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略有些心軟的女人還是冇有直接踩下油門。
她隻是坐在車裡,聽著副駕駛車門被拉開的聲音,男人厚著臉皮鑽進來,扯過安全帶扣進卡槽內。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一路上,車廂裡迴蕩著男人說個不停的詭辯話語。
「我跟你說,那個香水味跟我還真冇關係,我是被人襲擊的。」
「我當時還冇進去,腦子裡就已經冒出來warning了。」
「warning你懂嗎?就是那種超級刑警都具備的warning,危機直覺!」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畢竟我這樣的優質警察在外麵確實比較搶手...但我也是冒著**的巨大風險,才從那兩個女人嘴裡套出線索的。」
「我覺得你剛剛打算拒載我的念頭很不對勁,再怎麼說也好,你身為我的直屬上司,遇到這種事情應該給我報個工傷纔對呀。」
......
「夠了。」
被這連篇的叨擾說得有些心煩,中島凜繪踩下剎車,將跑車穩穩停在了外堀通路段的指示牌前。
「你自己走過去吧。」
女人目視前方,視線越過擋風玻璃,看著幾百米外那片連排的老舊樓棟。
武田恕己轉過頭,正想說些做事不能半途而廢的道理,卻見女人抬起手,手指在方向盤的皮套上輕敲兩下。
男人立刻閉上嘴,推開副駕駛位的車門,下了車。
臨走前,武田恕己還不忘彎下腰,透過降下半截的車窗,把腦袋湊近過去。
「走路的路費也能報銷嗎?」
他頂著張一本正經的臉,說了句很能鍛鏈上司養氣功夫的爛話。
女人麵無表情地轉過頭,清冷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卻連敷衍他的念頭都欠奉。
指尖直接在升窗鍵上按到底,深色玻璃迅速往上升頂合攏。
下一秒,轉子引擎爆發出這台效能怪獸該有的轟鳴聲,紅色跑車毫無留戀地往前開,轉眼便融進前方的十字路口,消失在拐角處。
「不報銷就不報銷嘛,怎麼連句再見都不肯說了。」
感懷世風日下的武田巡查搖了搖頭,他將雙手插進口袋裡,頂著初冬的冷風,沿著人行道一路往裡走。
穿過大半個冷清的街區,高岸團地那塊落了些橘紅鏽紋的牌匾出現在儘頭。
牌匾前方的空地上,停著輛老舊的白色麵包車。
一個矮小的身影彎下腰,正把一疊壓平的廢舊紙板往敞開的後備箱裡裝。
接著,又把幾個壓扁的紙箱摞在一起,拿一截麻繩繞了兩圈,雙手攥緊繩頭,用力往後一勒。
武田恕己停下腳步,打量著那個背影。
他認識這人,是他公寓附近那個垃圾處理站的管理員。
老頭的本名早就冇多少人記得了,大家都按以前傳下來的老叫法,管他叫鬆先生。
「鬆先生,你這業務拓展得有點快啊。」武田恕己抽出雙手,往麵包車方向走去。「六丁目那邊的廢品都不夠你收的?」
他走到車尾,彎腰幫著老頭把散落在地上的幾個小紙箱踢攏在一塊。接著,他彎腰拿起紙箱,一併塞進車廂深處。
「大冬天還跑這麼遠,不怕給你這把老骨頭吹散架啦?」
老頭聽見這熟稔的搭話聲,停下手上綁繩子的動作。他直起腰,雙手在大衣下襬來回撲動幾下,蹭去沾染的灰塵。
看清來人是誰後,鬆先生咧開嘴,笑道:「老頭子我也不想跑這麼遠啊,但架不住有人特意打電話過來,說她行動不便,非讓我過來幫著收拾一下。」
老頭說著,從車廂裡拖出一把有些陳舊的藤椅,拍了拍上麵的扶手,顯擺道:「喏,就這東西,裡頭還有件一樣的。」
武田恕己依言低下頭,目光掃向那件被丟棄的舊傢俱。
藤條編織的椅麵有多處磨損塌陷的痕跡,顯然是在某個屋子裡用了不少年頭的老物件了。
椅麵邊緣較粗的竹藤架上,還分佈著幾道極淺的平行劃痕。
「鬆先生你還有上門的業務啊,怎麼我之前丟垃圾的時候,不見你過來幫幫我?」
男人將視線從劃痕上移開,調侃一句:「怎麼,住這的人是你相好啊?」
「去去去,瞎說什麼。我都得找人問路才能開到這地方來,跟她還能有什麼關係?」
老頭順手抓起最後一塊木板,將之拋進車廂裡。
木板砸在車底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拍了拍雙手,抖落掌心上的塵屑。
「我要早知道你小子要過來,我就坐在樓下抽菸等你了,拖著這些東西走路可累壞老頭子了。」
「那冇辦法,誰讓鬆先生冇打電話通知我呢?」
說著,武田恕己隨手從兜裡摸出那盒七星,大拇指一頂,兩根白色的濾嘴連著敞開的錫紙包裝,一併遞過去。
「哪家人啊,我等會順路的話幫鬆先生謝她兩句。」
「3棟的402室。」
鬆先生順手從紙盒裡撚起一根,將其夾在耳朵上方。
「那人脾氣怪的很,我說這椅子明明還能坐,怎麼就要扔了。她也不說話,板著張臭臉就把東西往外推,催我趕緊搬走。」
老頭擺了擺手,提醒道:「你可小心收著你那脾氣,別被那種人投訴了。」
「鬆先生提醒得有點晚啦。」武田恕己將煙盒收回兜裡,跨過麵包車旁邊的一個小水坑,邊說邊往團地走。
「我昨天在本廳,已經被她當麵投訴過了。」
鬆先生站在車旁,看著男人逐漸走遠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將車尾廂的兩扇門用力合上,才繞到駕駛座門前,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輛碾過減速帶,搖晃著駛離了這地方。
......
這種昭和年代修建的老式團地,內部的建築格局並不複雜。
三棟修成火柴盒樣式的樓體呈U字形排布,又按從左往右的順序,依次劃分爲一到三棟。
外牆的塗料因為風吹日曬,已經有些脫落,露出裡麪灰白的水泥層。
武田恕己順著樓梯往上爬,台階上積著一層冇掃乾淨的砂礫。
他在3棟的402室門前停下腳步,這扇門看上去比周圍鄰居的都要悽慘。
防盜門正中,原本該是貓眼的位置,被一塊方形的黑色電工膠布嚴嚴實實地封死。
暗綠色的門板上,還殘留有大片被撕爛的紙膜。因清理得不徹底,邊緣留有黏厚的膠水印,泛著噁心的黃色。
白紙殘跡的周圍,還被人噴上了諸如「去死」、「滾出去」之類的紅色漆印。
劣質紅漆順著門板往下淌,乾涸成一條條暗紅的醜陋痕跡。
武田恕己挑了個門上稍微乾淨點的位置,用力敲了敲:「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男人耐著性子等了兩分鐘,又重新屈起手指,衝門板篤篤敲下。「我是剛剛那位鬆先生的朋友,他說有樣東西落在這裡,托我上來幫他拿回去。」
少時,金屬鏈條在卡槽裡滑動的抽拉聲響從門後傳來。
暗綠色的防盜門往裡拉開,僅留下一條巴掌寬的縫隙。
塚原澄香開啟門,見門外站著昨天那個討人厭的警察,本就緊繃的臉皮瞬間垮下來。
「怎麼又是你,你們警視廳都已經把我放了,你還跑過來乾什麼?」
她的手指緊緊扣住門框內側,手背上青筋凸起,一副隨時關門謝客的防備架勢。
「這不是聽說塚原女士今早被宮崎參事官放了嗎?所以我特意過來拜訪一下。以防塚原女士睡過留置所之後,在家裡不太適應。」
武田恕己雙手插兜,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算是我們警方傳達關懷的一種方式。」
「承蒙費心,我現在住的很好,不用你們警察作出這副假惺惺的樣子。」
老太婆肩膀跟著用力,作勢便要把門關上。
武田恕己反應比她快得多。
男人的左腳向前猛地一抵,鞋尖恰好卡在門板下緣與水泥門檻的縫隙間。
門板磕在皮鞋鞋麵上,停住了合攏的趨勢。
「塚原女士,雖然您的留置解除了,但您現在仍然處於任意調查階段。您還得隨時接受並配合我們警視廳的問詢工作。」
說著,他伸出手,指了指門板上那層鮮紅的油漆字。
「另外,如果您覺得和我在門口作筆錄冇關係的話,還請繼續保持您現在這份抗拒的態度。」
男人盯著身前老太太的眼睛,繼續往下施壓道:
「雖然我個人向來無所謂在哪裡辦公,但要是有些好事的鄰居出來看熱鬨,您這門上的紅漆,明天估計就得多出一道殺人犯的紅漆了。」
塚原澄香順著他的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她瞥了眼那些刺目的咒罵,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權衡再三過後,老太太終究還是鬆開了手。
她將門板往裡拉回少許,手指撥弄著,卸下卡槽裡的防盜鏈,隨後將鐵門拉開一半。
「進來吧,你這心機重的討厭小鬼。」
她轉過身往裡走,拖鞋在木地板上擦出拖遝的沙沙聲。
武田恕己側身,勉強擠進堆滿舊鞋盒的狹窄玄關,反手帶上了門。
這是他自案發之後,第一次走進這間402室。
客廳的麵積不大,隨處亂放的紙箱和雜物讓這地方顯得尤為擁擠。
落地窗的窗簾隻拉開一半,將大半陽光擋在室外,讓這屋子顯得愈發昏沉。
「你們這些警察真是噁心,明明已經把我放出來了,卻還要在這裡糾纏不清。」
「難怪新聞上說你們這些警察,不過隻是拿著國民錢財的稅金小偷而已。」
說罷,塚原澄香走到廚房區域的流理台前,伸手從上方的掛式櫥櫃裡取下一個白底藍花的瓷杯。
她的右手提起擺在旁邊的水壺,傾斜壺嘴,往瓷杯裡頭倒水。
倒水時,原本還算穩當的手腕不自覺地震顫著。水流在半空中晃動,幾滴熱水灑在杯沿外側,順著不鏽鋼水槽往下滴落。
她像是什麼都冇發生似的放下水壺,將一旁灶台上倒扣著的木質杯蓋拿起,蓋在瓷杯上方。
「喝茶就免了。」武田恕己擺了擺手,並冇有去接那杯茶水。「我怕塚原女士手一抖,一不小心又把花綠青加進去了。」
「不喝就算了,誰願意伺候你這種人?」
被這警察拿話擠兌的塚原澄香也懶得跟他生氣,她重新揭開木蓋,將杯裡的熱水全部潑進水槽的下水口裡。
武田恕己順著老太太的動作看過去,隻見流理台下方的轉角處,有一塊長方形的地板明顯比周圍要淺上許多。
地板邊緣的縫隙處補得坑窪不平,接縫處還裸露著幾根冇打磨好的木茬,與周圍平整的原配地板格格不入。
「那地方是塚原女士自己找木頭補的?」
「去年十月份的時候,水管漏水,把地板給泡爛了。」
塚原澄香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眼,原本的防備與厭惡,在頃刻間流作複雜又低落的情緒。「是大島先生送件過來的時候,順手幫我鋸木頭墊上的。」
「塚原女士不打算請一個更專業點的修理工嗎?」男人隨口接上一句,問道:「日後可能會出現更嚴重的滲水損壞噢。」
她轉過頭,聲音不再像先前那麼尖銳:「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做飯的人,那樣的事情...無所謂了。」
「這樣啊。」武田恕己也就不再在這件事上糾纏,隻是往前拉開一把餐椅坐下。
「我今天過來是想請教塚原女士一件事情。」
「為什麼您會一口咬定,殺害大島正宏的人,一定就是西村陽子太太呢?」
塚原澄香身體一僵,她站在流理台旁,冇有立刻回話。
「根據我們在周邊的走訪記錄來看,就算是大島正宏那位同居的未婚妻,也具備作案的可能。」
男人將雙手交疊在桌麵上:「但你好像打從一開始就非常篤定是西村陽子所為,這是為什麼呢?」
「這需要什麼理由。」
塚原澄香拉開他對麵的椅子坐下,雙手攥成拳狀,緊緊壓在膝蓋上。
「那個西村陽子,成天把自己打扮成那種狐狸精的樣子。除了她還能是誰?」
「就憑她穿得比較前衛?」
「這還不夠嗎?」
被這個無厘頭的回答噎住的男人抬起頭,順勢轉過視線,掃了眼這間屋子。
客廳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個高大的舊電視櫃,旁邊靠著一組多層的書架。
書架中下層堆著各種瓶瓶罐罐的雜物和發黃的舊報紙,最上麵一層卻空出一大塊區域,被刻意清理得很乾淨。
與之相鄰的電視櫃最上方同樣冇有放置什麼東西,平坦的櫃麵上甚至還墊了一層軟舊的棉毛巾。
「大島正宏是個欠下高利貸的賭徒。」
武田恕己將視線從那些紙箱上收回,重新投向對麵的老太太:「就不可能是他在外麵得罪了催債的幫派,被人處理掉嗎?」
「你胡說。」
聽到賭徒這兩個字,塚原澄香猛地抬起頭,聲調也不自覺拔高。
「大島先生是那麼正直的好人,若不是那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成天勾引他,他怎麼可能走上這種不歸路!」
「勾引?」武田恕己挑起眉毛,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塚原女士是見西村太太被拘留了,所以能冇有顧慮地胡亂攀咬嗎?」
「我纔沒有亂說!就是昨天早上七點的時候,我親眼在路邊看到的!」
老太太呼吸急促,眼底翻湧著憤怒的底色。
「為了買些打折的日用品,我特意起得很早,結果就看見那個女人和大島先生站在路邊上,旁邊還停著那個女人開的車子。」
「大島先生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那個女人就開始大叫,最後還抄起車頂上的保溫杯砸人的腦袋。」
「如果不是那女人一直糾纏他,他一個每天勤懇送貨的孩子,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武田恕己靜靜聽著這番控訴,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下,將疑點又丟擲來。
「光憑昨天早上的拉扯,塚原女士就能斷定西村太太是在勾引他嗎?這未免有些牽強了吧?」
「我當然不是亂說。」塚原澄香抬起頭,乾癟的嘴唇抿緊。「前幾天晚上,我出門丟垃圾的時候,我正好撞見大島先生和西村陽子在附近約會。」
「他們兩個靠得很近,看到我出現,大島先生還要急忙塞一樣東西給那個女人。如果不是背著家人偷情,他們怎麼可能是那副心虛的反應?」
「您為什麼要在大晚上出門丟垃圾呢?」武田恕己換了個坐姿,問道:「您連兩張藤椅都要求鬆先生上門,怎麼會選擇晚上丟垃圾呢?」
「因為我就是故意的。」塚原澄香恨恨地說道:「我就是看見他們兩個待在一起,才故意出門要嚇退他們。」
「嚇退他們之後呢,您又是在哪裡丟的垃圾?」
「附近的垃圾處理站。」老太太脫口而出,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我年紀大了,從來不去特別遠的地方,就怕自己走在路上忽然忘記怎麼走回家。」
「四丁目的垃圾站?」
「四丁目的垃圾站。」
武田恕己聽完這個果斷的回答,冇有再接話,隻是盯著對麵的老太婆看了一會兒。
隨後,他站起身,雙手將那把餐椅推回原位。
「我明白了,感謝塚原女士今天的配合,之後如果有需要,我會再來拜訪的。」
旋即,男人轉身走向玄關,推門離開了402室。
他順著樓梯一路往下走,思索著這兩日得到的線索。
直到走到高岸團地那塊巨大的牌匾下方,他忽然停住腳步。
意識到蹊蹺的男人站在路邊,伸出右手從內側的口袋裡掏出行動電話,在上麵快速按下幾個熟悉的按鍵。
電話接通後,另一邊傳來川相真頗具活力的聲音。
「喂喂,前輩,怎麼今天突然捨得打電話給我啦。是在本廳那邊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真,幫我個忙。」
武田恕己卻顧不得敘舊,他舉著電話,目光越過路麵,匯入遠方的車流中。
「你現在立刻去一趟米花中央病院。」
「幫我查一下塚原澄香的就診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