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並沒有因剛才的驚險而停歇,依舊肆無忌憚地呼嘯著,吹在所有人的臉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中島凜繪鬆開手,沒再繼續用控製重刑犯的壓迫姿勢限製女孩活動。
她順勢向後拉拽一道,將女孩拖行兩步,安置在角落一處背風的矮牆根旁邊。
隨後,女人拍落沾染在西裝上的灰塵,起身退至一旁站定。
雖然中島凜繪很不願意承認。
不過在這種安撫學生的場景裡,她那副生人勿近的麵相,和武田恕己這種見誰都能說上兩句的混蛋相比...
確實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的小差距。
而被救下的女孩並沒有趁這個空當逃跑,或是再次沖迴天台邊緣尋死。
她就這麼癱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膝蓋,小臉深深埋進腿間,隻餘下不能藏住的肩膀向外抽動。
一陣壓抑、斷續的嗚咽聲,從那團蜷縮的身體裡泄出來,一點點融入風中。
「為什麼...」
漸漸地,嗚咽愈發激烈,變作止不住的痛哭。
「為什麼要多管閒事...為什麼非要把我救下來...」
女孩的肩膀劇烈聳動著,手指用力抓緊雙臂,指甲幾乎要穿透製服外套,生生陷進底下的皮肉裡。
「就讓我這麼去死不好嗎!」
她忽然抬起頭,衝著站在風中的一男一女崩潰大叫。
武田恕己沒打算安慰這個情緒失控的女生,隻是走過去在女孩麵前蹲下,替她擋住些許刺人的寒風。
「死多容易啊,隻要你眼睛一閉,腿往前一邁,幾秒鐘之後砸在地上,你就什麼都不用管了。」
男人屈起手指,指節敲擊地麵,模擬出重物從高空墜落的動作。
他看著女孩紅腫的眼睛,平淡地反問道。
「但那些要替你活在地獄裡的人該怎麼辦呢?」
「你確實在那幾秒鐘之後就解脫了,但痛苦是不會消失的,隻會遺留在愛你的人身上。」
「他們會懷揣著疑問,去想你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樣子。」
「並且這個該死的疑問也不會隨時間的流逝消失,而是一直伴隨著他們,終其一生都無法得到答案。」
說著說著,武田恕己覺得餓了一天蹲著太費勁,索性直接盤腿坐在她的側邊,將視線保持和她齊平的高度。
「當然,你也可以說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埋怨我沒有經歷過你所承受的痛苦,就在這對你說些空泛乃至虛偽的道理。」
「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從六樓跳下去,卻非常不幸地沒有摔死呢?」
男人的聲音故意壓得很低,語速稍稍放慢,營造出一陣冷酷的氛圍。
「沒死可不代表沒事。你的脊椎依舊會被這股衝擊力震碎,連帶內臟也會震破大出血,粉碎性骨折對你來說可能都算幸運的事。」
他在小姑娘身前比劃一下。
「你不僅死不掉,可能還要一輩子躺在病床上,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來照顧,靠鼻飼管打流食過活。」
正常情況下,他身為警察,是絕對不應該對一個情緒崩潰的自殺未遂者,說出這種刺激性的話。
但有時候毒藥也是解藥,這種露骨的恐嚇確實起了作用。
女孩沒有再像剛才那樣失控地大喊。
相比起乾脆利落的死去,這種漫長且毫無尊嚴的折磨,對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而言,顯然更具有殺傷力。
「現在能稍微冷靜下來了嗎?」
男人見火候差不多了,這女孩終於有點聽進去的樣子了。
他這才從風衣口袋裡翻出自己的證件,手腕一抖,將內頁攤在女孩麵前。
「我叫武田恕己,初次見麵,請多指教。」
女孩根本不領情。
她看了眼證件,又重新把小臉埋回雙膝,不僅完全不搭理他,甚至還把身子往牆角又縮了點。
武田恕己見狀,也沒有灰心。
畢竟再怎麼說,比起之前塚原澄香那種滿嘴謊話的架勢,她這種保持沉默的做法都得誇一句可愛了。
「是不是在學校裡遇到了什麼困難?還是說你這陣子遇到了什麼解決不了的噁心事情?」
為了拉近距離,他繼續逮著帝丹高中這個關鍵詞薅。
「別看我們現在這樣好像很嚴肅的樣子,其實不止是我,旁邊那個看著很兇很兇的姐姐也是從帝丹高中畢業的。」
武田恕己語速放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站在旁邊與指揮中心溝通的中島凜繪,順口就給自家上司安排了一個新身份。
「學校裡的學妹遇到了過不去的麻煩,我們這些做學長學姐的既然碰上了,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可坐在磚頭堆裡的女孩就是鐵了心裝死,任憑武田恕己在那講了半天,也始終不肯透露自己大半夜跑來跳樓的原因。
武田恕己坐在風中被吹了半天,看著她這副抗拒溝通的封閉姿態,有些無奈地抓了把頭髮。
半晌,他對著夜空吐出一縷濁氣。
「行,那我們各退一步好了。」
武田恕己雙手反撐膝蓋,從地上慢慢站起身來,順手拍了拍褲子後頭沾上的塵土。
「你剛纔在天台邊上吹了那麼久的冷風,又受了驚嚇。」
「我們現在開車載你去附近的中央病院掛個急診,稍微做個身體檢檢視看有沒有受傷好不好。」
他指了指樓下的馬路方向,企圖靠豪車這種聽上去相對輕鬆點的話題,引導女生卸下心防:
「隔壁這位姐姐可是開跑車的,還是馬自達的限定款,而且車技...」
還沒來得及說完,剛才還裝聾作啞的女孩一聽要去醫院,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樣,猛地抬起頭,掛滿淚痕的小臉拚命搖晃著。
「我沒有病,我死也不去醫院,更不需要任何檢查!」
「行行行,不去不去,你不用喊這麼大聲哈,我們今天不去醫院。」
被這預料之外的應激打亂了節奏,武田恕己有些頭疼地高舉雙手,作出安撫的姿態。
「那你現在把家裡座機電話的號碼背給我,我們聯絡一下你的監護人,讓你爸媽開車過來接你回家總行了吧。」
「不要打電話給他們!」
女孩剛剛勉強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她下意識伸出雙手,死死攥住自己製服胸口那兩片扣得嚴嚴實實的衣領,拚命往後退。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武田恕己今天出門的姿勢是不是有問題,怎麼偏偏遇到這麼個祖宗?
男人終於收起笑意,臉色驟然一沉。
「你要搞清楚現在的處境,小鬼。」
「如果你不肯告訴我們監護人是誰,那按照治安管理條例,我們隻能把你當做無業遊民扔進留置所,讓你在籠子裡湊合住一晚。」
「但到了明天一早,我們還是會拿著你的照片去帝丹高中瞭解情況。在查清楚身份後,就會通知你的父母給你認領回去。」
「到時候事情鬧大了,你連躲都躲不掉。」
聞言,女孩身體一僵。
她緊咬下唇,雙眼盯著武田恕己那副完全不像開玩笑的嚴肅表情,胸口起伏了好一陣。
過了十來秒,她才終於妥協地垂下眼皮,避開男人的視線。
「那...打給我哥哥...杉山隆誌。」
女孩吐出的聲音極輕極淺,小得幾乎要在出口的瞬間,就被天台上無情的晚風吹散。
「就跟他說,由美現在遇到了麻煩,他知道以後...會過來接我的。」
武田恕己也不再廢話,立刻摸出記錄用的手冊,從女孩斷斷續續的抽泣中,記下一串號碼。
他站起身,走到距離女孩幾步遠的風口處,照著那串數字撥過去。
在等待電話接通的盲音間隙,男人的視線又重新落回女孩身上。
借著剛才的靠近,他注意到了一些不那麼尋常的事情。
雖然帝丹高中不是那種校規嚴苛到變態的教會學校,在學生的鞋襪穿著標準上沒有什麼強製性的要求。
但他在米花町待了這麼長的時間,好像從來沒見過有女生會願意穿這種極為厚實的連褲襪上學。
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女高中生,即便是在這種凍人的深冬,也隻會選擇及膝的中筒襪,或者是那種能堆在腳踝處的寬鬆襪子。
好像不把大腿裸露在外麵挨凍,就是不合群了一樣。
假設這女孩特殊一點,她比較怕冷,為了保暖才選擇這種老氣的款式。
可她明明是一個跑到天台上準備跳樓自殺的人。
按理來講,一個人在情緒崩潰到極點的時候,本能反應應該是覺得窒息,從而扯開領口大口呼吸外界的空氣。
她倒好,哪怕剛才被猛虎強行撲倒在地上滾了一圈,襯衫領口最上麵的紐扣都扣得好好的,一點縫隙不肯露出來。
甚至剛纔在提到父母的時候還會下意識護住自己的領口。
這未免板正得有些過頭了。
如果單純用女孩有潔癖來解釋,好像也站不住腳。
從中島凜繪將她救下,一直到現在武田恕己問出電話為止,女孩可都癱坐在地上動也不動。
她要真有潔癖的話,還能長時間忍受這個廢棄天台上麵的灰塵和砂粒嗎?
沒來由的,武田恕己心中浮現出一個惡劣的詞彙。
校園暴力,是嗎?
因為被同校的小太妹毆打,或者是被強迫留下了什麼屈辱的痕跡。
所以才會產生輕生的念頭,並且抗拒去醫院檢查和見自己的父母。
邏輯是通的。
但礙於帝丹高中的著裝沒有硬性規定,他也不可能在這種難得建立起溝通的情況下,用這種猜測刺激女孩。
以至於這些疑問也隻能暫時擱置,留待明天再去調查確認。
武田恕己一邊拿著電話,給那位哥哥簡單描述了下事情的經過,一邊在腦海裡快速拚湊著他所發現的零散線索。
結束通話電話後,天台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時間在冷風中一點點流逝。
直到中島凜繪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指標剛好指向十點整,樓道才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喘著粗氣,踉蹌衝過天台的門檻,一頭紮進眾人的視線中。
「由美!」
夾克男剛一衝上天台,那雙通紅的眼睛便在昏暗的光線裡胡亂掃視。在見到正縮在角落磚頭堆裡的女孩後,立刻朝她跑去。
膝蓋徑直一彎,跌坐在地上,將女孩緊緊抱在懷裡。
「沒事了,由美,都沒事了,哥哥在這裡。」
「對不起,是哥哥來晚了,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壞事都結束了。」
他顫抖著把下巴抵在女孩的頭頂,聲音因後怕顯得有些哽咽。
「別怕,有哥哥在,哥哥會陪著你的。」
武田恕己雙手插在口袋裡,他靠在牆邊,瞥了眼這個匆忙趕來的男人。
從女孩窩在男人懷裡都毫不抗拒的反應來看,這人應該就是她口中的哥哥,杉山隆誌了。
看上去挺年輕,臉上的輪廓和杉山由美確實有幾分相似。
而在杉山隆誌小心翼翼地伸手,扶起地上已經腿軟的女孩時,似乎有什麼會發光的東西在昏暗的夜色中快速閃過。
但等武田恕己眯起眼睛想看清楚時,亮光又很快淹沒在陰影中,消失不見。
餓了一晚上的武田巡查揉了揉眉心,沒太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隻當是自己快餓暈了才導致眼花看錯。
於是,著急想下去吃飯的警察往前邁出一步,出言打斷了這對兄妹劫後相聚的溫馨場景。
「你就是杉山隆誌先生吧。」
還在用背部護著妹妹的男人聽到警方問話,立刻有些侷促地抬起頭來,連連點頭承認。
「是的,我就是杉山隆誌。我的妹妹今天晚上給你們添麻煩了,真的是非常抱歉!!」
說罷,杉山隆誌低下頭,在風中大幅度鞠了一躬,連帶著還將旁邊妹妹的腦袋一併按了下去。
「真的非常感謝二位警官出手相助,隆誌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二位纔好!」
武田恕己擺了擺手,倒沒什麼指望他感恩戴德的想法。
「你要真想感謝我們,就麻煩你以後留點心好好開導她,別讓你妹妹再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她不是每一次都能這麼幸運的。」
就在這幾句話交談的功夫,剛才接到指揮中心排程命令,被排程過來的交番巡查才提著手電筒姍姍趕來。
自覺終於能把這兩塊燙手山芋甩開的武田恕己也就多了幾分送客的耐心。
「行了,別在這吹風了。」
武田恕己衝著樓道口努了努下巴:「帶著你妹妹跟那幾位巡查一起,去交番把情況登記清楚,你們就能回家了。」
站在一旁沉默的中島凜繪終於有了發揮的空間。
她走上前去,亮出自己的證件。
幾名剛剛趕上頂樓還摸不清狀況的巡查,看到上麵的高階別頭銜。立刻站直身子,恭敬點頭示意。
隨後,幾位巡查一前一後地站在這對兄妹身邊,領著他們往樓下走去。
探照手電筒的光柱隨著這幾個人的走動而四處亂晃,不時掃過杉山隆誌的褲腿邊緣。
武田恕己站在暗處,借著手電筒的光芒,看清杉山隆誌的褲腿上如同星屑般的白色亮點,甚至還極為張揚地閃爍出紅藍交錯的廉價反光。
他搖了搖頭,小聲感慨一句這種不實用的亮片設計。
「這當哥哥的買褲子都這麼潮流啊。」
旋即,男人扭過頭去,正準備叫上司下樓吃飯,目光卻頓了一下。
隻見自家上司白皙的麵板表麵,此刻赫然掛著一道紅腫擦傷,周圍還嵌有幾粒沒來得及清理的粗糙砂礫。
顯然,這頭猛虎在剛才突入營救時,並沒有她在對講機裡表現得那麼輕鬆。
察覺到男人的視線停留,中島凜繪不動聲色地拉了下西裝的袖子,將手腕那道難看的傷口遮掩在布料之下。
「擦傷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說。
武田恕己聽見這種死不承認的藉口,倒也沒有誇張地上去噓寒問暖獻殷勤。
他隻是把手揣在兜裡,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你知道很久以前,米花町這個地方有流傳下來一句特別有名的俗語嗎?」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
女人低頭整理好袖口,確保那道傷口不再露出來,這才皺著眉頭追問道。
「那句話叫...」
男人沒好氣地舉著自己的錢包,朝身後的女人用力晃了晃。
不知為何,他似乎放棄了今晚狠宰上司一頓的偉大想法,轉而作出和他人設相當不符的決定。
「...嘴硬的小孩沒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