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二十分鐘前,Yesterday Land會社四層電梯前。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無人的轎廂中。
佐藤美和子按下一層的按鈕,電梯門板向兩側堪堪合攏,轎廂微微一沉,開始勻速下行。
女刑事轉過身,卻沒有急著將手裡攤開的記錄本合上。
她低下頭,素白的食指點在剛才記錄小野加奈子口供的一頁,幾個特定的關鍵詞被她用原子筆圈住。
「按照剛才小野的說法,當時避著她的那個女人有很大的嫌疑。」
她看著本子上的字跡,隨口問了一句:「武田君,你覺得這人會是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男人靠在轎廂的扶手上,盯著側方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
聽到問話,他稍稍偏過頭去,反問道:「佐藤警部補心裡應該也有個懷疑的人選吧?」
索性現在四下無人,武田恕己想了想,稍稍站直身子,出了個可供放鬆的消遣主意:
「不如這樣,你把嫌疑最大的幾個人寫下來,然後閉上眼睛數三個數,我們各自指向懷疑的人怎麼樣?」
「哈?」
佐藤美和子側目斜了他一眼,不免覺得這幼稚鬼有些好笑。
但案子跑了一早上,腦子幾乎沒停過,這種辦案間隙的打岔倒也能化開幾分連軸轉的疲乏。
權當是下樓這幾十秒裡的放鬆了。
想到這裡,女人也就順著他的意思,從胸前口袋裡抽出原子筆。
「行吧,那就陪你無聊一次。」
她在本子上翻開新的一頁,將渡邊良介與小野加奈子排除過後,把剩下幾個名字分散寫在紙麵的各個角上。
武田恕己從內壁旁直起身,往她身邊湊近兩步。
視線掃過紙麵上那幾個娟秀規整的字樣,將幾個名字所在的方位粗略記在腦子裡。
做完這些,佐藤美和子合上筆帽,將原子筆別回西裝胸前的口袋裡。
旋即,她左手托著本子的底端,稍稍抬高手臂,將紙麵橫置在兩人中間懸空的位置。
「記好了嗎,那我開始了哦。」
佐藤美和子閉上眼睛,轎廂頂部的冷光打下來,在其眼瞼上方拓下一片微簇的陰影。
「三...」
「二...」
「一...」
聽到最後一個數字吐出,武田恕己也順勢閉上雙眼,憑藉剛才的記憶,果斷往紙麵的左下角點去。
指腹往下壓實,卻沒碰到原本預想中乾硬脆薄的紙麵。
反倒觸及了一截溫潤細膩的軟肉,隱約還能碰到隨呼吸起伏的指骨。
武田恕己睜開眼,視線隨之垂落。
在寫有『北村彩音』的左下角邊上,赫然停著兩根交疊在一起的手指。
與本廳許多因常年往現場跑而手糙生繭的女警不同,佐藤美和子這雙手生得極是勻稱,骨肉貼合也恰到好處。
指段根根分明,沒有那種因節食減脂而導致的柴瘦骨感,反倒是蓄著一層均勻軟彈的皮脂,透著健康的淺粉色。
被頭頂燈光一照,覆著肌骨的薄皮反起微光,連帶著照清被男人所抵壓出的淺淺塌凹。
被這突如其來的肌膚相觸一燙,佐藤美和子睫毛顫動兩下,猛然睜開眼睛。
兩人本就因共看記錄本而靠得極近,電梯裡封閉狹小的空間更是將這種突兀接觸無限放大。
目光交匯的瞬間,連對方鼻端徐徐撥出的熱氣,也都錯落地撲打在彼此的麵頰。
平白被這個沒正形的男人占了便宜,女人那對常年透著英氣的眼眸裡,也難得浮出一層屬於單身女人的羞惱。
但那根被壓在底下的食指,卻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如同被火燙到般拚命抽回。
若是換了平日母親介紹的那些相親物件,又或者是警視廳裡那些自以為是還不懂邊界感的同僚。
敢這麼按著佐藤警部補的手指不放,她早該一個過肩摔把對方掀翻在地上了。
但說到底,武田恕己跟那些路人甲是不一樣的。
他們認識的時間夠長,這男人又長了副足以讓警視廳大半女警私下討論的高大樣貌,還有京都大學出身的優質學歷。
再加上他經常能在牌桌哄得一眾阿姨心花怒放,平時遇到一些奇怪的相親物件還能用一頓烤肉拜託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出麵推脫。
這種經年累月砌下來的熟絡感,讓她下意識忘記,或者說主動忽視了她還有將手腕強行掙開的選擇。
「武田君,你的手是不是稍微有點太長了呢?」
「怎麼會呢,我們這不叫英雄所見略同嗎?」
許是剛剛小野加奈子帶球撞人的撩撥帶偏了定力,又或是女人身上那股淡雅清透的香水味太不講道理。
見佐藤沒有驚聲將手彈開,甚至連抽離的意思都不太堅決。
武田恕己不僅沒把作亂的指尖收回,反倒順著她的指背往下虛滑半寸,貼在指節中段。
「說起來,佐藤警部補為什麼也在懷疑北村彩音呢?」
雖說被他這副討論案情的正經模樣架住,但佐藤美和子就算再怎麼遲鈍都好,也不可能意識不到這混蛋現在是在故意使壞。
即使明知這一點,女人依舊停下了往後縮的動作。
她隻是順著男人橫出的小臂抬起頭,仰麵盯著身旁這個明明幹了壞事還要裝作一臉無辜的混蛋:
「還是先請武田君給我一個解釋比較好。」
男人感受著底下那叢溫潤的肉感,佯裝聽不懂佐藤言語中的警告。
指尖順勢往後滑移半分,貼著指節和掌心交界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捏了幾下,才開口解釋道:
「小野加奈子幾個月前才跑來東京撈金,除了在水商社裡短暫做過幾天公關,剩下的時間基本都是在YL混日子。」
「她平時在會社不需要出去跑業務,去MS勾搭杉山秀夫也是受渡邊良介的把柄逼迫,連主動攀附交際都算不上。」
「按照這種孤立的社會關係,那在她昨晚離開洋房的時候,怎麼可能街上隨便一個女人就會認識她?」
佐藤美和子被他帶進這番分析裡,原本聚焦在手指相貼處的彆扭與惱意,也被沖淡了些許。
手背上那處肌膚相親帶來的熱度似乎也沒有那麼燙人了。
她迅速跟上男人剖析的節奏,趁其換氣的間隙,主動把話題接了過去:
「杉山家的兩個女人即使認識她,也不太可能出現在那裡。」
「按凜繪所說,杉山靜憐長期處於被家暴的環境下,性格軟弱。」
「她沒盼著杉山秀夫死在外麵都算是仁至義盡,怎麼會主動探究丈夫的去向?」
察覺到女人重新回到辦案的狀態,武田恕己的膽子又略微大了些。
拇指與食指一併在女人指節的最上端卡住,左右碾轉兩下,將原本白皙的麵板揉出一層明顯的紅霞。
「而杉山由美昨天晚上的時候,也還在五丁目的天台做著危險的舉動。」
佐藤美和子稍稍換了口氣,暫時無視了手背上不斷積蓄的溫熱。
「在綾瀨監察醫今天判斷的行兇時間段裡,那個自殺未遂的女孩,一直跟她哥哥一起在交番裡做筆錄。」
武田恕己點了點頭,他的指腹稍稍施力,在女人纖細的手指上短暫地扣了一下。
「所以剔除掉不可能的人選,這個故意躲著小野加奈子的人,就隻能是剩下的這個女人,北村彩音。」
這不合時宜的一扣,直把佐藤美和子藏在短髮底下的兩片耳根撥弄得隱隱散出熱流。
她下意識咬了咬下唇,卻還是沒有將被大麵積侵占的右手抽走,隻是把目光重新挪回麵前懸停的記錄本上:
「昨天晚上也沒人能佐證北村彩音的說辭,我們也就無法採信她今天早上給出的不在場證明。」
「不僅如此。」
武田恕己扭頭偏向一旁的女人,話鋒一轉,「最後一封信也是她昨天中午開啟信箱發現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那封信打從一開始就沒進過信箱呢?」
聽到這種假設,正沉浸在案情中的佐藤美和子雙眸猛地睜大。
原本被按壓的白淨手腕,在半空中猛地翻轉,五指從下方抄上去,反過來攥住了武田恕己那隻作亂的大手。
一層軟嫩的掌心夾帶著灼熱的掌溫,壓覆在男人的手背側緣,幾根蔥白的指尖在側底緊緊收攏。
捏得極用力,手指甚至在武田手背上勒出了幾道不淺的白印。
「你是說,那封信是她偽造成從信箱裡拿出來的?」
武田恕己低頭看了一眼,感受著女人掌心攥實的溫熱,也沒再往下亂動,任由她這般無意識地反扣著:
「暫時不能保證這個推斷正確,但至少算是個合理的懷疑方向。」
話音一落,轎廂裡的分析告一段落。
由於剛才思考線索過於投入,佐藤美和子完全忽略了他們兩人目前正處於一種親昵的交纏狀態。
直到兩人手心的汗液都已經融匯在一起,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才忽然在轎廂內部響起。
『叮——』
緊接著,合攏的金屬門板在兩人身側緩緩拉開。
大樓底層的冷風瞬間順著縫隙倒灌進電梯裡,將裡頭積蓄的暖昧與熱意全數吹散。
如夢初醒的佐藤美和子視線一墜,瞬間注意到兩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甚至還是自己主動抓著對方不放的姿態。
女警官猛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過近的距離。
她將那隻被把玩了半天的右手收攏起來,扣進掌心深處,攥成一個沒有威懾力的小拳頭。
臉頰處攀上的那抹殷紅被外頭的冷風一吹,不僅沒退下去,反倒借著溫差顯出幾分紮眼的嬌麗。
「咳咳...既然北村彩音的嫌疑最大。」
佐藤美和子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地看向轎廂外的地板,試圖將話題掰回正軌:
「那我們要不要現在掉頭回洋房那邊,去覈查一下她的具體行蹤?」
武田恕己把因落空的手掌收回,揣進風衣的口袋裡,當先一步跨出電梯門。
「她不還在警視廳嗎,先暫時就交給目暮警部處理吧。」
「杉山家那邊,還有一個人沒詢問過呢。」
聽到還要去找其他人做筆錄,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佐藤美和子愣了一下,短髮在冷風裡輕輕揚起:
「杉山由美?」
「是啊。」武田恕己一邊走,一邊看向身側這位女警:「要不然你真以為我臉皮這麼厚,在廳裡見車就蹭啊?」
實際上,早在武田恕己決定要去一趟杉山家的時候,他就已經萌生出了讓佐藤美和子跟著去一趟的想法。
一方麵,杉山由美畢竟隻是個剛上高中的少女,又遇到父親身死的局麵,他一個單身男人貿然過去說要瞭解情況,怎麼也說不過去。
二來,昨天晚上猛虎捕獵的場景過於震撼,要是給中島凜繪請回去,萬一不小心把人整急眼了,又逼迴天台一次。
那樂子可就大了。
兩人並排穿過大樓底層的旋轉玻璃門,步入外側那片已經停了些許車輛的露天停車場。
武田恕己側過身,看著身穿紅色西裝的明艷女人:
「所以我想來想去,能出麵安撫那個女高中生的人,也就隻有警視廳裡脾氣最好、最溫柔的佐藤大姐姐了。」
這番連誇帶哄的說辭,聽得佐藤美和子原本已經降溫的臉頰再度反熱起來。
連帶著嘴角的語氣也從先前的羞惱,化成了一句軟聲的嬌嗔:
「你既然早有打算,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害得我還以為某人就是個隨便蹭車的窮鬼。」
「蹭車是順帶,主要還是想跟佐藤警部補製造點獨處的機會。」
男人稍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沒正形的笑意,「畢竟誰不喜歡跟好看的女人待在一起呢。」
這話一出,原先還維持著嗔怪模樣的佐藤美和子瞬間卡了殼。
耳廓堆積的熱度,順著耳根一路燒延到了脖頸處。
平時在廳裡跟那些男警員插科打諢的從容蕩然無存,半天也沒憋出一個能將這直白調戲反斥回去的字眼。
「你...你這混蛋瞎說什麼呢!」
氣急敗壞的警官小姐險些咬碎貝齒,作勢便要抬腳去踩這無賴的鞋麵。
可武田恕己早有防備,渾話說完便立刻拉開距離,徑直往那輛黑色的馬自達走去。
女人這一腳落空,一時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隻能眼睜睜看著前麵那個罪魁禍首越走越遠。
直到前方的男人忽然摸向風衣內側,將電話握在手裡。
也就在這一停一頓的當口,那股要命的羞赧才稍稍褪去。
佐藤美和子站在原地,用力跺了下腳。
心底暗暗埋怨自己這雙腿關鍵時刻不聽使喚,這才趕緊裹緊衣領,踩著鞋跟連走帶跑地朝男人的身側追去。
另一邊,還沒等武田恕己確認這個來電顯示是誰的手筆,聽筒那邊已然傳來了一道略顯沙啞的女聲。
「我是綾瀨。」
聽見這連寒暄都省了的說法,武田恕己這才反應過來,是早上那位滿臉寫著『上班好累想早點死』的監察醫。
「三點發現,腦子沒問題就不用記,直接聽。」
聽到對麵這種極具效率的溝通模式,武田恕己立刻轉過身走到車尾避風的位置。
他將另一隻手捂在手機的收音口上,確保外頭的風聲不會蓋過對麵的聲音。
「第一點,死者的胃內容物與血液酒精濃度嚴重不符。」
「雖然他血液裡的酒精濃度高得嚇人,但胃記憶體留的酒精極低,胃黏膜連充血和糜爛的痕跡都沒有。」
武田恕己眼睛微微眯起,早上的那個違和感瞬間有了著落:「既然不是喝進去的,那是怎麼進去的?」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頸部刺傷創口異常。」
綾瀨冬理在電話那頭翻過一頁紙,聲音毫無起伏。
「解剖分離創口後,在頸部創口的深部,發現了一處範圍極小的組織壞死灶,伴隨有輕度炎性細胞浸潤。」
「從這兩點就可以反推兇手的作案過程。」
「簡單來說,兇手並非灌酒,而是先用注射器向他體內推入了高濃度的酒精使其醉倒。」
「最後為了掩蓋針孔,特意用刀刃捅穿頸部,想要以此破壞注射所留下的痕跡。推測是想藉此延緩案件偵破的時間。」
此時佐藤美和子也已經快步追了過來。
她自然地踮起腳跟,將自己的右半邊側臉湊上電話背部。
耳朵緊緊貼在武田恕己的手背上,同他一起聽著電話那頭傳遞過來的結論。
「第三點,我今早鑑定的結果有誤。」
「解剖翻開頭皮後,死者後腦枕部的皮下血腫形態分佈表現不典型,並不符合被動倒地受擊所形成的特徵。」
「如果是倒地撞擊,接觸地麵的中心點會向周圍擴散,邊界是模糊的。」
「但這具屍體的血腫邊界很清晰,中心區域甚至出現了侷限性的皮下組織挫傷,與鈍器打擊的力學形態相同。」
伴隨著聽筒裡傳來的翻動紙張的沙沙聲,綾瀨冬理給出了最後的結論:「也就是說,死者生前被人主動敲擊過頭部。」
「行,我明白了。」武田恕己點點頭,看向一旁已經將結論快速默記下來的女人。「感謝綾瀨教授的屍檢結果。」
「不用謝我,這是分內之事。」
說罷,正想直接按下結束通話鍵的女人似乎是在走廊裡遇見了什麼人,極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過了一會,她才將這份不屬於本職工作的情報從電話那頭甩過來。
「最後一條不歸我管,結論正誤與我無關。」
「鑑識課人員在給那個叫島崎什麼的人採集足跡時,從他皮鞋鞋底的花紋凹槽內,提取到了異物碎片。」
「碎片的材質檢測,與社長辦公室內部的窗戶玻璃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