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四樓的武田恕己鬆開按鍵,將對講機扔在樓道角落裡。
他停下腳步,強行將自己貼在牆麵上,迫使呼吸慢下來。
在陰影裡足足等了十來秒,直到胸口起伏不再那麼劇烈,男人這才伸手從風衣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
他放慢腳步,一路順著最後兩段樓梯向上走。
直到最後一步台階走完,武田恕己才似是不覺般抬起頭,視線對上那個坐在天台邊緣的女孩。
他立刻後退半步,裝出一副被突然出現的少女給嚇了一跳的窩囊樣子。
「誒誒誒,這破地方今天居然還會有人上來嗎?」
男人一邊大聲嚷嚷,一邊走到旁邊那塊低矮的女兒牆邊,毫無形象地坐下去。雙腿岔開,按下打火機,偏頭用手掌擋著天台上的風,給自己嘴裡咬著的那根煙點上火。
「呼,就為了抽這麼一根破煙,每天都要爬上來受罪。」
他靠在牆根那,右手夾著煙,嘴裡朝外吐出一口白色的煙圈:「看你這打扮,應該是帝丹高中的學生吧。」 追書就上,超實用
男人將夾著煙的手搭在膝蓋上。
見少女聽到這句話後,肩膀明顯瑟縮了一下,武田恕己便立刻順著這個思路往下編道:
「呀,帝丹高中...真是個值得懷唸的好地方啊。」
武田恕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開始大言不慚地給自己貼金。
「別看你大叔現在這副落魄樣子。」
他嘖嘖了兩聲,「想當初我在帝丹念書的時候,那也是個一天能收十來封情書的帥哥呀。」
「那會光是每天晚上躲在被窩給那些學妹寫回信,都要花上我好長一段時間呢。」
男人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熟絡的疑惑。
「誒。對了。我怎麼以前從來沒在這破地方見過你啊。」
「按理說要是這公寓裡有一個像你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我這每天上下樓的功夫,應該跟你見過幾次才對啊。」
少女坐在深淵的邊緣,狂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我不住在這裡。」她忽然開口。
「噢噢噢,原來你不住在這嗎?」
武田恕己見這個處於崩潰邊緣的女生肯開口,心底鬆了一口氣。
他不怕對方有情緒,就怕對方完全封閉內心,根本不搭理他。
隻要能建立最基礎的溝通,那他給中島凜繪爭取時間的機會就大了不少。
於是武田恕己也不講什麼邏輯了,逮著帝丹高中這個關鍵詞,腦子想到哪就編到哪。
「我就說嘛,這裡離帝丹高中還挺遠的,你要是住在這裡就難熬咯,還不得每天好早好早就起床去擠電車上學啦。」
「當年我在帝丹上課的時候,那才真叫住得遠咯。」
武田恕己繪聲繪色地講起自己從未存在過的帝丹求學史。
「你知道那個堤無津川吧,我當時就在那條河下遊的村子裡住著。」
「每天天還沒亮,我就得推著那輛破單車上學啦。」
「為什麼啊?因為怕被門口的教導主任抓到我遲到,然後罰我去做清潔嘞。」
武田恕己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誇張地比劃兩下,語氣都連帶著自豪了不少。
「當時帝丹高中在我們村那可是響噹噹中的響噹噹啊,偏差值要70才能考進去。」
「我當時考進去之後都算是村裡有名的高中生了呀!」
「噢對了,帝丹現在要多少偏差值才能進去了?」
「我記得前幾天週末休假的時候,我看早間新聞那個負責招生的老頭說是降到68還是69了吧。」
女孩坐在風中,掛滿淚痕的雙眼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還相當能說的奇怪大叔。
一時間,她的注意力被這種狹窄的交流填滿,沒能注意到附近傳來的細碎動靜。
......
中島凜繪此時正踩在一根懸空的鋼管上,雙手死死扣住上方的鐵架支點。
在發現內部樓梯被人為截斷的那一刻,她沒有猶豫,便直接從五樓還未安裝玻璃的窗框翻出外牆,落在外麵的腳手架上。
她深吸一口氣,左手用力拉住斜上方的排水立管,右腿猛地上抬發力,踝靴的鞋底便順勢蹬在一截凸起的固定扣上。
此刻,女人平日高強度近乎自虐的堅持派上了用場。
借著這股反衝的推力,她整個人如同緊繃的彈簧向上彈去,右手在半空中迅速前探,一把抓住了六樓外側防護網的邊緣。
鐵絲隔著手套勒住掌心,中島凜繪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雙臂交替發力,生生貼著牆麵在外掛的金屬網上迅速攀行。
狂風在穿行時裹住她的身體,將那間名貴的西裝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終於,女人的手指夠到了腳手架的最頂端。
她繃緊雙臂,腹部內收,腰部猛然翻轉。雙腿登上金屬板麵,硬是將她失去重心的身體強行提上了這片還算平穩的立足點上。
從現在的位置看過去,中島凜繪已經能看到女孩坐在天台的背影,以及不遠處還在抽菸編故事的武田恕己。
得益於修建時歲都在昭和年代,這棟老式公寓樓的建築構造,與先前她辦案去過的高岸團地差不了多少。
因為沒有加裝內部電梯,所以當時的建築公司通常都會在公寓背麵,焊接加裝一架用於火災時逃生的鐵製懸梯。
隻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很難在不驚動女孩的前提下,跨越到對麵的鐵梯上。
她非常清楚跳樓者在這種關頭的心理狀態。
當底下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各種喧鬧的聲音越來越大時,那種介於生死間的恐懼,往往會被人群所帶來的壓迫感取代。
一旦女孩聽到身後傳來響聲,依靠武田恕己聊天所建立起來的微弱平衡被打破,這種無措感就很容易成為壓垮女孩精神的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就會在這種高壓環境下,產生為了逃避痛苦不如直接跳下去的偏激衝動。
想到這裡,中島凜繪屏住呼吸,視線在四周快速丈量了一遍。
周圍全是水泥牆麵,根本沒有什麼可供利用的延伸設施。
唯獨她現在所踩的這片腳手架上,有一小截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被鋸斷,橫向延伸出大樓外立麵的生鏽鋼管。
見狀,女人伸出雙手,緊緊抓住那根布滿灰塵的鋼管,雙腿向上蜷起,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將膝窩勾在那根懸空的鋼管上。
她就靠著這種極其耗費體力的倒掛姿勢,一點點順著鋼管,向末端移動。
在到達預定位置後,中島凜繪又鬆開雙腿,將全部重量壓在雙手的握力上。
整個人垂直懸空,掛在鋼管最末端的位置。
一直坐在牆角靠餘光確認上司位置的武田恕己,在目睹了天這一幕簡直不要命的做法後,眼皮不受控製地狂跳幾下。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家上司那句情況有變的意思,居然是指她要在這個高度下玩命了。
「咳咳。」
武田恕己猛地咳嗽兩聲,刻意拔高音量,試圖蓋住風中的雜音。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看在大家都出身帝丹的份上,叔叔我給你講個故事怎麼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為非作歹的老虎逃出了籠子,一直在米花町附近出沒。」
「傳說那隻老虎脾性狡詐,最喜歡的就是偽裝成沒人要的小貓咪,躲在草叢裡等人路過。」
「當有人經過草叢,忍不住想可憐它時,這隻老虎就會現出原形一口咬斷對方的喉嚨。」
武田恕己丟掉菸頭,用鞋尖碾滅其上的火星,接著往下編:
「後來有個來自外國的打虎英雄,他不相信世上還有這麼邪門的老虎。所以特意從海外趕過來,就是為了親手降伏這種可怕的怪獸。」
「有一天,這位打虎英雄走到了堤無津川的上遊,發現了幾道可怕的抓痕。」
「他立刻意識到這頭猛虎就在這片區域出沒,於是就沿著河流一直往上走。」
「在他走到山上一處洞穴的時候,他發現麵前出現了一個草叢,他發現草叢裡居然藏著一隻可憐的小貓。」
見中島凜繪已經出現在了女孩背後,男人故意停頓了一下,誘導女孩繼續將注意力堆在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少女被這個荒誕的故事吸引,下意識便追問道:
「然後呢?」
「然後那頭老虎從天而降,一把抓住了她眼前的獵物。」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蓄勢已久的黑影自少女背後轟然暴起,中島凜繪雙臂向外大張,從後方的視野盲區死死勒住女孩的腰部。
利用翻越護欄強行衝刺墜落的慣性,帶著女孩一同向前方安全的空地倒去。
「啊!」
少女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整個人就被這股來自背後的巨力帶著向前撲倒,脫離了那個危險的天台邊緣。
中島凜繪緊緊抱著懷裡那個還在試圖掙紮的女孩。在即將落地的瞬間,利用自己的後背充當了緩衝墊。
她在地上快速翻滾了一圈,卸去那股衝擊的大半力道。
同時,她的一隻手迅速上移,直接按住懷裡那個企圖再次起身尋死的女孩。
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再度反抗或者逃脫的空間。
做完這一切後,女人抬起眼眸,看向幾步外正衝過來的武田恕己。單手從後腰的掛載帶上摸出那個黑色的警用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這裡是中島。」
「天台目標已被成功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