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時三十分,搜查一課會議室的展板上掛著今天剛洗出來的照片,底下用紅黑兩色的馬克筆畫了圈,旁邊寫著粗細不一的註腳。
先到的警員聚在圓桌那頭,翻著手裡的活頁夾,有人在低聲覈對時間軸,交換對案件的看法。也有人端起印有櫻花標記的茶杯,吹開浮葉,仰頭喝了一口。
作為當事人的武田恕己自然是冇機會跑掉,被中島凜繪強行摁在了靠牆邊的一張摺疊椅上,隻能無聊地將筆管勾在指間來回翻轉。
少時,會議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目暮十三夾著個鼓脹的檔案袋走進來,步伐有些急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超讚 】
冇多久,他便走到圓桌主位,把夾在腋下的檔案袋抽出來,隨手拋在桌上。
坐在前排的白鳥任三郎順勢開啟檔案袋,將裡麵的內容分發下去。
而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警員們瞬間停下動作,整間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
「現在就米花町外堀通宅配司機殺人案一事,正式開展搜查會議。」目暮十三雙手按著桌沿,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橫肉緊繃。
「另外,本案牽涉的情況較為特殊,因此鬆本管理官今日也列席參加。」
話音落下,坐在白板旁邊旁聽的鬆本清長站起身,這位管理官生得極為魁梧,左眼處那道疤痕顯得有些陰鷙。
他冇發表什麼無用的空話,隻是對跟前的警員們略略點頭,便重新坐回去,雙手交疊,搭在有些發福的腹部。
對於鬆本清長的出現,武田恕己倒不是很意外。
這次的嫌疑人屬於戰後住進團地的那批人,在經濟騰飛時期透支了壯年,如今邁入遲暮,被飛速更迭的物質社會逐漸邊緣化。
他們固守著舊有的生活習慣,常因瑣事與眼下支撐社會的年輕人爆發激烈的衝突。
加上警視廳前一個月還因為石川秀明的事情顏麵掃地,《朝日新聞》的版麵到現在都還盯著霞關的動向,隨時準備借題發揮,繼續批鬥警方。
而這兩件令人頭痛的事情擠在一起,上麵自然要派個足夠分量的人鎮著,以免再讓媒體抓住抨擊的把柄。
當然,要是真出了什麼問題,也剛好能將鬆本清長推出去背鍋。
目暮十三清了清嗓子,衝坐在右側的短髮女警抬了抬下巴。
佐藤美和子站起身,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根黑色的白板筆,點在白板左上角的照片上。
「被害人名叫大島正宏,今年三十一歲,入職大和運輸已經有五年的時間。」
照片裡,男人穿著公司統一配發的深綠色製服,留著寸頭,略顯木訥。
「他是大和運輸公司宅急便業務的快件送貨員。主要負責的配送區域,是自米花町四丁目七番地到五丁目十三番地一帶。」
說完,她的筆尖向右平移,停在另一張照片上。照片中的老太太頭髮花白,眼窩深陷。
「前來自首的人,名叫塚原澄香,今年六十七歲。」佐藤美和子邊說,邊轉過身介紹道。
「她就住在被害人負責配送的區域內,高岸團地3棟402室,獨居。從她鄰居反映的情況來看,她的性格比較...」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將那個稍稍有些刺耳的詞彙吞下,「...古怪。」
四周響起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武田恕己停下轉筆的動作,隨大流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畫著什麼。
一旁的中島凜繪瞥了他的本子一眼,見上麵畫著個頭髮亂糟糟、疑似塚原澄香的小人塗鴉,又移開視線,冇出聲。
「接下來是現場蒐證情況。」佐藤美和子將活頁夾開啟,抽出一張指紋比對報告。
「鑑識課在死者屍體倒伏的院子裡,提取到了一個銀色的金屬保溫杯。」說著,她伸手指了指一份被在白板上的照片。
照片中的保溫杯杯蓋敞開,裡頭還裝著小半杯深褐色的液體。
「科搜研在這隻保溫杯的金屬外壁以及旋開的杯蓋上,一共提取到了四枚不重疊的完整指紋。」
這時,原本保持沉默的白鳥任三郎端起身前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接過話頭。
「關於這部分細節,我需要做一點補充。」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經過與警方內部指紋庫的比對,我們將它們分別標記成了A、B、C、D四枚指紋。」
白鳥任三郎整理了一下領帶,站起身來,雙手按在自己那份影印件上,視線轉了一圈。
「目前經過仔細比對,指紋C與死者大島正宏本人吻合。但剩下的指紋A和指紋B,以及D,卻都與塚原澄香完全不匹配。」
當即,會議室中響起了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高木涉手中記錄的原子筆停下來,他抬起頭,舉了舉手:「佐藤警官,關於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和死因,監察醫那邊有結果了嗎?」
「有。」佐藤美和子回過身,迅速翻到卷宗的後半部分。
她看了眼屍檢報告上的結論欄,將檔案順著圓桌滑了過去。紙張在桌麵滑行,停在高木涉手邊。
「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大島正宏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他通過對講機留言之後的十五分鐘,也就是今天早上八點半左右。」
她轉過身,用筆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時間。
「至於死因,監察醫的結論是,大島正宏死於急性的心肌梗死。」
聞言,久未開口的千葉和伸眉頭一皺,他摸了摸自己圓潤的雙下巴,將手邊那份大和運輸公司提供的考勤表翻到底頁:「過勞?」
他翻看著那一排排紅色的打卡記錄,從師走這個月份開始,上麵的宅配員無一例外,大都維持著相當驚人的工作時間。
「從報告上看,宅急便這兩個月因為臨近歲暮導致業務量翻倍,這些業務員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以上是常態。死者會是因為心臟負荷過大導致的猝死嗎?」
「這個可能暫時被排除了。」佐藤美和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走向白板邊緣,抽出一張化驗單釘上去。
「法醫在對死者的胃容物進行化驗時,從大島正宏的體內,檢測出了未完全溶解的酪胺成分。」
「酪胺?」圓桌末端一名年輕的警員抬起頭。
「一種存在於許多發酵食品中的物質。」白鳥任三郎拿起身前的補充材料,開口解釋道:「像某些醃製發酵的肉製品,乾果或過熟水果中都有,這種物質本身就有升高血壓的作用。」
他放下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繼續補充。
「但正常情況下,人體腸胃通過日常飲食攝入酪胺後,會被體內的單胺氧化酶迅速分解。除了極少數過敏體質,它對人體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危害。」
佐藤美和子等他說完,緊接著說道:「科搜研在保溫杯內殘留的上層清液中,檢測出了大量遊離的MAOIs成分,也就是所謂的單胺氧化酶抑製劑。」
「具體是哪一種?」久未發言的中島凜繪將夾在耳邊的一縷散發撥順,開口問道。「是MAO-A抑製劑,還是MAO-B抑製劑?」
「關於這一點,科搜研目前還冇有給出定論,他們表示還需要用試劑做進一步的分離覈實。」佐藤美和子搖了搖頭,對中島凜繪解釋道。
「當然,也不排除是諸如苯乙肼之類的非選擇性MAOIs。」
高木涉皺著眉頭,再次提出了疑問:「可這種成分並不是無色無味的,這些東西大量加入水中,難道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嗎?」
他將目光轉向坐在主位的目暮十三,丟擲了自己的疑問:「大島正宏作為一個嗅覺正常的成年人,怎麼會毫無察覺地喝下大半杯這樣的混合水?」
「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向死者的未婚妻遠藤美咲進行了當麵覈實。」
針對高木的疑問,坐在前方的目暮十三起身,他走到白板前,從一遝檔案裡抽出一份列印好的證詞。
「死者大島正宏因長期從事大量消耗體力的送貨工作,平時有用超大容量水壺飲水的習慣。
尤其是到了這個季節,他每天早上七點出門上班前,都會提前泡好一壺茶,再將茶水裝進保溫杯裡。」
目暮十三看了半天也冇找著個合適的位置,隻好將證詞貼在角落。
「而現場遺留下來的那個金屬保溫杯裡麵裝的,並非常見的煎茶或者麥茶,科搜研確認過,內容物的基底是濃度極高的葛根茶。」
說著,目暮手指在保溫杯照片上敲了兩下。
「高木老弟,葛根熬煮沖泡後,本身就會散發一種帶有苦味的草藥香。我想凶手正是利用了死者的這個習慣,才讓其飲下了混有大量MAO抑製劑的茶水。」
「警部,這裡有個問題。」
見冇人出聲了,一直在隱身的武田恕己也冇法,隻好合上手中的筆記本,暫且放棄他的塗鴉創作。
「就算大島正宏飲下了過量的葛根茶,但我們對現場以及被害人駕駛的貨車勘探時,都冇發現含酪胺成分的食物殘渣,這麼短的時間裡,他是怎麼攝入大量酪胺的呢?」
另一邊,高木涉翻開自己的調查記錄,也跟著附和著武田恕己的疑問。
「關於恕己提到的這一點,下午我去塚原澄香家中走訪時,我特意檢查了那間屋子裡的廚房區域,也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高木涉拿起筆,在空中比劃著名。
「燃氣灶開關旋鈕,以及上方的抽油煙機擋板上都積著非常厚的一層灰塵。另外,洗碗槽周邊的瓷磚上也冇有發現近期沖洗活水留下的水漬痕跡,房間的垃圾桶裡大多是便利店的速食快餐盒。」
「所以,我認為塚原澄香已經很久冇有開火做飯了。」
「既然如此,一個連火都不願意開,靠便利店便當度日的獨居老人...」
武田恕己順著高木的話往下剖析,語速放緩:「...她又怎麼會有精力,去製作醃漬肉類或者發酵乾果這種步驟極其繁瑣的手作食物?」
「外堀通附近提供此類食物購買的地方並不算多,關於這點,我會和高木進行覈實。」
聽懂武田恕己意思的白鳥搶先一步開口,絕了高木剛想提出來要和佐藤一塊去調查的路。
「還有一點。」中島凜繪抽出遠藤美咲的證詞影印件。
「從死者未婚妻的證詞來看,大島正宏為了快速攢下結婚所需的費用,大多時候都會在前一天晚上從便利店買下打折的臨期麵包作為第二天的早餐。」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塚原澄香的照片上停留。
「這樣一位被孤立在團地邊緣的老人,是如何保證大島正宏病發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