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想到出去一趟還有意外收穫。」
五分鐘後,武田恕己順著原路折返回會客室,準備反手將房門關上。
可冇等他把話說完,一陣細碎的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最終停在了會客室外。
男人停住動作,轉身又把房門拉開。
先前那位前台接待員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個身穿同款職業製服的女人。
「兩位警官。」接待員略略彎腰,身體向一側偏轉,將身後的女人讓進屋內。「遠藤主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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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名接待員便知趣地退出去,臨走時還順手替武田恕己帶上了房門。
於是被搶戲的男人也隻好往後退開半步,後背倚在門框上,視線順勢落在這位剛進屋的女人身上。
女人很年輕,五官生得頗為秀麗,臉上還化著精緻的妝容。一頭栗色的波浪捲髮披散在腦後,腳下踩著雙鞋跟不低的黑色高跟鞋。
「您就是遠藤美咲女士?」武田恕己收回視線,問道。
「是的,警官先生。」遠藤美咲站定腳步,將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順從地鞠了一躬。
中島凜繪將視線從膝蓋上被翻開的速記本上移開,她抬了抬下巴,衝著對麵的長沙發微微示意。「遠藤女士,請坐。」
聞言,遠藤美咲用手背理了理製服裙襬的後沿,在沙發上坐定。
脊背挺直,雙腿攏向一側斜放。
「關於大島正宏先生的案子,有些細節我們需要向你覈實。」
中島凜繪將目光鎖定在遠藤美咲那張漂亮的臉上:「但在此之前,我站在一個女性的立場來看,覺得有件事非常違和。」
她停頓兩秒,視線順著對方光潔的額頭,滑落至那對精心描摹過的眼睛上。
「大島先生昨天纔剛剛過世,身為未婚妻的你,為什麼今天早上還有心情,花費那麼多精力畫上這樣費時的眼妝呢?」
遠藤美咲的瞳孔猛地一縮,又很快調整過來,無奈地苦笑一聲:「警官,您可能不太瞭解我們這些在商社做接待工作的人。」
她低垂著眼簾,捲翹的假睫毛在眼瞼投落一片扇形的陰影。
「我們每天都會遇到各種挑剔的客戶,保持得體的儀表,是員工手冊裡最基本的要求。哪怕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也必須把最好的一麵展示給客戶,不能把情緒帶進工作裡。」
說著,她抬起頭,原先清明的眼眶不知何時泛起微紅,水汽從眼底滲出,覆在眼眶邊緣。「正宏他走得那麼突然...我昨天晚上在公寓裡哭了一整夜,根本都冇能好好閤眼。」
遠藤美咲深吸一口氣,胸口隨之劇烈起伏。「可我也知道,他絕對不希望看到我為他哀傷而無法振作。我必須揹負他的心願活下去,這也算是我能給他的最後一點交代吧。」
女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方巾按在眼角處,小心吸走即將決堤的眼淚,似乎生怕弄花了自己今天耗費心思畫出的眼妝。
靠在門邊的武田恕己將這番作態儘收眼底,覺得有些好笑。
他既冇看出來這女人的臉因為熬夜痛哭有產生什麼浮腫,也聽不出她說話時有帶著鼻音,甚至在這麼亮堂的地方說話,也看不出她有畏光的樣子。
頂著這麼好的氣色,還好意思說自己哭了一晚?
拿這種藉口糊弄些不修邊幅的糙漢也就罷了,拿來騙一個注重儀表到近乎苛刻的女人不是上趕著想被揭穿嗎?
但見自家上司冇有說些什麼,武田恕己也樂得看戲。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在門邊,充當一塊合格的背景板。
中島凜繪拿起筆,在速記本上劃下幾行,又翻過一頁,丟擲下一個問題:
「據我們調查,大島先生隨身攜帶的那個銀色保溫杯,是你去年聖誕節送給他的禮物。可我們在那個杯子上並冇有檢測到你的指紋。」
她抬起頭,筆尖懸停在紙麵上。
「明明跟大島正宏是同居的狀態,你身為未婚妻,卻一次都冇有幫他清洗甚至觸碰過那個杯子嗎?」
遠藤美咲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先將方巾按原樣摺疊好,收回口袋裡。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平復了激動的情緒:「我們雖然住在一起,但因為正宏他工作太拚命了,導致我們的作息時間完全錯開了。」
女人伸出雙手,一根一根地掰下手指,羅列出大島正宏那窒息的日常。
「他每天早上七點就出門去營業所報到,晚上送完一天的貨,還要給那些富家太太們跑腿賺小費,經常熬到半夜一兩點纔回來。
而我每天八點纔出門上班,他回來的時候也早就睡熟了。
我連他人都見不到幾麵,又怎麼幫他洗杯子呢?」
她將手重新放在大腿上,繼續補充道:「週末偶爾他在家休息的時候,喝水直接用馬克杯就行了,也不需要用到那個保溫杯。」
「除了作息規律上的問題。」中島凜繪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追問道:「那他最近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嗎。」
遠藤美咲咬著下唇,柳眉擰作一起,似乎在努力拚湊那些瑣碎的片段。
「大概一個月前吧?正宏他回來的時候特別激動,說他最近接了個大生意。我問他是什麼,他卻不肯細說。」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位警察身上掃過。
「他隻告訴我等這件事做完了,就能拿到一大筆錢。我當時以為他終於熬出頭了,也就冇有深究。」
遠藤美咲低下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當時我能多問兩句,可能也就不會是現在的結果了。」
「他對你很上心的樣子。」
一直冇出聲的武田恕己冷不丁插了一句。
而遠藤美咲似乎冇聽出男人的試探,隻是順著這個話題接下去。
「其實我和正宏,是在去年公司同事組織的一次飯局上認識的。那時候的他,一點也不像現在這樣。」
她回憶著往事,語氣也連帶著舒緩了許多。
「是個在居酒屋裡會跟人拚酒大聲嚷嚷的普通男人,逛街時遇到那些時髦的女人也會忍不住偷看。」
她將垂落的一縷捲髮別到耳後,指尖在耳廓邊緣摩挲兩下,繼續說著男人的轉變。
「到了後來,我們的關係穩定下來,開始考慮結婚的事情。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把以前的壞毛病全都改了。
我其實跟他強調過很多次,說我們還年輕,不用那麼急著籌備婚禮,慢慢攢錢就好,冇必要把身體搞垮。」
遠藤美咲長嘆一口氣,眉宇間堆起化不開的愁緒:「但他就是不聽,總讓我感覺他很著急的樣子。」
「著急到連你出軌都察覺不到嗎?」
「警官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遠藤美咲臉上的愁苦表情瞬間僵住。她放下勾著頭髮的手,眼神不悅地盯著那個出言不遜的男人:
「現在我未婚夫死了,你們讓我揭開傷疤給你們提供線索就算了,你還要嘲笑我嗎?」
「嘲笑不至於,隻是玫瑰酒吧的老闆,遠藤女士應該比我熟吧?」武田恕己直起身,走到茶幾側麵的單人沙發裡坐下:「你倆在街上摟摟抱抱一起鑽進車裡的場麵,可被你的那些同事全給看了去。」
遠藤美咲的身體顫抖了一會,又強自鎮定地反駁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那都是嫉妒我的賤女人在背後惡意編排的謊話!」
「確實,我也覺得她們是在嫉妒你。」
武田恕己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絲毫不因為女人的發飆而感到著急。反而將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迫近了與女人的距離。
「但我剛剛回來的時候閒著無聊,給杯戶町一家明治生命保險公司打了電話,當時接通電話的業務員叫鈴木加織,請問你對這個名字還有印象嗎?」
他看著女人那雙因驚怒而擴大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反問道。
「莫名其妙買份高額的人身保險,一個月過後自己的未婚夫就剛好被人害了...嘶,難道遠藤女士有什麼特別的預知能力嗎?」
聽完這番話後,遠藤美咲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去,她囁嚅幾下,想說什麼,卻又冇法組織什麼反駁的語言。
看著這副樣子,武田恕己的手指在腿上敲點兩下,他倒還真冇想到自己在茶水間裡聽到的八卦居然是真訊息。
遠藤美咲的身體僵硬了足有半分鐘之久,她死死盯著麵前這個討厭的男人,眼底的慌亂逐漸沉澱。
最終,轉變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冷漠。
下一秒,女人原本筆挺端正的坐姿垮塌下來,身體後仰,脊背隨意靠在沙發靠墊上。雙腿跟著翹起,交疊在一塊。
接著,她從皮包裡翻出一盒細長的女士香菸,外加一隻銀色的打火機。
「能抽菸嗎?」女人冇有去看麵前的兩位警察,隻是低著頭,拇指煩躁地撥弄著打火機側邊的滾輪。
中島凜繪冇有說話,武田恕己則是抬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點燃細長的菸蒂後,她深吸一口氣,吐出一長串青灰色的菸圈,眼神愈發冷漠:「你們一定覺得,我是個為了騙取钜額保險,所以不惜謀殺未婚夫的惡毒女人吧?」
遠藤美咲看著眼前升騰的煙霧,語氣滿是嘲弄。
卻不知她是在嘲笑身前的警察,還是嘲笑曾經的自己。
「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輕笑從她口中溢位。
「可那傢夥隻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爛賭鬼罷了,去居酒屋躲在裡麵賭馬,送貨賺的錢一分都冇帶回家裡,全扔進柏青哥店聽個響。」
遠藤美咲換了個姿勢,夾著香菸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兩下。
「後來賭得太大了,高利貸越滾越多他還不起,這纔不得不靠拚命乾活來填那個根本越滾越大的無底洞。」
中島凜繪聽著這些截然相反的供述,黛眉一點一點地蹙起,問道:「既然你們之間已經冇有了感情,那你為什麼還要跟這種賭鬼維持這層身份。」
「還能為什麼。」遠藤美咲冷哼一聲,將那條修長的大腿換到上麵交疊著。「當然是為了徹底甩開他咯。」
她將菸嘴塞進紅唇,猛吸一口。吐出一口濁氣後,女人瞥了眼對麵警官膝上的速記本,將真相儘皆抖落出來。
「那個什麼銀色的保溫杯,其實根本就不是我買給他的東西。」遠藤美咲將煙夾在指縫間,任由青煙往上飄散。「是大島正宏那個不要臉的混蛋為了償還賭債,特意拜託我陪他演的一齣戲。」
她的眼神裡滿是鄙夷。
「他讓我在他的同事麵前親手把保溫杯當作禮物送給他,以此偽造出我們夫妻恩愛,他為了儘早結婚,不得不拚命工作掙錢的假象。」
「這種感情牌打出去,那些看慣苦情戲的富家太太們哪個不感動?
於是每次大島去送包裹或者跑腿,她們都會出於同情,給他塞一些遠遠超出市價的額外小費。而作為配合演戲的報酬,他答應以後不再找我麻煩。
雖然我並不認為那樣的賭鬼會信守承諾,但那又怎樣呢?反正我現在也等不到他失約的那天了。」
武田恕己往下問道:「既然你們都各過各的了,你又為什麼要給他買一份保險呢?」
遠藤美咲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有些渙散。
半晌,她才低下頭看向眼前的男人,輕聲丟擲一個問題。
「警官先生,你有被高利貸上門催收過嗎?」
「就是那種...每天半夜給你家門口潑紅漆,淋上發臭的豬血,一到晚上就帶著人用棒球棍砰砰砰地砸你家門,用噁心的臟話罵你的那種人。」
她側過頭去,幽幽注視著武田恕己的眼睛。
「那是他欠我的。」
說著,遠藤美咲伸出手,將隻剩下一小截的菸蒂用力按在茶幾上的玻璃菸灰缸裡,反覆碾壓至熄滅。
「但我不會蠢到故意去害他。」她胸膛起伏幾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冷漠樣子:「一旦保險公司那幫拖著不賠錢的無賴查出我在騙保,那這筆錢也就泡湯了。」
「反正他已經被債務逼到了懸崖邊緣,遲早也會做出什麼偏激的事。」遠藤美咲看著麵前的兩位刑警,冷笑連連。
「我甚至不用推他一把,隻要站遠些,等他自己把路走絕就行。現在他死在外麵,對我來說反而是種解脫。」
將積壓在心底的鬱氣吐儘,遠藤美咲拿起皮包放在腿上,做出準備起身的姿態。
「如果你們冇有別的問題,我還得回去工作,客戶可不會體諒一個剛死過未婚夫的女人。」
中島凜繪合上速記本的蓋子。「感謝你的配合,遠藤女士。如果後續有需要,我們還會聯絡你。」
遠藤美咲站起身,她冇有再像進門時那樣保持謙卑的姿態。
隻是微微頷首,徑直推開會客室的門,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
......
結束完問詢的兩人離開二樓的會議室,走進電梯裡。
電梯向下執行,輕微的失重感在他們周身蔓延開來。
武田恕己身體靠在轎廂側邊的金屬扶手上,眼睛盯著顯示屏終於往下落的數字,說道:
「看來大島正宏昨天早上去見西村陽子的目的確實不是借錢,應該就是去勒索那個有錢的家庭主婦。」
一旁的女上司屏住呼吸,手指不動聲色地攏緊西裝外套的領口,試圖抵禦轎廂內混雜著某種刺鼻香水味的糟糕空氣。
她原本還以為是遠藤美咲的品味太差,如今看來,好像是自己這位下屬的問題?
可惜,毫無自覺的男人還在往下敘述著案情。
「但我剛剛聽遠藤美咲說話的時候,突然想起我之前犯了一個失誤。」
「動機。」不等自家上司開口,武田恕己便繼續往下說道:「審問塚原澄香的時候,那老太婆被我揭穿了就一直不肯說話,讓我下意識間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女人扭過頭去,看著那個散漫下屬在金屬表麵上的倒影。
「塚原澄香為什麼會覺得,殺害大島正宏的人就一定是西村陽子呢?在她眼中,西村陽子殺人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中島凜繪。「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高岸團地,重新跟那老太太鬥上一場。」
話音剛落,電梯到達一樓。
金屬門向兩側滑開,大廳裡的新鮮空氣瞬間湧入,沖淡了轎廂裡那股奇怪的香水味。
「可以。」女人踩著踝靴,邁開步子走出電梯:「那我現在去一趟杯戶町,覈實一下遠藤美咲購買的保險情況。」
她領著男人走出商社大樓,徑直走到那輛停在路邊輔道上的紅色馬自達RX-7前。
旋即,女人拉開手提包的拉鏈,將車鑰匙捏在手心裡。「你等下自己去路口打車過去高岸團地吧。」
武田恕己被這驚人的安排恍了一下,他看了眼車,又看了眼站在車門邊上的女人,忍不住問道:
「慢著!你的意思是,你一大早開車把我載過來,然後現在完事了要我自己再打車回去??」
女人細長的眉頭輕輕一挑,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車費我會給你報銷的。」
「不對吧。」男人攤開雙手,試圖跟這位講求效率的上司講道理。「按照你最愛說的效率來看,你難道不該先把我送過去,然後你再開車去到杯戶町覈實會更快嗎?」
「的確。」中島凜繪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她偏過頭,視線在男人身上刮過:「但你身上那股香水味道太刺鼻了。」
「對我車的身體不好。」
她麵無表情地給出了拒載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你這輛車也跟什麼勇者之石融合過。」武田恕己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然後它現在變成了什麼勇者泰丹機器人,已經進化到能呼吸的階段了嗎?」
「不可以嗎?」
女人嘴角一勾,罕見地噙起一抹驚鴻笑意。
隨後,她矮身坐進駕駛座內。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外頭吹過的晨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