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分鐘後,武田恕己舉著警察手冊,撥開圍觀人群,矮身鑽過黃色警戒線,進入被封鎖區域。
案發地是一棟老舊的兩層一戶建,白色外牆爬著幾道水鏽,連木質窗框的漆皮也落了大半。
門前種著株有年頭的山茶,樹冠修剪得規整,幾朵深紅色的花瓣上沾著露水,在冬日裡開得正盛。
山茶樹的根部放著一個硬皮紙箱,被鑑識課用藍色防水布蓋得嚴實。
有兩個穿深藍製服、戴白棉手套的警員圍在附近,一個用毛刷沾著鋁粉往對講麵板的按鍵上掃,另一個舉著相機,鎂光燈對準院子的角落頻頻閃過。
門前台階下站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身上裹著件厚實的深紅色羽絨服,雙手攏進袖口裡,有些拘謹地跟站在她麵前的女人說話。
武田恕己避開地上的粉筆印,朝兩人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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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背對著他,一頭黑髮簡單地用皮筋束作高馬尾,髮尾垂落在肩胛骨中央。米色的Aquascutum風衣腰帶收得很緊,布料向下延伸,陷進臀線撐開的深壑中。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中島凜繪停下手裡的筆,合上手中那本硬殼警察手冊,對著老太太欠身低頭。
「今天就先到這裡,麻煩您了。」
中島凜繪轉過身,抬眼掃過走近的下屬,眉眼間帶著種天生的冷感。眼尾稍微向上挑著,嘴唇是很淡的粉色,鼻樑高挺。
饒是武田恕己對著這張臉也快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每次對上依舊會感嘆這女人的皮相生得冷厲,規整到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生得好看也就算了,這女人頭上偏偏還頂著道職業組的光環,前景比武田恕己這種以後熬到禿頂,可能也就混個巡查部長的非職業組要光明得多。
舉個例子,像武田恕己這種非職業組的警察在結束警察學校的培訓後,隻能從最下麵的巡查做起。熬夠了年限,再去擠破頭參加升職考試,運氣好纔有機會升作警部補。
再往上,最多就像目暮十三一樣熬個警部的名頭,之後基本絕了晉升的可能。
而中島凜繪這種通過國家公務員考試錄取的職業組,起步就是絕大多數非職業組的仕途終點。
隻要在警部補時期不犯大錯,時間一到自動就會往上升警部,再由功績排名一路晉升至警視長,甚至是警視監。
所以完全可以這麼說,在日本如今現行的警察體係下,職業組和非職業組幾乎等於活在兩個世界。
更有小道訊息稱,這女人跟那個白鳥任三郎一樣,都是從大財團出來的富家子弟,家裡有權有勢,來當警察純粹隻是為了體驗生活。
正因如此,在講究門當戶對的日本,中島凜繪這層身份與履歷,使得大部分普通警員在她麵前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緊張,個別內向點的更是繞著她走,生怕給自己惹些冇必要的麻煩。
武田恕己除外。
自從被分撥到中島凜繪手下後,性格懶散的武田恕己可以說是給疑似大小姐的中島凜繪好好上了一課。
上班找理由遲到早退是常態,在中島凜繪眼皮子底下沉浸式睡眠都可以算是認真工作了,至於帶薪上廁所,以及和上司啵嘴這種情況都隻能算是小問題。
按理來講,擺到武田恕己這種就差臉上寫句「不想乾了,好想回米花署」的地步,他早就該被三係優化,發配到什麼偏遠交番守一輩子自行車報失記錄了。
可偏偏這位京都大學法律部出身的巡查,還真就具備大部分警員冇有的能力,以至於中島凜繪暫時冇將他的事跡反饋給人事部。
簡單來說,武田恕己是警視廳如今為數不多可以不依賴那些成天往案發現場跑的外包偵探,靠自己能力獨立破案的警員。
這事說來也不能怪別人。
起初剛分到米花警察署時,武田恕己還能每天到點打卡,下了班就去居酒屋喝杯生啤,時不時還能搓頓壽喜燒犒勞自己,日子可謂相當滋潤。
直到某次,米花町出了個棘手的命案,藤原警部補遲遲聯絡不上他常合作的偵探。他嫌加班麻煩,想著早點結案回去睡覺,就自己動手把案子給破了。
這下好了,新聞一播,難得有次新聞報導冇說警方無能,捱罵挨慣的高層自然也就注意到米花町裡有他這麼個流落基層的人才。
於是乎一紙調令,直接把他從悠閒的米花署,給踢到了事情多得乾不完的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還是堪稱勞模的強行犯搜查三係中。
加之中島凜繪剛結束警校培訓,資歷尚淺,正巧趕上武田恕己調任,倆人也就湊合搭成了一組。
「武田君,你今天又遲到了三分鐘。」
中島凜繪合上手中的硬殼記錄本,順手遞去的同時上下掃了他一眼:「你早上出門前能稍微花幾分鐘時間整理下儀容嗎?」
武田恕己伸手接過記錄本,另一隻手下意識壓了壓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髮,嘴上敷衍一句。
「下次一定。」
當然,熟知下次也不一定的女人冇多糾結這個問題,隻是偏了偏頭,示意下屬跟上。
「報案人是這棟房子的住戶,鬆下友美女士。死者名為大島正宏,供職於大和運輸,是負責這片區域的宅配員。」
兩人避開院子裡還在等待鑑識課收尾的老太太,往外麵那輛惹眼的紅色RX-7走去。
「鬆下女士於今天早上八點出門,到鄰近的商超採買日用品,並於九點半左右回家。隨後發現死者倒在了玄關台階上,後借鄰居家的電話報警。」
說著,她用筆端指了指縮在台階旁邊,還未進屋的老太太。
「此外,現場冇有發現明顯的打鬥痕跡,死者身上的錢包與證件等私人物品也並未丟失,暫時排除了因搶劫致死的可能。」
「會是蓄意報復嗎?」武田恕己翻了翻手中的記錄本,問道。
中島凜繪搖了搖頭,將剛剛拿到的資訊複述一遍:
「鬆下太太堅稱他是個老實本分的宅配員,這片老舊街區住的多是孤寡老人,大島正宏有時會幫他們做些更換燈泡、通通下水道等小事,算是這片街區人緣較好的存在。
還有一點,死者最近剛訂了婚,為了趕在春天舉行婚禮。除了白天的配送工作外,他在晚上還兼職幫人跑腿取件等雜事,聽上去不至於惹上什麼大麻煩。」
「暫時冇發現明顯的利益衝突。」武田恕己合上記錄本,跟上她的步伐。
走到車旁,中島凜繪伸手拉開副駕駛的門。她彎下腰,從置物箱裡拿出一個可攜式的磁帶錄音機。
「還有一點,剛剛鑑識課的人把對講機裡的留言磁帶退了出來。」
她直起身,按下錄音機頂端的彈出鍵。哢嗒一聲,卡槽彈開。她將一盤黑色磁帶按進槽內,手指點下播放鍵。
「裡麵有些讓人在意的事情。」
錄音播放時,磁帶先是空轉了幾秒,伴著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之後纔有一個聽上去較為疲憊的男聲傳出來。
「鬆下女士,我是大島。您的包裹我放在山茶花樹下了,請儘快拿進屋裡,以防...」
話還冇說完,男人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原本平穩的呼吸聲瞬間粗重起來。
「嗬...呃嗬...」
似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男人的喉管,他掙紮著想要說些什麼,卻隻能擠出這種被撕扯的怪聲,劇烈的喘息夾雜在電流音裡,讓人聽著有些不安。
這掙紮持續了不到幾秒,忽地,錄音機裡傳來一聲極短、極細微的氣音。
「Neko...」
接著便是「哢噠」一聲,錄音因到達預設的限製時間而停止,餘下空轉的底噪。
這種老式電子錄音機的機械結構就是這麼麻煩,為了防止有人惡意搗亂影響使用者使用,內部通常設有限位器。
如果對講機外的按鈕冇有持續按壓,磁帶在到達單次錄音時長上限後,便會自動切斷電源,停止錄入。
放在使用者體驗上可能算是好事,但在這種需要更多資訊的時候就成了極壞的設計。
武田恕己皺起眉頭,對這位宅配員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有些困惑:「不過他最後提到的Neko?是因為他生前看到了有貓的出現?」
中島凜繪按下停止鍵,她摳出磁帶,將其滑入證物袋中。
「不排除他因為突發性心肌梗塞,或者長期過勞產生了幻覺。」中島凜繪將證物袋封口,隨手脫下右手的手套。「但這隻是猜測,具體還得等監察醫那邊的解剖結果。」
「也不能排除那位鬆下太太作了偽證。」武田恕己用手指叩著RX-7的車頂,視線停留在不遠處那個身穿紅色羽絨服的背影上。
「對於這些獨居老人來說,宅配員可能就是他們唯一能接觸到外界的支點。」他眯起眼睛,通過另一個視角審視這起案件。
「有冇有一種可能,鬆下太太出於某種代償心理,下意識美化了大島正宏的形象?」
正準備將證物袋交還給鑑識課的女上司偏過頭,有心想聽他繼續說下去。
還未等男人繼續開口,一陣不大的喧譁聲從警戒線的附近傳來,暫時中止了二人的討論。
「那個,警官先生,麻煩通融一下,我隻是想進去看看...」
一個穿著灰黑色羽絨服的老太太站在黃色警戒線邊上,她佝僂著背,滿是溝壑的臉上寫滿惶恐。
負責維持秩序的製服巡警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攔住她:「老人家,這裡是案發現場,不能隨便進去,請您快回家吧。」
巡警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老太太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半步,險些跌坐在地上。但她冇走,反而更用力地想擠進去,眼睛越過巡警的肩膀,直直地往裡看。
「怎麼回事?」中島凜繪開口,打斷了巡警試圖再次推搡的動作。
巡警轉過身,看清來者之後,趕緊立正行禮:「報告,中島警部補!這個老太太非要進現場,怎麼勸都不聽。」
老太太可不管這些,見有人能主事,自是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顫抖著,問道:
「警察先生...請問裡麵死的...是不是一個叫大島正宏的宅配員?」
聞言,武田恕己原本散漫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是的。」
他簡短地反問道:「請問您認識他嗎?」
她低下頭,視線呆呆地盯著路麵,嘴唇不受控製地翕動兩下,發出一聲哀傷的嗚咽。
良久,她才抬起頭,頗有些悲愴地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怎麼會這樣...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話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嚥下喉間的酸澀,將那句未儘的話拚湊完整。
「是我...是我不小心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