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剛剛是些和案件無關的小事,耽誤了。」
武田恕己將話筒按回去,麵色不改地坐回座位上。
「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塚原女士曾提到過,她某次在雨中跌倒的時候,你幫她撿過散落在地上的洋蔥?」
「快別提了。」西村陽子翻了個很明顯的白眼,似乎對這段被迫發善心的經歷感到噁心。
「我那天下午急著開車去雀莊打牌呢,結果那老太婆一摔就賴在馬路中間爬不起來了,我不下車把她挪開,我的車怎麼開過去?」
「這也是你後麵遇到她時會打招呼,並關心她腰疼的理由?」
中島凜繪抬起頭,她站起身,走到旁邊的立式飲水機前。又接了小半杯溫水,走回來遞給西村陽子。
女人伸出雙手,捧過那杯冒著熱氣的紙杯,說了聲謝謝。
「我們家剛搬來的時候,為了不給智也惹麻煩,我確實是會耐著性子跟那個老太婆說些違心的場麵話。」
她雙手垂在膝蓋上,拇指來回摩挲著紙杯的外壁。
「後來那老太婆得寸進尺,總是跑過來砸門找罵,我也就懶得裝什麼好好鄰居了,見她一次就罵她一次。」
「說起來,西村家是為什麼會選擇在兩個月前搬到高岸團地附近的呢?」他十指交叉,兩塊指腹推著下巴,作出一副閒談的姿態:
「按理來講,這種臨近歲暮的年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第二年開春才操辦搬家這種折騰人的麻煩事吧?你們怎麼會反其道而行呢?」
西村陽子冇有立刻接話,她抬起右手,將水杯拿起來,端詳著上麵代表警視廳標誌的櫻花圖案:「是啊,我們本來在四丁目住得好好的。」
紙杯邊緣貼上她塗有唇彩的嘴唇,她抿下半口溫水,覆在眼瞼上的珠光眼影閃著細碎的冷光。
「可我兒子一直吵著說那地方鬨鬼不乾淨,我們被他鬨得冇辦法,也隻好把原本的公寓掛低價轉賣了,權當換個新環境唄。」
西村陽子將紙杯從臉前移開,杯沿印下一枚不太完整的暗紅色唇印。
「真是有夠傷腦筋的。」她用空出來的左手撩撥了一下垂在耳根處的頭髮,眉心稍稍攏在一起。「我之前可是故意在雀莊輸了很多錢,纔跟那些太太們勉強搭上話的欸。」
「鬨鬼?」一旁的中島凜繪捕捉到了這個異樣的詞語。
「嗯。俊彥之前都冇出現過這種情況,可自從他去過一趟澀穀之後,回來就變得神神叨叨的,問他發生了什麼也不肯說。」
西村陽子將杯口抵在尖削的下巴上,抬頭看向天花板,思考幾秒,給出了自己的猜測。
「不過我猜,鬨鬼應該是在說之前那棟傳得很離奇的洋房吧,什麼五年前死了個企業家,然後一進去就有惡靈出現的凶宅...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假的吧。」
「可你剛剛也說了,你的兒子患有情況不太好的抑鬱症。」武田恕己將抵著下巴的雙手放平,右手食指有一搭冇一搭地點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你和你丈夫居然放心讓他出遠門嗎?」
「就算俊彥是個正常孩子,這種事也是誰都不可能放心的吧。」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是抱怨似是無奈地嗔了一句:「但那孩子一直吵著說要去澀穀看什麼地下搖滾演出,我和智也拗不過他,就隻能依著他的性子咯。」
旋即,她將手肘屈起撐在桌上,眼角的眼線因麵部擠壓而順勢上挑:「所以,智也後來特意找了個不那麼忙的時候,跟科室申請休了幾天年假,親自陪他去澀穀玩了一段時間。」
「方便問一下,你的丈夫是從事什麼工作的嗎?」
「智也是一位醫師。」西村陽子偏頭笑了笑,她伸出戴著鑽戒的右手,在半空中虛畫了道愛心的軌跡:
「他可是在相當有名的大型病院供職,你們看新聞嗎?就是最近經常在晚間新聞被滾屏報導的,那個什麼米花中央病院噢。」
「咳咳。」
武田恕己險些被這回答給逗笑了,雖然他對石川秀明的案子冇什麼想法,但外麵旁聽的目暮十三和鬆本清長臉上估計相當精彩。
再讓這個口無遮攔的女人說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氣著他們。
想到這裡,武田恕己清了清嗓子,岔開了話題:「你剛剛提到過,你們之前住在四丁目,正好也是大島正宏先生負責的配送區域,所以他之前也會給你們家送包裹嗎?」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他給我們送。」她抬起右腿,搭在左腿的膝蓋上,皮靴的鞋跟磕在桌腿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們家以前住的公寓可不讓那些宅配員進來,都是放到物業前台那統一代收的。」
「而且我嫌重,一般也不拿那些東西,都是我丈夫每天下班回家順手拿上去的。」
「也就是說,西村太太在搬家之前都不認識這個人?」耐心鋪墊了這麼久的引子,武田恕己終於遞出了他剛得知的線索。
「認識啊。」
但與他預想中西村陽子會急於撇清乾係不同,相反,她很乾脆地承認道。
「是當時一起打牌的太太介紹的,說這個人很缺錢,有什麼跑腿的工作都可以扔給他去做。」
邊說,她還邊挑起吊帶的邊緣,食指繞著細帶打了個輕佻的圈。
「比如說那種去乾洗店拿衣服,或者給我兒子買蛋糕的事,我嫌出門換衣服麻煩,就都會打電話找他幫忙,反正事後付他一點小費就好了嘛。」
話音將將落下。
審訊室的門便被外麵用力推開,頂著珊瑚頭的白鳥任三郎快步走進來,手裡還攥著張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他走進屋子,先是掃了眼對麵打扮花枝招展的精緻女子,接著又收回視線,將那張印著波形圖的白紙遞到了武田恕己的眼皮底下。
後者低頭看了眼,眉毛便立刻攏起。
隻見上麵用紅色的碳素筆畫了個很大的圓圈,旁邊的批註顯示,從大島正宏倒地現場發現的那個銀色保溫杯上。
科搜研的工作人員比對並確認了那枚「指紋A」的主人。
正是坐在這裡的西村陽子。
武田恕己伸手捏住這張紙的邊緣,卻冇有急著亮出來,隻是抬手將它反扣在了桌麵上。
白鳥見狀,也不多問,隨手拍了拍恕己的肩膀,轉身退了出去。
「這麼看,你和大島先生之間一直維持著相當穩定的僱傭關係。」
他看著女人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繼續向下深挖道:「請問西村太太最後一次聯絡大島正宏、或者說你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什麼時候?」
「早得很了。」西村陽子將搭著的右腿放了下來,兩條腿併攏在一起。「自從那個死老太婆敲我家門開始,我幾乎就天天待在家裡,連出去打牌的次數都少,哪還有心思去聯絡他?」
說罷,她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語氣更加不耐煩道:
「警官,最近這一個月我連見都冇見過他一麵,你們還要在這浪費我多少時間?」
「你確定?」武田恕己追問了一句。
「警察先生,我騙你又圖什麼呢?」西村陽子冷笑一聲,反問道:「難道你覺得我會為了這麼個缺錢的宅配員,放棄我現在的好生活嗎?」
「西村太太,既然你說你已經一個月冇有見過大島正宏先生了。」男人將手邊的報告翻開,倒過來推到西村陽子麵前:「那麼我這有個問題,還想請你解答一下。」
「什麼鬼問題...」說著,西村陽子低下頭看去。
下一秒,她原本還在把玩吊帶的手指,瞬間僵在半空中。
「今天上午,我的同事去過生產這款保溫杯的製作公司,從銷售人員口中得知了這款產品的準確投產時間,是去年12月末尾,為了迎合聖誕熱潮才推出來的最新配色。」
武田恕己伸手從卷宗裡抽出一張宣傳海報,將之同樣推到西村陽子麵前。
「既然你和大島先生已經有一個月的時間冇見了,那這枚指紋又是從哪裡飛上去的呢?」
......
米花町,六丁目十番地,憐島居酒屋,寒風被擋在厚重的木門外。
「終於活過來了。」武田恕己挑開印有浮世繪的隔簾,舉著空掉的厚底玻璃杯,對在吧檯後麵切生魚片的婦人高聲喊道:「老闆娘,再來一杯生啤!」
「你之前下班來的就是這種地方?」
中島凜繪端正地坐在對麵,手裡捏著雙竹筷,筷尖試圖挑起麵前陶瓷小碟裡、一坨呈透明狀的條狀物。
她黛眉緊蹙,有些疑惑地盯著眼前的不明物體:「還有,這是什麼東西?」
「梅水晶,說穿了,這玩意也就是用梅子醬醃製過的鯊魚軟骨。」武田恕己雙手接過老闆娘遞來的滿杯啤酒,將之擱在桌上。
「還有,如果今天不是你請客的話,我隻會像往常一樣繼續坐吧檯,這包廂連我都是第一次進來呢。」
中島看著筷子上那根沾滿紅色醬汁的東西,她猶豫了幾秒,試著將它送入口中。
咀嚼了一陣後,她輕聲給出了評價:「脆的。」
「是啊,所以周邊有些無良的居酒屋會拿便宜的雞軟骨來切條充數。」
武田恕己將酒杯高舉,生灌了滿杯進肚:「可惜你要開車,不然我個人覺得配上燒酒會更好吃些。」
「西村陽子完全推翻了塚原澄香的證詞,而且她最後給出的答案很牽強。」
頗覺這小菜有些新鮮的女人又伸出筷子,又夾起一根放入口中。
「拜託你誒,出來吃飯就不要談工作了好麼。」
男人扭頭瞥了她一眼,見自家上司冷冰冰盯著自己不說話,嘆了口氣,舉起雙手投降道:「好好好,你買單你最大行了吧。」
「今天早上,大島正宏約我出來,央求我借他一筆錢。
我被他吵得心煩,就從錢包裡隨手抽了幾張紙鈔給他,結果這個貪得無厭的混蛋見我包裡還有很厚一遝,就還想伸手搶過去。
我當時嚇壞了,順手抓起他放在我車頂上的保溫杯,對著他的腦袋砸過去,之後我就立刻上車跑了。」
「我想想,從哪開始說呢。」結束回憶的武田恕己夾起一塊軟骨,在料碟裡點蘸了兩下。
「雖然監察醫給出的司法解剖報告裡,大島正宏的頭部的確有多處不規則的挫裂創傷,也存在明顯的皮下出血。」
「但由於事發那座院子裡,鋪設有青石板步道。所以,法醫也很難判斷這到底是金屬用力砸擊形成的傷口,還是毒發身亡失去意識後摔出來的。」
中島凜繪拿起桌上的濕毛巾,細緻地擦了擦手指,將話題連帶接過:「而且到現在為止,還有兩枚指紋冇匹配上。」
「是啊,也不排除凶手藏在另外兩人之中這種可能。」
男人從盤子裡抓起一串剛烤好的雞皮,油滴順著竹籤往下淌,滴在他攤開的手心裡。
見此情景,女人似乎是想起什麼,她拉開身側的手提包拉鏈,右手探進包裡,在隔層間翻找著什麼。
「還有一點,我們最多也隻能再留置西村陽子她們一天的時間,萬一明天塚原澄香鑑定出什麼失智症之類的病況,我們可能還必須給她放了。」
武田恕己倒冇在意自家上司在做什麼,自顧自往下說道。
「另外,從今天高木他們走訪的結果來看,西村陽子對塚原澄香的評價與周圍鄰居的反饋基本吻合,這就又引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這個塚原澄香到底是腦子有問題分不清客套與真心,所以才主動跑出來,一廂情願地要給西村陽子頂罪;
還是說她因為西村俊彥聽的搖滾樂心生怨恨,特意假借頂罪為由,故意出來栽贓陷害...」
他話音未落,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色的拋物線。一個體積很小的物件劃過桌麵上方,徑直拋了過來。
雖說武田恕己目測這東西最後的落點應該是在自己的懷裡,但他還是本能地丟開竹籤,雙手向上一合,想要展現一下昔日棒球高手的技藝。
冇曾想這光滑的金屬外殼撞在手心裡,一打滑,又從虎口處彈上半空。
「嗯???」
男人身子後仰,伸長手臂來回撲騰幾下,看準位置一收,才總算是將其夾在手心裡。
他鬆開緊握的手指看去,掌心裡躺著個鋁製外殼包裹的小盒子,體積隻有半個巴掌大小,表麵印滿了細密的英文字母,散發出濃烈的高階舶來品氣息。
幸好武田巡查當年在京大有學過那麼幾句洋文,勉強辨認出標籤上寫著「消腫」「化瘀」這幾個詞語。
「報銷你的手用的。」
坐在對頭的中島凜繪聲音清冷,平素總像結過霜的眼眸因男人剛剛手忙腳亂的動作,也難得化開一抹極淺的促狹。
包廂的暖燈斜照在她的臉上,光影明暗間,勾出女人優越利落的骨相。光暈恰好托住眼尾下方那顆細小的淚痣,與幾縷散落的髮絲一同貼在瓷白的側頰上,隨呼吸輕輕起伏。
武田恕己下意識盯著那張臉,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句冇過腦子的話脫口而出:
「你這麼點東西就想買我兩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