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晝向來短促,下午三點剛過,日照便順著高樓的縫隙沉降下去。
警視廳大樓內部,冷寂的日光斜切入窗,將參事官室與身後的長廊劃分成明暗交晦的兩半。
門外,鬆本清張停下腳步,屈指在厚重的門板上敲了兩下。
「進來。」
鬆本清長握住把手,手腕用力一壓,沉重的門板向內側推開。
宮崎正雄坐在椅子上,右手捏著一支做工考究的萬寶龍鋼筆,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名字的最後一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將檔案翻過一頁,攤實在桌麵上,這才抬頭看過去。
「什麼事?」
鋼筆被套上筆帽,放置在桌角的筆架上,男人空出的左手順勢端起旁邊那個印有櫻花徽記的白瓷茶杯。
「報告參事官。」
鬆本清長在辦公桌前方三步遠的位置站定,兩腿併攏,腰背挺直。
「關於今早釋放的嫌疑人塚原澄香,三係已經重新將其控製,已經將其帶入一號審訊室內。」
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杯中浮起的白色熱氣被略顯粗重的呼吸吹散,又很快在杯口上方攏作一團。
「為什麼那個老太婆又被提進來了。」
宮崎正雄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落在這位下屬臉上。
「鬆本,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站在辦公桌前的鬆本清長沒有避開那道審視的目光,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
「報告參事官,我們在辦案過程中確認塚原澄香存在重大作案嫌疑,因此特別申請對其再次進行偵訊工作。」
「申請?」宮崎正雄忽然笑了一下,臉上的溝壑隨著笑容浮現,向兩側擠壓,束作一團。
他的手腕平移,將杯子重新放回托盤的瓷碟上:「現在人都被你塞進審訊室了,你纔想起來批捕公民前,要向上級申請了?」
「事出緊急。」
「事出緊急。」年邁的參事官咀嚼著這個詞語,手肘端在扶手上,自言自語道地往下說道。
「朝令夕改,越權羈押,無視一位高齡嫌疑人糟糕的身體狀況,連續進行車輪戰審訊...這確實是很緊急的事件。」
半晌,宮崎正雄身體前傾,雙手交放在桌麵上。
「鬆本管理官,既然你做了決定,我作為你的上級,也不會橫加乾涉一線人員的辦案自由。」
他斂起嘴角那點笑意,吐詞冷硬。
「但我也必須提醒你,如果你們這次偵訊,不能讓那個老太婆自證有罪的話。你應該清楚,自己即將麵臨什麼後果。」
「所有後果,由我個人一併承擔。」
鬆本清長聽懂了這段話背後撇清乾係的意味,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站在原地,說出不給自己留下退路的決議。
「此事與參事官閣下無關。」
高大的男人將頭低下,沖那位即將高升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都是鬆本清長一人的貪功冒進行為。」
他直起身來,轉身離開參事官室,順著警視廳的通道走去。
沒過多久,鬆本清長在一號審訊室停下。
他走到單向玻璃前,從上衣口袋裡摸出煙盒,兩根指頭撚出一支捲菸,咬在嘴裡。
打火機的火光亮起,火光映亮了他臉上貫穿的刀疤。
這位擔下所有壓力的管理官隔著那層單向玻璃,看向壓抑的審訊室。
與昨天晚上一樣,武田恕己依舊坐在長桌的寬麵,中島凜繪坐在其右側,低頭做著記錄工作。
「塚原女士,在之前的偵訊中,我確實低估你了。」
武田恕己雙手搭在桌沿,看向對麵那張遍佈皺紋的老臉:「關於這一點,我要向你道歉。」
「你們這些警察辦案還真是隨性,早上剛簽了字說我沒罪,下午又派車把我折騰回來。」
塚原澄香縮在帶靠背的摺疊椅裡,說話間毫不掩飾自己的怨氣。
「要我說,你們這群拿稅金的廢物,還真不如那個在電視上出盡風頭的高中生偵探管用。」
「你說得對。」
武田恕己順著對方的抱怨應承下來,附和道。
他收回搭在桌沿的手,將麵前那份不算薄的活頁卷宗翻開。
「我之前在偵訊過程中,得知西村陽子的兒子身患抑鬱症之後,就下意識認為,用於投毒的MAO抑製劑,便是Parnate這類用於治療重度抑鬱症的藥物。」
他把一張屍檢報告抽出來,擺到桌麵上。
旋即,男人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定在塚原澄香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
「但今天早上,我去拜訪了住在四丁目的上原美紀。從她口中得知,大島正宏昨天早上將她所做的早餐全部吃光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敲打著卷宗的紙麵,往下丟擲不合理的矛盾點:
「類似Parnate這樣含有MAO-A抑製劑成分的抗抑鬱藥物,它對酪胺的攝入有極其嚴苛的要求。
哪怕隻是一小塊乾酪,都足以讓他的血壓在短時間內飆升至250mmHg以上。」
武田恕己邊說,邊端起手邊的紙杯,喝了一口,又將紙杯頓在桌上。
「在這種高壓下,他大概率會在半路誘發腦溢血死亡,而非在鬆下女士的院子投送包裹時留下訊息而死。」
說著,武田恕己伸手探進資料夾深處。他從中抽出另一份薄薄的影印件檔案。
「這說明我之前的推論出現了問題,兇手投毒藥物的選用,根本就不是用來治癒抑鬱症的Parnate。」
他把那份印著各種醫療術語的單據攤開,推到長桌的中心線上。「而有可能是用於治療帕金森病症的Deprenyl。」
武田恕己指著報告上加粗的藥名字母,複述著科搜研所標註的藥理機製。
「這種藥物在正常劑量下是MAO-B抑製劑,但在高劑量攝入的情況下,它也會失去選擇性,轉變為非選擇性的MAO抑製劑,誘發同樣致命的乳酪效應。」
他停頓幾秒,留給對麵老人消化的時間。
「很巧合的是。」武田恕己再次向前傾身,聲音沉了下來:「塚原女士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確診了帕金森的早期症狀。」
塚原澄香的眼皮低垂著,她看向滑到手邊的那張私人病歷照片,想伸手去碰,手指剛抬起,又猛地縮回大腿上。
「警官先生,你是覺得我這樣的老太婆,能聽懂你在說什麼嗎。」
她完全不承認武田恕己丟擲來的這套說辭。
「你聽不懂沒關係,給你開藥的鈴木醫生聽得懂。」
武田恕己翻開麵前的資料夾,從中抽出一份處方箋的影印件,他伸出右手,點在那份處方箋下方的醫囑欄上。
「根據那個鈴木醫生所說,他在你每次前去拿藥時,都會反覆提醒你,這類藥物不能與含有高酪胺成分的發酵食物混用。」
以防塚原澄香不認帳,男人還將影印件捏起來,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為了確保你不會因帕金森症導致記憶錯亂,還專門在處方箋下方新開一行醫囑欄,將注意事項列印在上麵。」
武田恕己收回手,任由那張處方箋飄落在桌上。
「我想,這就是你知道乳酪反應能殺人,並故意選中葛根茶掩蓋藥味的真正原因吧。」
塚原澄香冷哼一聲,她死咬著牙關,根本不接受武田恕己丟擲的推論。
「你這些自以為是的推論,全都是為了定罪編造的可笑故事罷了。單憑這些,就想把殺人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武田恕己收手靠向椅背,換了個更為鬆弛的姿態。「看來塚原女士對這種靠推理得出的小結論並不怎麼買帳,那不如讓我們換個更容易聽懂的話題。」
他從風衣的寬大口袋中,翻出了一個透明的塑料證物袋。
袋子裡裝著一粉一藍兩支廉價的塑料牙刷。
他將證物袋拍在桌麵上。
「負責四丁目片區的那間黑貓營業所的工作人員向我們提到,塚原女士曾多次前往櫃檯,投遞莫名其妙的包裹。」
武田恕己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塑料薄膜按在粉色的刷柄上。
「由於你患上的小寫症,讓你無法正常書寫寄件人的相關資訊。」
「那位嫌應付你太麻煩的工作人員有時候會幹脆漏寫或者一筆帶過有關寄件人的資訊,隨後直接將包裹扔給大島正宏,讓其配送出去。」
武田恕己耐著性子,繼續推進這場心理戰。
「我今天早上詢問上原太太是否認識你的時候,她給我看了一樣東西,就是她上個星期收到過的包裹,包裹上的寄件人寫著你的名字。」
「得益於上原太太是個念舊的人,沒有當下流行的斷舍離習慣。她把包裝盒留在抽屜裡,讓我碰巧拿到了這份決定性的物證。」
說罷,武田恕己彎下腰,將放在腳邊那個被拆封過的黃色包裹拿出來。
他舉起紙盒,將貼有殘缺宅配單的那一麵,翻到了塚原澄香的身前。
塚原澄香的目光,在那張寫有自己名字的單子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胸膛起伏不定,喘著粗氣辯解道:「這能說明什麼?我寄個牙刷出去犯法了嗎。」
「寄牙刷當然不犯法,但你偏偏要寄給一個跟你毫無交集的人,這就有點奇怪了。」
「當然,真正讓我判斷你身上藏著大問題的,不是牙刷。」男人話鋒一轉。「而是今天早上,我從你家客廳裡發現到的那些痕跡。」
「專門清理出來用於通行的高處櫃頂和空書架、違背常理的茶杯蓋、散落在客廳角落遲遲不願扔掉的紙箱。以及那兩把被鬆先生收走,還帶有淺細平行抓痕的舊藤椅。」
「種種跡象證明,塚原女士不久前應該養過貓吧?」
武田恕己每說一句,塚原澄香臉上的血色就肉眼可見地褪去一分。
「更奇怪的是,你既然聲稱自己年紀大了,從來不會去到很遠的地方,那為什麼會認識遠在六丁目的那位鬆先生?」
「要知道,連鬆先生開車上門去到你家附近都要費功夫找人問路,你塚原澄香怎麼能步行到那麼遠的地方呢?」
「況且,鬆先生的電話並不是寫在垃圾處理站外牆上那麼顯眼的地方。
他是寫在處理站裡麵的公告牌上的,一般路過的人也不會知道那個號碼。」
武田恕己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除非,塚原女士曾因為某種原因,親自去過那個垃圾處理站。」
「而不巧的是。上週有個叫吉野和明的混混,剛好就在六丁目的垃圾處理站附近,撿到了一隻被家養過的品種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隻貓就是被你親手遺棄在那裡的吧?」
旋即,武田恕己伸手,按下了早已準備好的那台錄音機的播放鍵,將大島正宏生前留下的錄音播放了一遍。
「既然如此,大島正宏臨死前之所以會喊出那聲「Neko」,會不會是因為他想用這個訊息提醒警方,殺人兇手是一個養貓的老太婆呢?」
「你之所以著急把貓遺棄掉,就是為了掩藏你養過貓的事情吧?」
塚原澄香的身體在椅子上縮成一團。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下子垮塌下來。
過了許久,老人看著眼前篤定的男人,搖了搖頭,否認道:
「你錯了,我遺棄直彥的原因並不是怕你們警方找到證據,隻是因為確診了那個該死的病,讓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又怎麼照顧它呢?」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直彥似乎是您那位早夭孩子的名字?」
老人的目光穿過審訊室的牆壁,似乎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未能長大的身影。
「是啊,如果直彥還活著的話,應該也會長成大島先生那樣,遇到鄰居有困難就願意搭把手的好孩子吧。」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有心想要反駁塚原澄香眼中的大島正宏與真實的樣子相差甚遠,但察覺到老人眼中的悲涼,又適時住嘴,任由她繼續往下交代。
她的眼神陡然變得怨毒起來。
「可是...可是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那個西村陽子!都是因為她那樣的女人勾引大島先生,才會讓大島先生變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樣子!」
「我親眼看到的...我看到他在那個女人家樓下,那種被貪慾吞噬的眼神,他已經不再是我期盼的樣子了,他已經被那個女人禍害了!」
「唯獨這樣的事情,我絕對不能接受!」
老人歇斯底裡地吼叫出聲,雙手猛然拍打著桌麵,卻又像不知疼痛般,繼續往下發泄自己的情緒。
「我必須製止他,他不能在那樣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也隻有這樣,他才能變回我心目中的直彥,變回那個乾乾淨淨的模樣!」
一旁的中島凜繪深吸一口氣,她按住筆尖,壓下心中翻湧的不適與荒謬感。
「就算是這樣的理由。」
女人清冷甚至帶了點怒意的聲音打斷了老人的乾嚎。
「你所謂的拯救,就是擅自剝奪他人的生命嗎?!你把自己的幻想強加在被人身上,這樣病態的做法難道就是正確的嗎?」
聞言,塚原澄香慢慢止住了吼叫,拖著疲憊的身軀,重新倒回椅子上。
她看著滿臉怒容的中島凜繪,又看了眼對麵保持沉默的武田恕己,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慘笑。
「你們這樣什麼都不缺的年輕人,又怎麼能明白我的感受呢?」
耐心聽完這段話後,武田恕己問道:「所以你就基於這樣的理由,在保溫杯裡加入了致死量的MAO抑製劑?」
「沒錯,我在大島先生的保溫杯裡,將我剩下的所有藥片全都加了進去。」
塚原澄香閉上眼睛,似是不願回憶看著對方喝下毒藥的經過。
「與大島先生相處了這麼長的時間,他對我自然沒有防備,放心地將保溫杯交給了我。」
「然後你刻意向警方自首,就是為了讓警方的注意力靠向西村陽子,以求嫁禍給她。」
武田恕己放下筆。
聞言,老太太點了點頭,預設了這個事實。
「那為什麼是四丁目的上原美紀呢。」武田恕己提出了最後一個疑問。「她明明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麼偏要煞費苦心地將她納入你的殺人計劃中?」
「很簡單。」塚原澄香睜開眼。
她抬起頭,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愧疚,她反問了一句。
「你會喜歡一個總是發著光,還經常被人拿來和你做比較的爛好人嗎?」
沒多久,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麵推開。
一直等在門外的佐藤美和子走進來,神色複雜。
她走到老太太身邊,將一副冰冷的手銬戴在那雙不斷發抖的手腕上,領著不再反抗的塚原澄香走出了房間。
隨著門板合攏,審訊室重新歸於平靜,隻剩下武田恕己與中島凜繪相對而坐。
「我無法理解她那樣的殺人動機。」
女人將記錄完成的一整疊筆錄紙整理好,遞給了旁邊座位上的下屬。
武田恕己伸手接過那疊紙張,偏頭瞧了她一眼。
想了想,男人開口解釋道:「你還記得昨天早上,我跟你說了什麼嗎?」
中島凜繪略作思索,回憶起了當時的話題。
「支點?」
「是的,支點。」
武田恕己伸出手,將桌麵上散落的照片、病歷和單據重新攬進資料夾中。
「對於這些被時代拋棄的獨居老人來說,那個每天按時出現在家門口的宅配員,就是他們能接觸到外界友善一麵的支點。」
他把資料夾合攏,抱在了懷裡。
「塚原澄香一直對自己兒子早夭的事耿耿於懷,出於這種病態的代償心理,她更無法接受自己理想化的大島正宏,私生活有如此不堪的一麵。」
「所以她發現真相後才會自欺欺人,將大島正宏勒索西村陽子的行為,強行構陷成是西村陽子勾引大島正宏墮落。」
「隻要把這種讓人墮落的惡名全推給別人,大島就還是她兒子的替代品。」
中島凜繪搖了搖頭,她的道德觀並不認同這樣自私的心態:「她都這副年紀了,又何必做到這個地步?」
「是啊,何必呢?」
武田恕己站起身,雙手握住椅背,將旁邊的摺疊椅推回原位。
嘆息隨著椅子搬動的聲音,散落在昏暗的日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