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在身後合上,將外頭深冷的山風截斷在門板另一側。
庭院裡頭僻靜規整,地上鋪滿不見雜色的細碎白砂,砂麵被木耙順著同一個方向,刮出了匝匝連綿的水波紋理。
一圈繞著一圈,最後在庭院中央幾塊不加雕飾的龜甲石下收攏。
院門啟合的陣風吹過角落裡的竹製驚鹿,積滿的清水壓下竹筒,敲在底下的淺沿石缽上,脆響隨後被風扯碎帶遠。
中島凜繪穿過鋪著碎石子的庭院小徑,停在廊簷下的玄關前。
門廊稍顯深突,擋去大半順著屋頂滑落的陽光。
玄關兩側立著刷有生漆的圓柱,左側幾株冬青晃動著,斑駁碎影倒映在柱麵上。
女人走上簷下的木階,伸手扶靠在圓柱上,略微屈起左腿。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左腳腳跟抵在右靴的後跟,稍稍往下踩實。
可這靴筒收口本就極緊,先是被車廂暖風悶了一路,再到剛才步行走過的山路,內襯被體溫和汗氣烘得濕沉。
此刻想靠後跟互踩的方式褪下,反倒有些費事。
她鬆開扶在漆柱的手,略略彎腰,雙手握住後跟,將被擠壓的腳踝從狹小的靴口裡一點點往外擰轉。
豁口剛被拉開少許,捂在內裡數小時形成的潮膩悶氣,便順著腳背和靴舌之間撐開的縫隙往外排溢。
這股溫熱的濕氣撞上冷風,立刻騰起半道極淺的白霧,又在周遭的涼意下消散乾淨。
中島凜繪腰身微沉發力,將右腳從靴腔中抽離,懸滯在半空。
原先積聚在小腿下端的細密汗液失了依託,順著緊實的肌理往下滑落。
水汽一路淌下,越過腳踝,悉數沒入將皮肉綁緊的純白中筒襪裡。
織物受了汗液的浸潤,貼伏在足弓和腳趾的輪廓上,質地逐漸漚成半透明,隱隱能看清底下透出的溫潤肉色。
秀窄的足心積存的潮氣最多,將白色的麵料染開一層深影。
潮潤的水跡甚至越過了足底的輪廓,沿著腳背隱隱往上漫延。
左腳也用同樣的方法從另一隻皮靴裡剝出,被靴尖頂壓太久的腳趾本能張開,又很快被風吹得往內侷促蜷縮。
她並起膝蓋,兩隻帶有餘溫的皮靴被她隨手拎住提環,並排碼在一旁的鞋櫃底層。
做完這些,中島凜繪挺直腰背,雙腳往前邁出半步,踩在玄關處的木地板上。
腳底那股飽滿的濕意並未消退,她每往前邁出一步,被汗水浸透的足心便將底下的水汽盡數擠出,在地板上接連留下兩行濕潤的足印。
旁邊兩步遠的踏台上,早早擺著對乾淨的軟拖,她順勢將滿載著潮熱的腳踩進去,腳背上的襪麵抵住拖鞋的橫沿。
沒走出幾步遠,遊廊一側便露出半扇沒關嚴的障子門,屋裡沒亮主燈,全靠側麵拉開的窗扇透進點點天光。
還沒等她走近叩門,屋裡先是傳來了鐵箸刮過木炭的乾澀摩擦聲,緊接著是一陣短促的劈啪爆響。
中島凜繪稍一側身,拉開障子門。
門縫大寬,清苦的沉香夾雜著被炭火燎起的熱氣,直撲在她臉上。
和室裡的溫度比外麵的遊廊高出不少,牆角放著一個顯舊的燒炭火盆,盆麵上架著一把古樸的鐵壺。
壺頂咕嘟冒泡,壺嘴則往外噴吐著不斷的白汽。
和室中央的矮桌後頭,坐著個穿深藍色交領單衣的女人。
女人低著頭,手裡握著根細長的鐵箸,慢慢撥攏火盆底部那些發紅的炭灰。
她的長相與日本傳統文化裡偏愛的溫婉內斂、或是低眉順眼的形象毫不沾邊。
甚至可以說,有些跋扈。
雙眉修長到底,眉梢的末端又兀自上挑,看起來像是兩筆從寒霜裡生剔出的劍鋒,透出一股不與俗容的孤峭英氣。
也因掛著這兩道眉,壓得她那雙眼眸尤為懾人。
非是碧波盈盈的一泓清水,反而是迫人至極的寒潭深凝。
顧盼回眸間,便無端侵壓了這和室的靜謐。
羽生真紀。
中島凜繪曾經提筆開蒙的書道教習,也是這棟老宅孤冷的主人。
聽到門口拉闔的動靜,女人沒有抬頭,隻是盯著盆裡燒紅的炭芯,手上鐵箸忽然往下一杵,將一明三暗的碎炭硬生生敲出個裂口。
「還真是稀客來訪。」
羽生真紀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聲音夾帶著顯而易見的嗔怨:
「警視廳最近是倒閉了嗎?讓你這個大忙人終於捨得來看看被扔在山裡積灰的教習了?」
換做一個不明真相的局外人聽見這番控訴,怕是真以為這位教習被弟子拋棄了多少個年月。
可被控訴的女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十年時間,她早已習慣自家教習這副隻長樣貌不長心智的耍賴做派。
這種一見麵就先被單方麵扣上一頂「渣女拋棄糟糠教習」帽子的流程,對她來說簡直就跟回家要說「我回來了」一樣平常。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中島凜繪脫下拖鞋,踩著已經稍稍褪去水汽的白襪步入和室裡的榻榻米。
「四天前的這個時間,我正坐在這個位置給您倒水。」
其實在中島凜繪輪休的假期裡,她幾乎都會上山,坐在這張桌子前,陪這個長不大的女人看書喝茶。
明明四天前自己準備下山的時候,現在這個滿嘴委屈的女人,還從背後環抱她的腰不讓走。
她身為弟子又擔心稍微用點力氣會傷到自家教習,也就隻能看著自己的襯衫被這個長不大的樹袋熊生壓出幾道很難燙平的褶子。
如今這女人倒還有心思扮作空閨怨婦了。
想到這裡,中島凜繪走到矮桌對麵,直接抽過一張墊子,端正地在教習對麵跪坐下來。
「那能一樣嗎?你上次來隻是為了吃我做的和果子。」
羽生真紀撇了撇嘴,把手裡的鐵箸往炭盆邊上一丟。鐵器碰在盆壁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你這沒心肝的小木頭,知不知道什麼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她把雙手齊齊攏進寬大的袖口裡,下巴微揚,將那對好看的眉眼高高抬起:「照四天算下來,你都有十多個秋沒來看我了。」
中島凜繪繃著唇角,心底暗自嘆了口氣。
跟她吵,贏了就要被撒潑打滾賴過去,輸了還會被這種笨蛋反過來嘲笑嘴笨。
這絕對是天底下最虧本的買賣。
「過幾天我會再來陪您。」中島凜繪主動選擇了投降。
「這還算句能聽的人話。」
一得到承諾,羽生真紀眼底那種假裝出來的埋怨才收了個乾淨。
她將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提起一旁燒開的鐵壺。手腕稍翻,將熱水打著圈注入麵前那個陶壺裡。
「你這根小木頭,隻有在外頭遇事了才會主動來找我。說吧,又遇到什麼問題需要教習出馬了?」
中島凜繪也不繞彎子,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那個事先封好的塑封袋。
她屈指壓住邊緣,將袋子順著漆麵滑到羽生真紀手邊。
「我遇到兩封有點奇怪的信,麻煩教習幫我看看上麵的字跡。」
羽生真紀將沸水截斷,把鐵壺墩回火盆上,目光落在那兩張疊在一起的信紙上。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反而先將泡開的茶湯均勻濾進兩個茶盞,這才緊著塑封袋,掃視上麵的墨跡。
時間在熱茶往上飄散的繚繞煙氣裡逐漸推移。
「放以前我可要打你板子了。」
羽生真紀眼皮一掀,眸光越過桌麵,落在對坐挺拔的弟子身上:「這是禦家流的寫法。」
「禦家流?」中島凜繪長眉微鎖,對這個過時的稱呼感到陌生。
「是啊,算你今天運氣好,碰到稀有動物了。」
「你仔細看看這個『獄』字,還有這個『警』字的收筆。」
羽生真紀將那個帶字的區域性推近了一些,手指隔著空氣,沿著墨跡的走勢虛虛劃了一道半圓,輕聲道:
「通常在下筆寫豎畫的時候,為了追求利落,很多人會使用『懸針』的出鋒一路拉到底。」
「而這人回鋒這一下,處理得非常圓軟,不僅沒拖出芒刺鉤,反倒在最後收起餘力的當口,輕輕壓了個頓點上去。」
她把懸停的手腕一沉,端起靠自己麵前的茶盞。
「這東西的祖宗是平安世尊寺流和室町青蓮院流,後麵演變久了,成了江戶幕府抄發公文的標準字帖。」
「江戶時期抄寫的規矩多,所以就講究一個不得罪人的『和樣柔潤』。」
「像寫到『殺』或者『死』這種本來就帶著凶氣的字,如果用平常的懸針去走,那就是氣勢外盛,被視為對主家的僭越。」
羽生真紀吹散茶湯表麵的熱氣,低頭淺飲一口。
「所以這幫寫公文的人,習慣改用垂露落筆,講究把戾氣全扣在裡麵,收放不露氣,才叫公文做派裡的穩重。」
女人將茶盞重新擱在漆麵上。
「不過明治維新以後,除開寥寥幾個還守著這套傳承的老古董,根本不會有哪個正常學校會教這種落後的規矩。」
「這種要靠時間堆出來的習慣,隻能是那種從小就跟在青蓮院係的老派師父身邊,挨著板子學過多年才能養出來。」
話音剛落,羽生真紀身子往後一撤,坐直脊背,將雙手交疊在腿麵上。
她歪著頭,目光在桌子對麵那個端坐著的弟子身上轉了一圈。
「不過呢,我也見過某些從小跟著教習練過多年的弟子,整日忙於他事,現在再讓她提筆,大概也隻能寫出不入眼的東西咯。」
中島凜繪僵了一下,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收攏了半寸。
這哪裡是在說別人。
分明就是借著這個由頭指摘她從警之後便荒廢了筆墨,好久都沒有靜下心來練字了。
在書道造詣上完敗的警部補無法反駁,隻能裝作是個又聾又瞎的麵癱啞巴,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
貼近唇邊淺淺吹了一口氣。
杯中暗黃的茶水被這一吹,表麵圈出一圈輕微的漣漪,很快又撞上杯壁,散得無影無蹤。
見往日眼高於頂的弟子隻能靠喝茶掩飾吃癟的窘態,羽生真紀眼底的笑意終於化進了眉梢裡。
「行了,東西也說給你聽了,熱茶你也喝完了。下山辦案前,總得給我交點學費意思一下吧?」
她抬起左手,指尖指向門外飄落了不少枯葉的石徑,毫不客氣地使喚道:
「幫我把院子掃乾淨,我進廚房做點東西,晚上留在這陪我吃完飯再走。」
隻要羽生真紀開口,這院子裡又哪裡缺過打理的傭人,無非就是嫌宅子太空,這女人想多留她待一會兒罷了。
對於前麵去庭院除草掃落葉的要求,中島凜繪並不排斥,這事她幾乎每次過來都會做。
可在聽到留飯的盤算時,她半蹲起的身子停了停。
腦海中不合時宜地閃過今早在洋房外,自己為了堵住某個無賴的嘴,應承下今晚要去那家英國菜館請客吃飯的事。
她沉默兩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今晚不行,廳裡還有案子要商量。」
說著,中島凜繪站直身子,平視著對麵那瞬間垮下臉的女人,「明晚我再過來陪您吃飯吧。」
果不其然,聽到這句拒絕的推脫,羽生真紀立刻瞪大雙眼,眼眶裡水汽猛漲,眼見著就要擺出一副被始亂終棄的模樣。
屢次中計卻次次無可奈何的中島凜繪隻覺頭皮發麻。
她甚至沒敢接下那楚楚可憐的對視,迫不及待把視線移開,轉身踩上脫鞋,往外邊置物的隔間逃去。
餘下一句單方麵的退讓:
「後天我也過來。」
直到這句準話落下,和室裡那故作委屈的吸鼻子聲才戛然而止,換作一記心滿意足的輕哼。
不多時,在這棟少有客來的山中院落裡,響起竹帚擦過地麵的沙沙聲。
幾排竹條將枯葉攏作一堆,風稍稍一掀,枯葉便翻過牆頭。
幾片帶起的枯殘被一路吹出山林間,落在另一把在市區裡同樣沙沙作響的掃帚底下。
一襲黑色大衣的杉山靜憐弓著身,雙手將竹柄前推後拉,低頭清掃家門口因車輛來往而碾碎的泥灰碎渣。
聽到外麵車聲響起,女人捏著竹柄的手背驟然一緊,連帶著在原地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
視線上移,正好越過落了些灰的欄杆,看到了從那輛黑色馬自達裡下車的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