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恕己隨手往後一推,車門在身後堪堪合攏。
他避開一輛擦著路肩駛過的摩托車,徑直朝院外那個手持掃帚的女人走去。
杉山家這棟一戶建占地麵積頗大,外牆上貼著當下時興的西式切角瓷磚,連信箱都是用的純銅鍛造。
可偏偏就是這麼棟造價不菲的一戶建,院子裡的女人卻依舊是今早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蠶繭的裝扮。
最外麵罩著件厚重的黑色翻領大衣,內裡搭著同色的高領毛衣,領口一直頂到嘴唇下邊,將脖頸完全遮住。
下身則是一條黑色半身長裙,裙擺蓋住小腿,底下未遮掩的部分被塞在一條極厚實的黑色連褲襪裡,一路沒入全包的居家軟拖中。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佐藤美和子落後他半步,跟著一併停在了杉山家的院牆外。
武田恕己將提前拿在手裡的證件翻開,在女人前方半尺處攤開,定住。
「杉山太太,初次見麵,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武田恕己。」
他收回證件,順勢偏了偏肩膀,為站在自己身側的女警讓出半個身位:
「這位是我的同事佐藤美和子,你們今天早上在洋房作問詢的時候已經見過了。」
聽到從眼前這個高大男人嘴中吐出的自我介紹,本還有些侷促的杉山靜憐微微張開嘴。
捏著竹柄的手指下意識鬆開大半,柄端順著掌心往下滑落,砸在牆邊一盆枯敗的矮山茶上。
幾片乾癟的碎葉被壓得簌簌抖落,掉進底下的泥土裡。
昨天夜裡,還在陪同妹妹一起登記情況的杉山隆誌,曾借用交番的線路向家裡報過一次平安。
電話裡不僅交代了由美跳樓未遂被救下的經過,也一併將兩位警官的名字告訴了這位一直在家中擔驚受怕的女人。
今早在洋房做問詢前,杉山靜憐就已經向那位主導問詢,事後還附送一張私人名片的冷麵女人道謝過了。
卻沒想到,另一位救下自己女兒的恩人,就這麼忽然出現在了自己麵前。
杉山靜憐慌忙向後退開一步,厚實黑絲包裹下的雙腿攏在一起。
她將雙手交疊,掌心貼實按在腹部。
腰身順著胸口那團可觀的分量往下壓去,幾乎摺疊成了一個遠超尋常交際尺度的九十度深躬。
「由美的事情真是多虧了武田先生出手幫助...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您和那位中島警官纔好。」
哪怕見多了家屬道謝的場麵,這種要把腰折斷的架勢依舊讓武田恕己愣了一下。
麵對這份過分隆重的謝意,他沒有立刻往前一步,伸手將她攙扶起來,或是出言打斷製止她鞠躬到底的行為。
像杉山靜憐這種長期生活在暴力陰影下的受害者,大概早就形成了一套近乎討好的應激防禦機製。
在她們想要表達歉意或是謝意時,一旦這種宣洩的行為被打斷。
她們根本不會覺得這是對方的體諒,反倒會陷入更深的恐慌中。
繼而演變為對自己感激不到位,或是姿勢還不夠誠懇的詰難。
但不開口打斷,不代表男人的視線能安穩地停在眼前這具軀體上。
雖然杉山靜憐全身上下都保守到了極點,連一點肉色都沒有外露。
但那沉甸甸的肉量失去重心托底,還是將那件高領毛衣往前撐拽出一大截。
粗線編織的布料徹底繃緊,從肩膀連至下腹,被那兩團突兀垂墜的豐肉頂出了一彎滿盈的懸垂。
驟然直麵這種犯規的肉彈衝擊,自覺還算紳士的武田巡查立刻將頭移開半寸,心中暗自腹誹。
難道是因為今天早上沒睡夠,導致自己犯了忌諱,所以今天成了個對武田恕己特攻的大凶之日?
怎麼今天碰上的這幾位一點都不把他當外人呢?
良久。
久到那股充血感倒逆上湧,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吃頓的時候。
杉山靜憐終於把併攏的腳跟往後撐去,慢慢將這具豐潤的身體重新掰直。
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發現那位武田警官並沒有催促自己,隻是靜靜偏過頭去,留給她一個稍帶迴避意味的側臉。
女人愣了半秒,忽然反應過來剛才自己的動作有多失態。
她略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右手,手背貼著麵頰向後滑動,將垂落在臉側的幾縷礙事髮絲別到耳後。
原本因血液倒流產生的血色,又跟著騰起一陣更加顯眼的紅霞。
她知道自己這副累贅的身子有多惹人眼目。
以往走在街上的時候,也總會招來些噁心的視線。
可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寬容了自己剛才長達半分鐘的失態,甚至為了照顧她的感受,還特意將視線遠遠避開...
「兩位警官,外麵風這麼大,還是進來說吧。」
心底悄然生出些許感激的女人借著整理頭髮的動作,掩住嘴角的難堪。
她趕緊彎下腰,將跌在地上的竹帚撿起,將之斜靠在院落那圈種栽花草的磚砌花壇邊上。
隨後,杉山靜憐側身在門閂上撥弄兩下,把入戶的防盜門拉開,雙手重新落回身前:
「兩位請進。」
武田恕己點頭應下,邁過門檻走進去。
為了配合兩人來訪,杉山靜憐彎下腰,從玄關旁邊的鞋櫃裡挑出兩雙乾淨的客用軟拖置於換鞋的踏板前。
「打擾了。」
換上拖鞋的女刑事並沒有急著往沙發那邊走。
她轉過身,對上正在一旁拘謹站著的杉山靜憐,說道:
「杉山太太,其實我們這次過來,除了做些背景資訊的調查之外,主要也想確認一下你女兒的情況。」
佐藤美和子停住腳步,指了指走廊深處那幾扇閉鎖的房門:「不知道現在方不方便,讓我去由美的房間看看她?」
聽到是關於女兒的事,剛站直身子的杉山靜憐又垮了下去。
「由美她昨晚睡下之後...到現在都還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連早飯都沒有吃。」
女人低下頭,盯著拖鞋的邊沿,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愁緒與內疚:「我去敲門她也不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去嘗試和她溝通一下。」
佐藤美和子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女人的手背:「或許換個人陪她聊聊,能讓她好受一些。」
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杉山靜憐抬起頭,視線在女刑事溫和的麵頰上停了一瞬,眼眶微微泛紅。
「那就拜託佐藤警官了,由美的房間就在最裡麵那間。」
聞言,佐藤美和子走到那扇門外,食指骨節屈起,壓著嗓音在上麵輕輕叩了幾下。
隔著門板交涉了快兩分鐘後,門鎖終於從裡麵傳來哢噠一聲退膛的輕響。
門軸向內旋開一條不寬的縫隙。
裡麵那位警惕的少女剛剛露出一半臉,隨後就被滿臉笑意的佐藤大姐姐半推半就地擠進了房間內側,順手把門帶上。
見那位女警官順利進門,還沒等杉山靜憐將嘴裡半口鬱氣吐出。
她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把另外那位警官先生乾晾在玄關半天!
「武田警官,真是失禮了。」
她慌忙轉過身,伸手指向客廳中央圍繞茶幾擺放的那組真皮沙發:
「您快請坐,我這就去給您泡茶。」
話剛出口沒走兩步,她似是又想起了什麼,腳步頓在原地。
「兩位警官吃過午飯了嗎?如果不嫌棄的話,家裡還有些可以現煮的烏龍麵...」
「不用麻煩了,杉山太太。」
武田恕己看著她那副恨不得要把客人照顧到骨子裡的賢惠模樣,抬手虛按在她腕上,製止了她的動作:
「我和佐藤警官在來之前,已經在路邊的便利店裡將就吃過了。」
杉山靜憐沒敢繼續堅持,收住話頭,快步走向流理台前。
不多時,她雙手端著一個做工細緻的實木托盤走出來。
托盤上放著四杯剛泡好的煎茶,以及兩碟切塊去皮的水果。
她先是將托盤拿進由美的房間遞進去兩杯,隨後才倒退著走出來。
女人彎下腰,將剩餘的茶水和水果依次擺在武田恕己落座的沙發矮桌前。
旋即,她端著剩下那杯熱茶,在武田對麵的長條沙發邊緣坐下大半個身子。
長裙底下,那雙裹在厚重黑絲裡的雙腿再次併攏收緊,將兩片膝蓋貼在一起。
她兩手捧著微微發燙的瓷杯,盯著杯子裡打著旋的熱渦不說話,明顯又退回到不知該如何麵對他人的侷促狀態。
武田恕己並不著急開始自己的詢問。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吹開表麵的熱氣,淺淺品了一口。
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客廳四周的陳設。
麵對這種常年遭受家暴,自我價值被嚴重貶低的女人,直接盤問案情恐怕會激起她的恐慌。
最後除了聽到幾句「我不知道」或「對不起」之外,可能根本問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
但也並非沒有溝通的辦法。
絕大多數在暴力下隱忍不發,甚至放棄抵抗的母親,能支撐她們在那樣的年歲苦熬的理由——
通常都是孩子。
男人將茶杯重新放在托盤上,視線在客廳四周陳設的物品間緩慢流轉,最終定格在杉山靜憐身旁的一個玻璃展櫃上。
展櫃裡沒有像其他幾個櫃子一樣,擺放著洋酒或是貴重的瓷器。
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相框,和一些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獎盃與證書。
其中最顯眼的一張照片,擺在第二層的正中間。
上麵是一個大概十歲出頭的男孩,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和服,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
雖然距離有些遠,但武田恕己視力還算不錯,加上那本書的封皮字號頗大,讓他看清了封麵上豎排印著的前四個字:
『一休宗純』
「那張照片,是隆誌小時候拍的嗎?」
順著他開口的方向,杉山靜憐也跟著轉頭看去。
當視線對上那張放在第二層的舊照片時,女人原本緊繃的身體緩緩鬆下。
「那是隆誌十一歲那年拍的。」
她盯著兒子的臉說:「當時他和他爺爺作了一個約定,所以特意穿上和服,拍了照片留念。」
「但後來隆誌也沒有長成什麼有大出息的人...」
她長嘆一聲,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壓出一道白印:「想來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沒用,沒能給他提供什麼好的環境。」
武田恕己沒有順著她自輕自賤的話題往下接。
隻是將身體略微前傾,平視著對麵那個把自己縮在沙發角落裡的女人。
他放緩語速,讓聲音在客廳裡勻開:
「昨天晚上在你女兒報出電話號碼之後,杉山先生幾乎是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了天台。」
「他當時連氣都沒喘勻,整個人滿頭大汗,衝過去時連膝蓋都差點磕在地上。」
「那種害怕失去家人的後怕和保護欲,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聽著武田恕己這番直白的羅列,杉山靜憐原本死死交疊在小腹上的雙手,慢慢停住了不安的摩挲。
一時間,客廳裡隻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我遇到過很多和杉山先生同齡的男人,遇到這種事多半也是下意識責罵妹妹不懂事,或者乾脆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能在那種極端的環境裡,第一時間給予妹妹無條件的安撫和支撐。」
武田恕己看著女人微微顫抖的眼睫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覺得能教出這種兒子的母親,會是一個沒用的人。」
杉山靜憐手裡捧著茶杯,呆呆地看著桌邊的紅木紋理。
在這個籠罩貶低、打罵、漠視很長時間的家裡,她自己也好,兩個孩子也罷,聽得最多的永遠都是那個男人的吼叫。
罵他們是窩囊廢,是不成器的賠錢貨,是趴在別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蟲。
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快要產生錯覺,覺得這三個在這個家裡抬不起頭的人,活該就隻有這般低劣的評價。
可今天卻有一個外人坐在她的麵前。
用一種平淡的口吻,說著肯定她這些年付出的話語。
大範圍的酸澀接連不斷地從眼角深處往外湧,直把乾澀的眼眶逼得通紅。
「隆誌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女人深吸了兩口氣,將眼底湧起的溫熱強行壓了回去。
「其實由美還在讀小學的時候,曾經因高燒不退住進過中央病院,後來被醫生查出了白血病。」
這個突如其來的沉重字眼,讓武田恕己停下了去端茶杯的動作。
杉山靜憐自顧自地往下說著:
「那個時候感覺天都要塌了,由美每天都要接受化療,一停藥就會有生命危險。」
「隆誌當時明明還在念書,但每天下了課也會立刻跑到醫院去,替我分擔一些照顧由美的時間。」
「後來有位好心人願意移植骨髓,由美轉進了無菌病房,我們想要進去都得穿上很厚的隔離服。」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苦澀的淺笑:
「但隆誌一點也不嫌麻煩,每天晚上都要進去陪由美聊天,給她講學校裡發生的事,給她打氣加油。」
說到這,病痛帶來的後遺症自然顯露在故事的脈絡裡。
「治療費用是一個根本填不滿的無底洞。」
「為了不讓由美斷藥,她父親纔不得不在YL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地方一直拚命熬著,受盡了他們管理層的白眼。」
「直到後來由美康復,家裡的債也慢慢還清,秀夫他才徹底離開了YL,自己成立了MS,卻最終落到這樣的地步。」
聽完這段幾乎能把人壓垮的陳年舊事,武田恕己迅速串聯起此前獲得的所有資訊。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杉山秀夫那種自視甚高的性格,在當年麵對YL高層的短視與無能時,居然還肯低頭忍氣吞聲那麼久。
直到由美最終等到了合適的骨髓配型,病情逐漸好轉並最終康復。
債務結清後的杉山秀夫才徹底脫離了YL,成立了MS會社,開始了他兇狠瘋狂的擴張與報復。
也怪不得杉山由美昨天晚上在天台,一聽到要去醫院,就會產生那麼激烈的牴觸。
杉山靜憐伸手撥開眼角積蓄的濕潤,將話題重新拉回兒子身上。
「他們兄妹倆感情一直都很好...真的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驕傲了。」
女人緊緊咬著下唇,淚水卻還是不爭氣地順著眼角滑落。
砸在她一直交疊在腿端的手背上,洇開兩點暗濕的水痕。
武田恕己竭力控製自己發出任何聲響的可能,將這片完全不受打擾的安靜,全都留給這位急需從壓抑中汲取空氣的母親。
半晌,杉山靜憐才從大衣的口袋裡摸出一塊灰色手帕,用力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
「真是對不起,讓武田先生見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手帕,眼眶周圍揉出一圈刺眼的微紅:
「我平時在家裡...不太有機會能跟別人說上這些話。」
「沒關係,憋太久了總要找個出口。」
男人順手拿起茶壺,往前探了探身子,替女人麵前空掉一半的水杯重新注滿熱茶。
「我也很榮幸能得到一位母親的信任。」
水流在瓷杯中打了個旋,重新騰起淡白色的溫熱水汽。
又坐了十來分鐘,見佐藤美和子那邊完全沒有要開門的跡象,男人端起茶杯,將杯中茶水一口飲盡。
「杉山太太,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間嗎?」他順勢從沙發上站起身。
「啊,實在抱歉!」
杉山靜憐連忙跟著站起來,伸手引向客廳走廊的另一側。「洗手間就在那邊的拐角處,您請自便。」
武田恕己點點頭,轉身走進洗手間,順手帶上推拉門。
裡頭的空間不小,瓷磚也洗刷得乾淨。
牆角還擺著一台尺寸不小的高檔多功能洗衣機,正好是他眼饞到現在也沒狠心拿下的那款。
放水結束的男人收回打量的目光,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借著水流沖洗手背的空擋,餘光不經意間瞥向旁邊的置物架。
架子的橫杆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男士直筒長褲。
由於洗手間內的環境稍微有些潮濕,長褲表麵皺成一團,大概在這裡被放了一晚上沒有處理。
褲腿的下端和膝蓋正麵的布麵上,明顯洇著兩塊顏色更深的汙漬。
洗去手裡的泡沫,武田恕己從一旁抽出兩張紙巾擦乾,隨手丟進一旁的廢紙簍裡。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回客廳,看著正站在沙發旁等候自己回來的女人,很是隨意地指了指門裡麵。
「杉山太太,那架子上的褲子還不洗一下嗎?看起來好像沾到什麼東西了欸。」
正在收拾桌麵茶具的杉山靜憐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實在抱歉,那是隆誌昨天穿出門的褲子。」
她將抹布疊好壓在托盤底下,略帶歉意地向武田恕己解釋起來:
「昨天他在外麵吃飯的時候不小心被同事弄了一身的油,那種油漬要是直接丟進洗衣機,一弄就是一身怪味道,得單獨手洗才行。」
女人嘆了口氣,言語間滿是對自己不慎在武田先生麵前失態的懊惱:
「昨天得知由美差點出了意外,我心疼得厲害。」
「哄她睡下之後就一直守在床邊,早早就靠著床沿睡著了。」
「本來打算今天早上一早起來就把它給手洗出來的。」
「結果剛起床沒多久,就接到了警視廳的電話,這麼多事情堆在一起,拖到現在也就讓我把這事給忘了。」
說到這裡,杉山靜憐將托盤端在手裡,又對武田恕己深鞠了一躬。
「真是很對不起,武田先生,讓您看到了我這麼不堪的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