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膽走過去,開啟門。
外邊站著一個人,身穿黑色作戰服,麵部用圍巾遮了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神警惕,掃了曹膽一眼,確認身份。
“阿瞞?”
“是。”
“淩晨四點,聚集點東北方向,密林集合。走兩百米能看到一棵分叉的枯樹,往左拐,走到頭。遲到不等。”
說完,這人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在走廊裡沒有聲響,幾秒鐘之後就消失在了樓梯拐角處。
曹膽關上門,回到房間裏坐下。
淩晨四點,還有幾個小時。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淺睡眠。
淩晨三點四十分,曹膽睜開眼。
房間裏一片黑暗,窗外的天還沒亮,遠處有零星的燈光。
工業園區開荒軍駐地的探照燈在緩慢轉動,光柱掃過建築物的屋頂,在天空中射出一道道移動的光弧。
曹膽起身,穿戴整齊。
大衣、兜帽、軍靴、琴盒,一樣不少。
下樓的時候,大堂已經安靜下來,燈光調暗了一半。
幾個喝到爛醉的客人趴在桌子上,鼾聲此起彼伏。
吧枱空著,酒保不知道去了哪裏,隻有一盞小燈還亮著。
曹膽從後門走出去。
夜色濃重,空氣濕冷,地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鞋底微微打滑。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聚集點東北方向走去,沿途避開了兩撥巡邏隊的探照燈。
密林在居民點外圍的邊緣,沒有明確的分界線,就是鐵皮房子漸漸稀疏了,空地漸漸多了,然後就是植物,先是低矮的灌木和雜草,然後是更高的喬木。
濕氣很大,能見度不高,水汽像是半透明的紗幕,飄蕩在林間。
枝葉寬大的植物在滴水,有點像美人蕉,但比美人蕉大得多。
葉片足有成年人的手臂那麼長,葉麵上聚著水珠,偶爾幾片承受不住重量,就啪嗒一聲滴下來,落在腐葉層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曹膽在林子裏走了大約兩百米,看到了那棵分叉的枯樹。
枯死很久了,樹皮已經脫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質層,樹冠處分成兩個大的枝杈,在夜色裡像是一個舉著雙臂的人影。
曹耽往左拐,還沒走到頭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人的氣息。
不止一個人,是很多個人,壓著呼吸,控製著體溫擴散,在黑暗裏等待。
密林裡出現一個身影,額頭隆起,即便在黑暗裏辨識度依然很高。
這人不是其他,正是李大頭,不過矇著麵。
“東西拿來。”
聲音壓得很低,從麵罩後麵傳出來,悶悶的。
曹膽從口袋裏取出那枚金屬牌子,扔了過去。
李大頭接住,手指在牌子表麵摸了一下,確認了編號和圖案,然後收起來。
“跟我過來。”
密林裡走了幾分鐘,地勢略微開闊了一些。
樹木間距大了,上方的枝葉更加茂密,把星光和月光都遮住了,隻有極少量的月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地麵上落成一個個銀白色的碎點。
水汽裡,黑壓壓的一小片人影出現。
曹膽掃了一眼,二十四個人。
各種裝束,各種體型,沒有人說話,都很安靜。
大部分人眼神警惕,掃視著周圍,少數幾個閉著眼睛,靠在樹榦上養神,看起來對這種場麵習以為常。
有人帶著武器,長刀、短槍、弩箭。
有人什麼都沒露,但身上某些部位的鼓起,下麵估摸藏著東西。
“先等一下,再過十分鐘就出發。”李大頭扔下一句話,又消失在了密林裡,看樣子是到林子外麵接引其他人。
曹膽找了一棵樹靠著,把琴盒豎在腳邊,和其他人保持適當距離。
其實按照李家的徵召令,前來海邊工廠區域的人,按性質都屬於軍隊的雇傭者。
不是正式編製,不享受軍隊的待遇和保護,但預設在這片區域活動就要接受開荒軍的管轄。
所以說,所謂的商隊,其實就是偷渡隊。
從開荒軍的管轄區域偷渡出去,走東線穿過黑山山脈,到達伏波港。
全程不經過任何官方認可的通道,不走任何有軍隊護送的路線,一切都在暗處進行。
參與者心知肚明,組織者也心知肚明,雙方都在裝糊塗。
又過了幾分鐘,李大頭先後帶了幾批人過來,每次一兩個,最多三個,間隔不等。
有的走的是同一條路,有的從不同的方向過來,這李大頭的聚集路線是分散設計的,避免一次性出現太多人引起注意。
最後人數達到了三十人。
李大頭沒有再出現,他隻是負責接引,不負責後續的行程。
商隊的領頭人換成了另一個人。
此人從密林深處走出來,個頭中等,精瘦,渾身上下裹著深灰色的作戰服,臉上矇著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右眼上方有一道疤,從眉骨斜著劃到太陽穴,疤痕泛著白,受傷的時間已經很久了。
他身上的內氣激蕩,倒不是故意外放的,是自然溢位的,中級武道家,實打實的。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七八個人,全是初級職業者,各有分工的樣子,有的在前麵探路,有的在後麵斷後,站位很有章法,一看就是經常合作的團隊。
“好了,人到齊了。”
刀疤蒙麵男的聲音沙啞,在密林裡傳出去,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叫老鷹,接下來這一路,大家就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希望路上所有人都聽我的指揮,—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我說跑你就給我跑,我說趴下你就別站著,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沉默就是預設。
老鷹點了一下頭,然後抬手,做了個手勢。
他的幾個隨從立刻走出來,每人手裏拿著一個噴霧瓶,對著所有人開始噴灑。
那噴霧無色,幾乎無味,隻有經過麵部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氣味。
“這是同位素標記,方便路上追蹤和識別。”老鷹解釋道。
“噴了之後就不要換衣服了,標記在衣服纖維上,換了就沒了。”
噴灑完畢,老鷹走在前麵,帶領著眾人穿過密林。
“現在是淩晨四點,還屬於宵禁時間。”他邊走邊壓聲,“先上車。”
密林的邊緣,兩輛載具停在那裏。
一輛大的,外形像是改裝過的軍用運輸車,車身加焊了鋼板,輪胎換成了更寬的越野型號,車頂上有一個改裝過的觀測口,被帆布蓋著。
一輛小的,是某種輕型突擊車的改裝版,比大車矮半截。
“大家放心,我們是專業的。”老鷹拍了拍大車的車身,金屬質感的悶響傳出來。
“這些載具都經過改裝,載入了光學隱形模組,通電之後外殼的塗層可以適配周圍環境的顏色和紋理,不是完全隱形,但遠距離肉眼觀測幾乎發現不了。另外做過吸磁處理,金屬訊號被壓到了最低,開荒軍的雷達掃不到。”
曹膽跟在人群中間,看了一眼大車。
光學隱形模組,通過塗層材料的電致變色效應實現的偽裝技術,原理不複雜,但要做到實用級別的效果,對塗層材料的要求很高。
吸磁處理就更講究了,需要在車身結構裡嵌入特定的磁場消解模組,把金屬本身的磁訊號中和掉。
這些東西對於曹耽來說,小菜一碟。
但是對於老鷹這些偷渡蛇頭,那就不一般了,老鷹背後的渠道不簡單。
人群分成兩批上車,曹膽被分到了大車裏。
車內的空間比外麵看著狹窄,改裝的時候在內壁也加了一層鋼板,擠佔了不少空間,三十個人坐進去,基本上就是肩挨肩、腿貼腿的狀態。
幾根扶手焊在車頂的橫樑上,沒有座位,隻有兩條長條形的金屬板凳沿著車壁焊死,坐不下的人就蹲著或者站著。
曹膽坐在靠近車頭的位置,琴盒豎在兩腿之間,背靠著冰涼的鋼板內壁。
司機的位置在最前麵,和乘坐區之間隔著一塊焊死的鋼板,隻留了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
曹膽透過觀察窗看過去,這司機是個機械師,雙手放在操控台上,淡藍色的械力從手指間流出來,沿著操控台的介麵滲入車輛的電子係統,用械力直接和載具的控製核心對接,操控行駛。
曹膽收斂了自己的械力。
對於機械師來說,用械力衝擊其他機械師的機械裝備,這比當麵侮辱對方老婆還過分。
車門關上,車內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隻有操控台上幾個指示燈的微弱光芒透過觀察窗漏進來,把最近的幾張臉照出模糊的輪廓。
發動機啟動了,聲音被消音裝置壓到了最低,隻有一種沉悶的嗡鳴從車底傳上來。
載具緩緩啟動,開始行駛。
沒有燈光,車頭燈是滅的,隻靠司機的械力感知在黑暗中導航。
走在野路上,車身顛簸,輪胎碾過什麼東西的聲音不時傳來。
車內沒有人說話。
三十個人,擠在一起,在黑暗中,朝著東邊的黑山山脈駛去。
周圍黑暗中,出現幾道狹窄裂縫,幾隻高壓馬蜂和間諜蝙蝠掉出來,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曹膽靠在鋼板上,把兜帽拉低,遮住半張臉,閉上了眼睛。
在他閉上眼睛的同時,麵具視野裡的地圖資料在後台執行。
載具在夜色中無聲地滑行,光學隱形模組啟用之後,車身的顏色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遠遠看去,空蕩的地麵上微微壓出的兩道車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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