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說完,武田恕己就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了。
他迅速將右手的食指跟中指攏作一起,在桌邊「篤篤」地連叩兩下。「喂喂喂喂,你剛剛絕對是故意的吧!」
男人故意拔高音調,臉上滿是被迫害的誇張表情。
「我要向警務部舉報,三係的中島警部補因為在與下屬討論案情時意見不一,企圖用巨型飛行物謀殺下屬未遂。我跟你說,這回你要完蛋了!」
中島凜繪冇有接男人這番怪話。
她隻是靜靜端起手邊那隻印著浮世繪花紋的陶製茶杯,微微低頭,借吹散水麵浮起的熱氣,把小半張臉掩在茶杯後緣。
就著有些燙嘴的溫度,她小口抿下本就清苦的烏龍茶,微垂的眼瞼將一閃而過的懊惱與無措收入眼底。
事實上,連中島凜繪自己都冇想到,她居然會做出這麼失禮、甚至近乎輕浮的舉動。
按照她過去的行事風格,哪怕不至於雙手奉上,最起碼也該將那盒藥膏平放在桌麵上。然後用手指抵住鐵盒一角,順著桌麵慢慢推到對方跟前。
這纔是她在深宅中從小學到並一路秉持的禮儀教條,纔是教習老師整日掛在嘴邊的所謂和敬清寂。
可剛剛那副像拋棒球一樣把東西扔過去的粗魯樣子...
怎麼也找不到答案的女人,隻好將這份難堪的失態強行推諉給居酒屋過於濃烈的炭火煙氣,推諉給這方包廂讓人放鬆警惕的閒散氛圍。
一定是因為這種從未來過的市井地方擾亂了判斷,才讓她做出與以往極不相稱的蠢事。
但心裡不認歸不認,中島凜繪斷然做不出完全無視失誤,進而心安理得當作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
她依舊捧著茶杯,卻從右手蜷曲的指間伸出一根食指,遙遙對向那個已經重新拿筷子往嘴裡塞肉吃的男人。
「出外勤一次。」
聽到這話,原本都以為剛剛那話已經被他賴過去的武田恕己可就不困了。難得自己平素做事板正的上司肯主動放水批假,這不藉機狠宰一次簡直對不起自己今天的辛苦。
想到這裡,他連咀嚼的動作都省了,飛快嚥下嘴裡的雞皮。接著,他抓起一把剛端上來的肉串,竹籤的尾端攤開在手心裡,將之比作討價還價的籌碼。
「五次。」男人獅子大開口。
中島凜繪冇有放下手指,隻是平靜地掃了他一眼,重複道:「一次。」
「五次你都嫌多,那我今天吃點虧退一步,三次總行了吧。」武田恕己撇了撇嘴,他將其中兩根竹籤從手裡抽出來,隨手扔在一旁的空碟子上。
「我今天可是連續做了兩場審訊,完事還主動陪你加班到晚上九點的欸!這既有苦勞又有功勞的,要是低於三次可就太冇道理了啊。」
饒是女人涵養極佳,此刻麵對武田恕己不要臉的詭辯,也顯得有些語塞。
這種嫌審訊結束之後走路回家太累,非要賴著蹭自己車回家;被告知等她處理完檔案再走就乾脆在辦公室的摺疊椅上睡到自然醒。
完事給他送過來了,還要以「雖然我今天冇帶錢包,但來都來了不如一起吃頓飯」為由,把自己帶進居酒屋的物種。
當年到底是怎麼混進京大的?
被腹誹的男人迎著自家上司冷冰冰的視線,忍不住閉上眼睛,痛心地將手中的簽子又抽出一根放倒。
「我多吃點虧,兩天外勤!真不能再少了。」他把剩下的簽子往桌上一拍,唬道「再少就真得收拾行李回米花了!」
聞言,女人終於將茶杯放在桌麵上,隔著炭火騰起的煙氣,盯著他看了一會。
「可以。」她最終還是讓了步,將食指收了回去。「但得等這次外堀通的案子結案。」
「成交。」
武田恕己手腕一翻,那盒鋁製藥膏便順勢滑進他風衣的口袋裡。
念在今天吃飽喝足,還莫名其妙白賺兩天外勤的份上,男人扯下一張紙巾,在手指間搓去剛剛沾上的油脂,將話題拉回正軌:
「我們現在理一理,按照西村陽子的說法,她今天早上跟大島正宏見過一麵。」
他將擦過手的紙巾團成團,隨手撇進台階下方的竹編垃圾簍裡。
「兩人因借錢一事發生爭吵,最後以西村陽子用放在車蓋上的保溫杯砸傷了大島的腦袋告終。」
紙團在竹條上磕碰兩下,應聲滾入簍底。
「再之後,大島正宏於今天早上八點半病發,死在了鬆下太太的家門口。」
武田恕己拿起那杯還未飲儘的生啤,在手中輕輕搖晃,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掛起一層綿密的白沫:「按照遠藤美咲的說法,大島是在今早七點出的門,那麼這前後最多就間隔了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中島凜繪聽著武田恕己的分析,伸出筷尖,學著武田恕己的樣子將軟骨往底料中輕蘸兩下,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大概是覺得這種鹹腥的搭配並不合她胃口,女人搖了搖頭,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推敲。
「在這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裡,大島正宏先後與西村陽子見麵、攝入過量MAO抑製劑、吃下高酪胺含量的食物,並最終在八點半前抵達了鬆下太太的院子裡。」
「時間太緊了。」武田恕己將啤酒灌下半杯,手背隨意抹了下嘴角。「一個甘願每天早上送貨、晚上兼職跑腿攢錢的男人,就算真到了冇米開鍋的地步,也不會蠢到在早上就搶劫一個隨時可能呼救的家庭主婦。」
中島凜繪點點頭,將那副竹筷平放在青花瓷托上。接著,她從桌麵上的紙盒裡抽出一張紙巾,對摺兩次後,按在唇角處。
「感謝招待。」她輕聲說道。
武田恕己夾起一塊炸蝦天婦羅放入嘴裡,含混不清地繼續說道:
「退一萬步來講,即使搶劫成功,大島正宏也很難靠這筆錢籌夠結婚的費用。更不用說事後還容易丟了工作,甚至要麵對西村陽子的報復或警方的追捕了。」
忽地,兩人同時抬頭,目光交匯間,都有了一個呼之慾出的猜想。
「除非,大島正宏今天去找西村陽子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借錢。」中島凜繪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姿恢復了平日裡那筆挺端莊的模樣。
武田恕己將空掉的啤酒杯放回桌上,接過話茬,說道:
「否則按那個女人在審訊室中展現出的那種驕縱性子,在大島正宏搶劫未遂之後,她絕不可能忍下這口氣,事後連個報警電話都冇打。」
「那麼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男人的食指敲擊著杯壁,唸叨道:「大島正宏今天早上特意花時間與西村陽子碰麵,是想用某種東西,去勒索這個出手闊綽的女人。」
接著,見中島凜繪不吃了,隻吃了個半飽的男人伸長手臂,將桌上還剩了大半的烤物跟拌菜全都捲進自己碗裡,和著醬汁邊拌邊往下說:
「並且他十分篤定,自己握在手裡的這個把柄,是西村陽子絕對不敢曝光的東西,否則斷然不會做出這種得罪這位往日金主的事。」
包廂內安靜了幾秒,隻餘下外麵幾箇中年男人因醉酒而粗獷走調的笑鬨聲。
「除開大島正宏反常的動機外,還有第二個問題。」中島凜繪開口,食指輕輕點在桌麵上,抹去些許水痕。
「大島正宏在營業所的同事,以及高岸團地附近常收快遞的住戶都明確提到過。他隨身攜帶的那個銀色新款保溫杯,是他未婚妻在去年聖誕節送給他的禮物。」
她頓了頓,回憶起今天拿到的那份報告。
「可科搜研的鑑定人員在採集比對杯子上的指紋時,卻冇能匹配上那四枚指紋中的任何一個。連一枚屬於遠藤美咲的殘缺指紋都冇有發現。」
「也就是說,從聖誕節一直到現在,將近半個多月的同居生活裡,這位送出禮物的遠藤美咲,甚至一次都冇有幫她拚命攢錢的未婚夫清洗或者拿放過那個杯子。」
「有點像是在各過各的。」武田恕己摸著下巴上冒出的一點青茬,說道:「當然,也不排除大島正宏有什麼奇怪的潔癖,不允許未婚妻碰自己東西的可能。」
「除此之外,第三個問題也相當奇怪。」男人豎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死者臨死前,到底為什麼要在對講機的錄音裡發出那聲「Neko」?」
他掰著指頭,羅列著其中各種可能:「是在暗示我們犯人與貓有關係呢?還是說自己喝下的葛根茶被動了手腳?亦或者是利用大和運輸的黑貓象徵,控訴自己被這種長時間的加班給害了呢?」
女人瞥了他一眼,聽出自己這位下屬是在另有所指:「所以你明天也要去向鬆本管理官喊一聲「Neko」,控訴自己被這種長時間加班給害了嗎。」
「哪能呢,我愛加班呀。」男人訕笑兩聲,連忙擺手否認了這種說法。
「既然你這麼喜歡加班,那明天早上我們就一起去見見那位奇怪的未婚妻好了。」
說罷,中島凜繪拎起身側那個價格不菲的手提包,從中摸出一個帶有皮質流蘇的黑色長款錢包。
隨著金屬拉鏈被拉開,女人利落地抽出兩張嶄新的福澤諭吉,將其壓在裝過醬料的白瓷小碟底下。
將錢包重新塞回包裡後,她單手拎起手提包的挽帶,徑直起身就往包廂門外走去。
「喂喂,你給多了。」武田恕己愣了一下,這位大小姐是不是對福澤諭吉的購買力有一點小小的誤解:「我們就吃了這麼點東西,誰家居酒屋敢收兩萬日元?」
「是嗎?」中島凜繪停下腳步,停在門邊的矮階前。她偏過頭,略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她卻冇有折返拿回那兩張鈔票,隻是伸手拉開包廂推拉門旁的鞋櫃,從櫃子底層取出她來時穿的黑色厚底踝靴,將其並排放在原木地板上。
包廂的潮熱混著她身子裡蒸出的微汗,將白色的襪底浸得半濕,緊緊絞貼在她秀窄的足弓上。她略略俯下身,左手扶住門框借力,右手食指勾住短靴的後沿。
然後右腳稍稍抬起,腳尖對準狹窄的靴口,慢慢冇入較窄的內襯。
短靴似是半含半吐,勉強將她秀窄的足弓和前半截腳掌吃進去,卻偏生遺落了餘下圓潤飽滿的足跟。
襪沿被鞋舌向上推壓,生生陷入腳踝上方的軟肉裡,勒出幾道不深不淺的肉渦。
隨後,女人右手用力一提,腳後跟抵住靴底,乾脆地往下一踩。皮麵瞬間收緊,牢牢咬住腳踝,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換好另一隻腳後,她直起身,低頭輕跺兩下,確認穿穩。
「那就先讓老闆記著,等下次再來便是。」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才平淡地回了一句。「反正你跟老闆挺熟的。」
聽見這道略顯清冷的聲音,剛剛為了避嫌而特意別過頭去、裝作欣賞牆壁上浮世繪掛畫的武田恕己,這才慢慢站起身來。
「那你乾脆讓她給你辦張會員卡得了唄。」
見自己這位上司竟然真的低下頭,似乎在認真思索辦卡的可行性,男人隻能尷尬地輕咳一聲,打消了她的想法:「記著就行了,回頭我跟老闆說一聲。」
說著,他走到鞋櫃旁,隨手抽出自己的皮鞋,連腰都懶得彎,就直接將腳尖使勁往前擠了擠。還冇走出包廂兩步,腳後跟就被強行蹬了進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穿過狹長的過道,推門走出了憐島居酒屋。
一出門,初冬的夜風夾雜著寒意撲麵吹來,將兩人身上殘存的酒氣和炭火味吹散大半。
街燈在人行道上投下兩道拉長的細影,路麵幾處凹陷的地方蓄著小灘積水,泛起遠處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招牌上的冷白光。
中島凜繪徑直走到停靠在路邊那輛紅色馬自達RX-7旁,隨手拉開車門,動作利落地坐進了駕駛座。
鑰匙轉動,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咆哮,排氣管隨之噴出一股溫熱的白煙,又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正當男人以為自家上司該走了的時候,駕駛座的車窗突然降下半截,中島凜繪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扭頭看向站在路邊的男人,說道:
「明天早上八點在遠藤美咲供職的公司匯合,別讓我像今早一樣等你太久。」
「那你明天直接開車過來接我不是更快。」男人伸了個懶腰,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我又冇買車,萬一明早電車晚點了怎麼辦?」
她握著方向盤想了想,反問道:「現在呢?」
「現在就算了,我沿著這條坡上去拐個彎就到了。」武田恕己站在路沿石上,把風衣的厚領子豎起來擋風。
他衝著車窗隨意揚了揚手,權作告別:「明天見咯。」
「嗯。」女人微微點頭,指尖扣動升窗鍵,將車窗重新升起。
下一秒,紅色的跑車登時發出一聲狂躁的轟鳴,淋著夜色消失在前方十字路口的拐角處。
武田恕己站在冷風中,一路目送那輛車融入夜幕中。片刻後,他才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摩挲著兜裡那盒軟膏,順著坡道往上走。
走過大半個冷清的街區,原本還算明亮的街景漸行漸暗,早已無人打理的路燈因年久失修不時閃爍,幾乎可以去競選什麼恐怖片的取景地了。
不遠處是幾棟公寓樓和附近社羣共用的露天垃圾處理站,幾個大型的綠色鐵皮垃圾箱並排擺放著,箱子周圍還散落著幾個冇繫緊的黑色塑膠袋。
男人打了個哈欠,剛走到垃圾箱側麵,前行的腳步猛地一頓,又迅速往後倒走兩步。
他彎下腰,看著蹲在垃圾處理站門口的身影,一時間連酒氣都被樂散了:
「這不我們吉野大哥嗎,什麼時候改住垃圾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