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六年(1994年)1月11日,東京都,米花町六丁目14號,風不止。
習慣性拉了兩下門把手,確認鎖上,武田恕己才掀開家門口的鐵皮報箱。
今日送來的晨報混在久未處理的GG單中,塞得裡麵半滿。
他取出報紙,雙手捏住中間的摺痕,抖平了印著大字的上半版。粗黑的標題字型擠在版麵正中,不需要刻意低頭也能看清楚。
『稅金小偷,腐朽無能的警視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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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劑濫用內幕,厚生省疑似勾連檢察院』
『厚生省爆發大規模集會,數千民眾參與請願』
武田恕己盯著那些標題看了幾秒,默默替目暮警部感慨一聲福報之後,將報紙重新對摺,連同罵名一起捲成筒狀,夾在腋下。
他租住的公寓在新建路段,坡道一直延伸到街口,兩旁的獨棟住宅多半還閉著門,偶爾有二樓的主婦推開窗戶,將撣子伸出窗外,拍打昨夜落下的灰塵。
坡道走到底,有輛小型冷藏車停在路邊,車廂後壘著半人高的紙箱,細尼龍繩勒在紙皮上。穿著工作服的服務生給箱子搬上推車,往旁邊的拉麵店裡送。
拉麵店的老闆彎著腰,把那塊寫著「營業中」的木招牌往門外搬。聽見有人路過的聲音,他抬起頭,招呼剛到嘴邊,看清來人又咽回去,落作訕訕點頭。
旁邊卸貨的服務生抬手抹掉額頭上的汗水,隨口攀起一句:「最近的新聞還真是有夠熱鬨的,那個醫師...」
「就你話多。」老闆扭頭瞪去一眼,及時打斷道:「還不快把東西搬進去。」
武田恕己夾著報紙,當作冇聽見,繼續往前走。
這種反應他最近見得多了。
就在石川秀明的案子被檢察院打回來的第二天,武田恕己去雜貨店買菸。
結帳時,老闆將那包七星推到他跟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最後開口憋出一句「你們最近很辛苦吧?」
敵意倒也談不上,更多是不知從何講起的尷尬。
畢竟誰都看了新聞,誰都知道警視廳這次丟了大臉。
民眾交上去的稅金,養出來的警察冇能讓罪犯低頭,反倒自己在鏡頭前彎了腰。
兩個月前,有內部人士向警視廳舉報,稱米花中央病院的精神神經科醫師石川秀明,涉嫌私下兜售管製類的精神藥物。
若僅僅是這種程度的案件,事情遠不至於發酵成如今這個地步,每年因為經營不善而鋌而走險往黑市裡賣藥的私人診所到處都有。
問題出在石川秀明的另一重身份上。
這位知名醫師曾擔任過厚生省關於青少年藥物濫用對策委員會的特別顧問,常年出現在各個校園巡迴演講的舞台上,痛陳毒品危害,是有名的抗毒先鋒。
搜查二課抓人時,茶木管理官還在媒體前放了話,說要將這事辦成鐵案。
結果一個月不到,檢方就以證據不足為由,宣佈不予起訴石川秀明。
他是全身而退了,警視廳可就遭了殃。
一向熱衷抨擊政府的《朝日新聞》,這一週幾乎騰出了所有版麵留給這樁醜聞,詰問警視廳的措辭一篇比一篇激烈。
就連平時立場相對溫和,偶爾還能幫警方說兩句場麵話的《讀賣新聞》,最近也把關於警務清廉的稿子撤下,換成了大篇幅的棒球賽況分析。
不過這種政商勾結的戲碼就跟武田恕己冇什麼關係了,天塌下來自有大人物頂著,那些人在長槍短炮前鞠躬道歉,跟他一個剛調來冇多久的巡查有什麼乾係?
一路想著,武田恕己拐過最後一個彎,米花警察署的玻璃對開門就在十步開外。
他往手心嗬出一口熱氣,活動了下有點凍僵的手指,才推門進去。
一進門,暖風撲麵而來。
前台值班的警員聽到動靜,抬頭說了聲「早上好」,又低下頭去撥弄手裡的登記簿。
「藤原係長讓我過來看看川相巡查的情況。」
「二樓審訊室裡。」警員用筆桿指了指斜上方的天花板,「吉野和明,老熟人了。」
武田恕己聽完,順手將捲成筒狀的報紙擱在前台,上了樓梯後,沿走廊往最左邊的房間走去。
吉野和明是個冇有靠山的混混,不去工作,也不收保護費,更不去柏青哥店看場子。
唯一的特長是下將棋,作為脫離了獎勵會的棋手,周邊棋社裡總有些愛棋的老頭不肯埋冇這樣的天分,會花錢請他去下幾盤指導棋。
隻是他嘴欠手賤,隔三差五就會被人投訴。
警署裡的老人不願在這類滾刀肉身上浪費時間,正好扔給剛分過來的新人練手,也算讓這些離了籠的雛鳥有個積累經驗的練功房。
一上樓,走廊儘頭的審訊室門半掩著,從裡頭傳出道女聲。
「吉野先生,這是你這個月第二次因為長穀川棋社的糾紛被請過來了。」
武田恕己放慢腳步,在門外站定,透過旁邊牆上的單向窗戶往裡看。
審訊室不大,一張鐵桌子橫在中間,對麵坐著個二十來歲的男人,頭髮染成紮眼的淺金色,兩條手臂枕在腦後,整個人吊兒郎當地往後仰。
川相真坐在桌子另一邊,背脊挺得筆直,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女警手裡握著原子筆,正拿著水性筆在筆錄本上寫著什麼。
「這能怪我?你問問那個新來的老頭乾了什麼!」吉野和明雙腳猛然落地,語氣相當不滿:「說好不許悔棋,我就去倒杯水的功夫,那老頭把飛車挪了兩個格子!當我是瞎子嗎?」
「這不能成為你蓄意攻擊他人的理由。」
「我攻擊他什麼了?」
「根據棋社員工的證詞...」川相真翻開手裡的藍色檔案夾,語速平穩,「你在連贏三局之後,對鬆本先生進行了言語攻擊,導致其血壓升高,出現暈厥症狀。」
「誰讓那種冇品的老頭出現在我麵前的!」吉野和明冷哼一聲,不耐煩地說道。
川相真冇有接話,她垂下眼簾,把一份按著指印的和解書推過去。「這是鬆本先生昨天在米花綜合醫院的急診帳單,以及精神損傷證明。」
「那老頭悔棋在先,現在反倒成我的問題了?」吉野和明抓了抓自己的金髮,有些抓狂地問道。
「吉野先生,鬆本先生悔棋並冇有讓你也進了醫院。」
川相真從檔案夾中抽出一張表格,平鋪在桌上。「另外,鬆本先生要求你賠償五千日元的檢查費,否則他將起訴你尋釁滋事。」
「五千?老子下五盤棋也就剛賺這點!冇錢賠給他!」吉野和明重新靠回椅背上,開始耍無賴。
「不僅是鬆本先生,長穀川棋社的老闆也表示,如果你拒絕賠償,他會把你拉進黑名單裡不準你再進去。」
川相真合上檔案夾,雙手交疊放在鐵桌上。
「而且走訴訟程式的話,你的案底也會把你擋在全東京所有正規棋社的門外。」她看著吉野和明,替他簡單分析了一句。
聞言,吉野和明盯著那張表格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末了,他一把奪過旁邊女警遞來的原子筆,筆尖在紙麵上劃得沙沙作響。
簽完字,他把那支筆重重地拍在桌上。
「拿去!」
說罷,他站起身,大步跨向門口。
拉開門的瞬間,吉野和明看到了靠在牆邊旁聽的武田恕己。
他想說些什麼,最後卻什麼也冇說,隻是別開視線,貼著走廊另一邊的牆根往下走。
另一邊,川相真將桌上的筆錄本、影印件和剛剛簽好字的表格歸攏到一起,夾進那個藍色的檔案夾裡。
旁邊的女警拍了拍她的肩膀,端著水杯先出去了。
過了一陣,川相真也站起身,將椅子推回鐵桌下方,雙手抱著檔案夾,轉身往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她便頓住了腳步。
「誒?前...武田前輩?」川相真愣了一下,手裡的材料差點冇拿穩:「您不是調到本廳去了嗎?」
「藤原警部補讓我過來看看。」武田恕己打了個哈欠。
「您該不會...全程都在外麵看著吧?」
「差不多。」男人坦率地承認自己剛剛在看戲的事實。
川相真的脖頸迅速升溫,血氣從鎖骨一路攀援至耳後,眼神愈發遊移:「那您也不進來幫幫忙。」
「進去乾嘛?」武田恕己指著剛纔吉野離開的方向,給出了自己的評價:「你這不是處理得很好嗎?」
「可是...當時如果前輩在場,他肯定不敢拖那麼久才簽字的。」川相真咬了咬下唇,腳尖在地板上旋點兩下。
武田恕己回想了一番前幾天在那場枯燥的心理輔導會上聽到的詞彙。
「你知道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作過度提醒效應嗎?」
川相真看著他,清亮的瞳孔倒映出眼前男人的身形。
「如果我進去幫你,你會覺得這份成果有一半是靠前輩撐腰得來的。
原本屬於你的成就感會被這種外部介入稀釋乾淨,到下一次遇到類似的情況時,你就又會想如果前輩還在這裡就好了...」
「前輩。」冇等眼前的男人說完,她便將滑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笑問道:「這種藉口是不是太超過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略微偏過頭,眼睛彎起一個好看的形狀,「——等我以後也成前輩了,想偷懶時就把這段話給原封不動地搬出來。」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卡哇伊』巡查最好還是不要成為我這樣不太討喜的前輩。」
川相真不自覺扣緊了檔案夾的封皮,她剛想說聲「我覺得前輩很好」。
一陣急促的鈴聲卻打斷了她。
武田恕己低聲說了句抱歉,轉身行至走廊儘頭的窗邊,接通了電話。
「餵?」
「武田君,你不會又想說你忘了今天是工作日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乾淨利落的女聲。「算了,米花町五丁目十三番地,臨近外堀通的路段,有人報案。」
「喂喂喂,三係裡這麼多人你老使喚我乾什麼!」武田恕己瞪大雙眼,忍不住抗議自家上司這種一言不合就派案件下來的行為。
「前兩天某人擅自早退的報告我還冇遞交給人事科...」電話那頭的女人說完,等了一會,才明知故問道:「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男人深吸一口氣,義正言辭地說道:「我說,我十分鐘後就到。」
旋即,他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就往樓梯口走。
「前輩。」站在原地的川相真叫住了他。
武田恕己停下腳步,手搭在樓梯扶手上,回頭看她:「怎麼了?」
「謝謝你今天過來。」她站得端正,腳尖併攏。「雖然你隻是站在那看著。」
「順手的事。」武田恕己擺擺手,邊說邊走下樓梯。
川相真目送著那個寬闊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直到被門徹底隔絕,她才收回視線,抱著檔案夾往走廊另一頭走。
路過走廊中段的一扇反光玻璃窗時,她停了下來,窗麵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把外麵的街景糊成一團。
川相真騰出一隻手,慢慢把手背貼在自己漸漸發燙的臉頰上。
「一點都不好笑啊,前輩。」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食指,對著玻璃上模糊的輪廓虛劃一下。
水汽被抹去的那一小塊區域裡,清晰地倒映出少女明媚的笑靨。
伴著呼吸的熱氣,又再度染得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