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天。
夜色將盡的時候,東海某處無名海灘上,黑色的海麵驟然拱起一圈漣漪。
漣漪由內向外擴散,越來越大,帶著低沉的水聲,一個龐大的圓形輪廓從海麵下升了上來。
海水從它的甲板邊緣嘩嘩流落,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道銀色的水線。
機械螃蟹的艙蓋開啟,曹膽從裏麵跳了出來。
他落在沙灘上,靴子踩進潮濕的細沙,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海風從他的側臉掠過,帶著幾分涼意,曹膽把略微散亂的髮絲往後拂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靴子上沾上的細沙,直起腰,響指一打。
漆黑的裂紋張開,蟹型移動堡壘緩緩收進了次維度,海灘上隻留下一圈淡淡的水跡。
又一道裂紋,從曹膽身側撕開。
一輛磁懸浮戰車穩穩地落在沙地上,車燈在黑暗中亮起,照出前方一段濕漉漉的海岸線。
曹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一道藍色光影驟然從車尾拖出,劃過空曠的海岸線,朝著內陸方向疾馳而去,轉眼消失。
……
彷徨島的原力石礦采了不少,但收穫談不上理想。
那條礦脈的品位是真的一般,這種分散在淺層的礦帶本來就如此,儲量看起來可觀,但真正精鍊下來,有效成分相當稀薄,得反覆處理才能榨出有用的東西。
加上島上最近獵人和商隊頻繁出入,人流量比平時翻了不止一倍,繼續待下去風險和收益都不劃算,曹膽也就不再開採了。
磁懸浮戰車自動巡航,沿著海岸線向北,隨後折向內陸。
車外,一批機械仿生兵器靜悄悄地散開在戰車的前沿,有的貼著地麵低飛,有的沿著山路兩側的灌木叢匍匐前進,以感應訊號引導戰車規避危險。
曹膽坐在駕駛位,從側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了。
藍色的煙霧從他嘴邊吐出來,眼底閃過一抹湛藍色。
維度工廠裡的微型生產單元,正在對精鍊後的原力礦石進行第二輪提取,目前進度還算穩定。
他靠在座背上,把頭微微偏向一側,看著車窗外黑暗中閃過的樹影。
時間不知不覺推進到了白天。
陽光從東側壓過山脊,照在黑山山脈的岩壁上,戰車穿出一段山道,跌入了平緩的低地,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海邊工廠的外圍,完全變了個樣子。
上一次來,這裏還有幾片稀疏的耐鹽植被,貼著地麵低矮地生長。
現在,那些植物早已不見蹤影,地麵上一片焦黑,像是被什麼東西灼過了不止一遍。
一道道高聳的偵查塔立在地麵上,等間距分佈,塔頂的旋轉感應頭持續掃描,將周圍的動態密密實實地收進監控網路。
討伐軍的規模,更大了。
遠處工業園區,軍營連片,鐵絲網拉出了好幾道邊界,步哨和裝甲單元均勻地分佈。
不時有成批的隊伍從營地裡走出來,揹著裝備,朝著鹹水湖方向的海邊工廠推進,步伐整齊,聲勢不小。
曹膽解開戰車光學隱身層,身形溶入了人流之中。
這個偵查密度,吸磁材料和光學隱身都沒多大用處,大搖大擺走進去倒是顯得正常。
他混進靠近聚集區的人流裡,這裏還有不少外圍獵人,跟士兵們的隊伍交織在一起。
巡邏隊伍的身影在街道上來回穿梭,基本每隔半小時就有一支三到五人的小隊從主路上過一次。
"徵召證拿出來。"
巡邏隊走到曹膽麵前,兩名士兵打量了他一眼。
普通獵人打扮,衣著簡樸,氣質冷肅,表麵上看不出什麼異常。
其中一名士兵端著檢查的架勢,聲音不耐煩,"搞快點,把證件拿出來。"
曹膽沒有說話,從胸口內兜裡掏出了一個證件,遞了過去。
那名士兵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愣住了。
他旁邊的隊長側眼瞥了一下,臉色立刻變了,迅速把那名士兵推到一邊,抬手立定,敬禮。
"曹大尉,失禮。"
"你們正常執行公務,不要打擾我。"曹膽把證件收回內兜,轉身就往外走。
巡邏隊長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隨即快步退到側麵,腕部終端悄悄點開,壓低聲音:"營部,營部,這裏是安保二排,第二聚集區D4街道,發現一名銓敘局大尉級督查專員……"
後麵的話隨著距離拉開,逐漸模糊在了嘈雜的人聲裡。
曹膽聽見了,沒有理會。
離開後,他重新坐進磁懸浮戰車,往窗外看了一眼遠處鹹水湖方向隱隱傳來的炮火硝煙。
約克的情況他想去確認一下,但現在討伐軍駐紮的密度,他去了也騰挪不開。
還是先回馬拉爾鎮再說。
……
一天之後,馬拉爾鎮的輪廓出現在了磁懸浮戰車的前方。
街麵上少了外來的閑散人口,忙碌的是各種製服和軍裝的麵孔更多了,物資車隊在主幹道上進進出出。
曹膽直接解開了車體的偽裝隱蔽,銓敘局配發的磁懸浮戰車無人敢攔。
他把車速放下來,一路沿主道開進了銓敘局的院子。
他站在停車區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藍色須臾戒,輕輕摘下來,收進了內兜。
裝束換了,麵容還原,一身銓敘局軍官的深色製服穿在身上,背脊立直,整個人的氣質又變回了冷肅軍官模樣。
他直奔劉孝的辦公室,走廊裡遇上兩個同僚,雙方點頭而過。
劉孝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一如既往。
黑框眼鏡壓在鼻樑上,筆在檔案上劃著什麼。
"報告局長。"曹膽在門內立定,敬禮。
"坐吧。"劉孝擱下筆,看了他一眼,"任務完成得怎麼樣?"
"任務已完成。"
劉孝沒有等他說後續,平靜地道,"好。現在前往森林防治中心,向劉賀委員彙報。"
曹膽愣了半秒,當即立正,轉向門口。
"注意保密。"
劉孝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曹膽腳步駐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麵的風把窗簾角吹起來,拍了一下牆麵,隨即落下去。
他走出銓敘局大門,站在台階上,陽光落在肩頭,帶著一點午後的燥熱。
腦子裏忽然飄過一個身影,謝盼辰。
出去一個多月,也沒什麼像樣的音信。
此刻站在這裏,想起來自己的女人,念頭就有些壓不住了。
他掏出軍官終端,調出謝家的地址資訊,掃了一眼,隨即坐回車裏,調頭駛向了鎮的東南區。
……
謝家的宅子,在馬拉爾鎮的東南片區算是獨一檔的存在。
老遠就能看到那堵圈牆,青磚砌成,頂部嵌著平整的灰瓦壓簷,將整片宅院圍得方方正正。
牆頭上種著攀援植物,葉色深綠,向外探出一截,在風裏輕輕搖曳。
大門是雙開的朱漆木門,鋥亮銅釘分佈在門板上。
門前兩側各立著一尊插翅虎的石雕,虎身勁健,兩翼微展,虎目圓睜,雕工精細,石材選的是南邊的青灰玄岩,重量和質感都壓得住氣場,一左一右守在門前,透著不怒自威。
門廊前方,一方噴泉噴出幾道水柱,落入水池時泛起一圈圈細碎的白色漣漪,池底可見幾尾觀賞魚懶洋洋地遊動,橙紅與白色的花紋在清水裏漂浮,顯得格外悠閑。
宅院外圍,有幾名護衛在不動聲色地守著。
他們都是便服,看起來不起眼,但站位和眼神都有一種經過訓練之後纔有的,鬆弛裡透著緊繃。
曹膽掃了一圈,都是初級職業者,人數不少,而且配合默契,顯然是常年磨合出來的班底。
他把車停在門前的石板路側,踩上了噴泉旁的小道。
門房裏,立刻走出一名著深藍色製服的侍者,步伐利落,不慌不忙,在曹膽麵前躬身問道,
"這位軍官,請問有何事?"
"銓敘局,曹膽,找謝盼辰。"
"好的,請稍候,我這就通報。"
侍者退回門房,曹膽站在原地,把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噴泉旁的橙色觀賞魚上。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走出來的是葉嬌,穿著輕便的合體軟甲,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一雙眼睛比侍者靈動得多,見到曹膽,嘴角立刻往上揚了一下,但剋製著沒有笑出來。
"曹大尉,這邊請,小姐一直唸叨您。"
"沒有怨我吧。"曹膽跟上她的步伐,隨口問道。
葉嬌沒有立刻回答,帶著他往裏走,幾步之後纔不急不緩地丟出一句,"那還得您見了小姐再說。"
曹膽跟著她走進了宅院內部。
朱漆大門內側,青磚鋪成的主道從門口延伸向內,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矮灌,葉片被陽光照出深淺不一的綠色,偶有幾株叫不出名字的觀賞花木點綴其中。
主道兩側,東廂和西廂各自有迴廊相連,紅磚砌基,青瓦壓頂,飛簷的弧度微微上揚,收在瓦尖處,透著一種講究而不張揚的家族底氣。
廊下掛著幾盞紙質燈籠,顏色素凈,風一吹便輕輕轉動,投下圓形光影,落在青磚地麵上。
內宅的暖閣在整片宅院的最深處,比主道兩側的廂房高出半截,建在一塊微微隆起的平台上,平台四角用漢白玉欄杆圍合,欄杆上雕著淺浮雕的魚紋,細看還帶著舊時代的風韻格調。
暖閣的窗扇是木格嵌紙的老式樣,正對著內院的那扇開著,透進來暖洋洋的午後光線。
隱約能看見閣內擺著深色木質的傢具,茶幾上有一套沒有收拾的茶具,還有一本翻開著搭在扶手上的書,書頁被風吹沙沙作響。
葉嬌在暖閣台階前停住腳步,側過身,朝曹膽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姐在裏頭,曹大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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