裏的控製麵響應邏輯，如果是按固定引數設計的，那在穿越臨界大氣層段的時候會出現係統性的滯後誤差，在湍流區間裏，這個滯後會被渦旋放大，最終導致控製失穩。"
謝尋肅低頭看了一眼，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膝蓋上，隨後從茶幾上拿起小本子，在上麵寫著什麼，一邊開口，"那解決方向呢？"
"目前沒有完整的解決路徑。"曹膽沒有繞彎子。
曹膽把前世大學流體力學課裡學的知識撈出來，把能用的部分整理了一下，開口，"目前評估湍流狀態，最基礎也最關鍵的引數，是雷諾數。"
“雷諾數？”謝尋肅的手停了，開口道。
曹膽把前世的雷諾數解釋了一下，當然就是生搬過來的。
他抬起眼睛，看向曹膽，眼鏡片後麵那雙沉靜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點不同的東西。
謝尋肅的提問，讓曹膽有種前世大學畢業答辯的感覺，麵對老師的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千萬別裝，因為老師會問的你啞口無言，麵紅耳赤。
不過既然是詢問，又不是答辯。
曹膽自然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說出一些見解，曹膽直接祭出大殺器，前世研究湍流的重要引數，雷諾數。
"雷諾數描述的是流體慣性力和粘性力的比值，當這個數值超過臨界點，流動狀態從層流向湍流轉變。"
"湍流問題的本質是非線性、多尺度結構疊加隨機性，這三個特徵組合在一起，讓它成了物理學裏目前沒有被完全解決的方向之一。"曹膽頓了一下，繼續道。
"但可以不解決湍流本身，而是把研究方向放在對湍流的預測和適應上，通過高密度的實時流場感應，結合自適應控製演演算法，讓飛行器不是在對抗湍流，而是在湍流的結構裡找到可以利用的穩定區間，做區域性的動態平衡。"
曹膽這一說，直接驚為天人。
謝尋肅放下了筆，把小本子合上，食指輕輕扣在封麵上，停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曹膽，神色已經化為專註之色。
"在航空和能源領域，對湍流的工程性適應，比對湍流的理論解決，實際推進意義要大得多。這個方向，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
"斷斷續續，各方麵來的都有，沒有係統研究過，隻是有些想法。"曹膽如實說道。
"我在重灌機械方向的積累更深，飛行器這個方向，很多節點我目前還沒有條件驗證。"
謝尋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來歷，把圖紙重新整理了一下，擱在茶幾上，拿起水杯。
杯子不知不覺中，已經被他喝空了。
曹膽眼快，拿過旁邊的茶壺，給他續上了熱水。
謝尋肅接過杯子，沒有說謝，但看向曹膽的眼神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兩個人接著聊，從湍流的多尺度結構說到近地軌道的熱防護問題，從飛行器的材料選型說到推進方式的邏輯取捨。
謝尋肅的水平是真的紮實，問題問得刁，每一個問題都是掐著某個關鍵節點卡進來的，不給含糊的空間。
曹膽有金手指撐腰，知識框架比普通機械師寬得多，說得到的地方說得清楚，說不到的地方直接承認，從來不往外扯。
兩個人越聊越投機，謝尋肅那本小本子翻了好幾頁，都寫滿了。
謝盼辰坐在屏風旁的綉墩上，一隻手搭在小腹上，看著這兩個人一問一答，嘴角從一開始上揚就沒有下去過。
"留下來吃飯吧。"謝尋肅不是客套，是真心留人。
曹膽正要應聲，腕部終端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是謝盼恆發來的訊息，文字簡短：劉賀委員急召，請速往森林防治中心。
他抬起頭，把這件事說了。
謝尋肅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眼裏有點意猶未盡的神色，隨即轉向那個名字，"謝盼恆……老三那孩子？他現在跟著劉氏委員做事了？"
"兩年了，在劉賀委員的機要室，做文員。"謝盼辰在旁邊接道，"爸爸，你平時不在家，家裏的事情你幾乎都不知道。"
謝尋肅的眼神偏了一下，停在茶幾上，麵上出現一絲愧疚之色。
他抬起頭，看向曹膽，"既然委員急召，那就不留了，改日再聊。"
曹膽起身，連聲告罪，順勢把挽留二人送行的話堵在了前頭，轉身離去。
暖閣的門簾在他身後輕輕落下。
……
門簾落定之後，謝尋肅重新拿起了茶幾上的那份圖紙，在手裏翻了翻，把小本子那寫滿的幾頁來回看了兩遍，自言自語一般地開口，"曹膽的物理底子是真的有，不像是野路子出來的感覺。"
"他對我很好的，爸爸。"謝盼辰捧著腹部，輕聲道。
"你喜歡，我不反對。"謝尋肅把圖紙放下，轉過臉看向女兒，"但銓敘局大尉，這個分量，要娶我女兒，還不夠。"
"內氣化象的武道家，夠不夠？"
謝尋肅的手一頓，露出驚愕之色，"內氣化象？你確定？我不是職業者，但這個這個年紀這個程度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我確定。"謝盼辰點了點頭，"曹膽有些事會瞞我，但是在實力上不會跟我說謊的。"
謝尋肅把手裏的圖紙放下了，，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沉默了將近十秒。
"內氣化象……"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隨即把話題岔開了，"對了，纖梅夫人那裏，你最近沒去吧？"
謝盼辰愣了一下，"前不久去了一趟，住了一個星期，教母說很想我。後來大爺爺傳話，說您要休假回來，正好二叔要回軍部晉陞銓敘大校，大爺爺就讓二叔順道把我接回來了。"
“什麼？二哥都升任準將了，他這是到了白銀級獵人的程度？”謝尋肅一時間有點消化不了，作為家族中少有的研究學者，整日醉心於物理學，對於家族職業者的事情上少有興趣。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是知道軍部的規矩，白銀級獵人實力的軍官才能晉陞銓敘大校，銓敘大校跟尋常大校那是一個天一個地。
中級職業者隻要是實力稍微強一些，家族運作一番就能搞到大校軍銜。
但是銓敘大校，有個別稱就是“準將”，是中級職業者當中的佼佼者，通常是以白銀級獵人來作為標準的。
"是的，二叔在刺骨林西線，獨力擊殺了一頭B級怪物，軍部直接確認白銀級獵人實力，晉陞銓敘大校。"
"好啊，太好了。"謝尋肅難得地在臉上掛出喜色，"二哥一直在那條線上拚，這回總算是出來了。"
高興勁兒停了沒多久，他的眼神沉了一下，"纖梅夫人那裏，你以後不要再去了。"
"爸爸，教母那邊……"謝盼辰蹙起眉，話還沒出口，就被謝尋肅打斷。
"我說不準去，就不準去。"謝尋肅的聲音一冷，"聽話。"
兩個字，不容商量。
謝盼辰沒有再開口，視線落在搭在小腹上的那隻手上，安靜地坐著，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壓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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