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的話沒說完,被院子裡一隻灰喜鵲的叫聲打斷了。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你入大理寺不到三個月,連破糧倉案、程萬裡案、夜明珠案,抓了七品以上的官員四個,查封了兵部的庫房,還順手收編了一個女飛賊。”
“老夫幹了三十年,最忙的時候也沒你這麼能折騰。”
李玄夜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狄仁傑背對著他,看著牆角那隻蒼雕。
雕已經吃完了第七塊鹿肝,正蹲在牆頭上消食。
“你知道老夫為什麼一直沒給你寫升遷文書嗎?”
“因為您懶?”
“因為我在考你。”
狄仁傑轉過身來,他很少用這種正式的眼神看人。
“大理寺不缺會破案的人,缺的是能扛事的人。”
“糧倉案你得罪了太倉署,程萬裡案你得罪了兵部,夜明珠案你得罪了宮裡的太監。”
“三個月時間,半個朝廷讓你得罪了個遍。”
“但你還站在這兒。”
李玄夜沉默了兩秒。
“是因為您替我擋了不少。”
狄仁傑擺了擺手。
“擋是擋了,但擋不了一輩子。老夫今年六十三了,眼花了,腿也不利索了。”
他走到李玄夜麵前。
“老夫打算向陛下舉薦你為大理寺少卿。從五品。”
少卿是大理寺的二把手。
從正六品直接跳到從五品,連升兩級。
“您認真的?”
“老夫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李玄夜想了想。
“好像確實沒有。”
“那就這麼定了。升遷文書今天寫,明天遞。你先別聲張。”
狄仁傑往值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對了,你那十條流浪狗能不能少養幾條?後院已經快變成狗窩了,案牘司的老劉頭威脅老夫說再不處理他就辭職。”
“老劉頭捨不得辭的,他在這兒幹了二十年了。”
“那也不能讓人家天天在狗叫聲裡抄文書。”
“行,我挑五條留下,其餘的放回去。”
狄仁傑哼了一聲,走了。
李玄夜站在院子裡,回味了一下“大理寺少卿”四個字。
從五品。
距離李嫣然那個“至少三品將軍”的標準還差十萬八千裡,但方向對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現在不是想婚事的時候。
錢伯庸的幕僚雖然抓了,但錢伯庸本人還穩坐釣魚台。
侯振那邊也沒有實質性的突破。
至於月奴,那個馴靈長類的天竺女人,依然沒有任何蹤跡。
踏雪從他腳邊溜過去,嘴裡叼著一隻鞋。
王六的鞋。
“你又偷他鞋?”
踏雪搖著尾巴跑了,鞋也不還。
遠處傳來王六的慘叫。
“我的鞋,那畜生又來了,”
李玄夜沒管,轉身去了案牘司。
桌上堆著一摞新卷宗。
程萬裡案的後續審訊記錄,賀知遠的第二份供詞,還有兵部那邊送來的回函。
他翻了兩頁賀知遠的供詞,眉頭舒展了。
賀知遠交代了兵甲十二庫的虧空細節。
過去兩年裡,武庫司一共流出軍械箱一百二十七件,全部通過地下渠道變賣。
得到的銀兩分成三份,賀知遠、侯振、錢伯庸各拿一份。
一百二十七件。
不是三件。
三件隻是被發現的冰山一角。
更關鍵的是,賀知遠在供詞末尾提到了一句話。
“錢大人說過,這些事有人罩著,不會出問題。罩的人在更上麵。”
更上麵。
比從三品還上麵的人。
李玄夜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水越來越深了。
但他不怕深水,他怕的是水底下看不見的暗流。
“周崇文。”
案牘司的年輕文書跑了過來。
“把這份供詞抄一份,封好送到狄大人的值房。另外幫我查一件事。”
“什麼事?”
“最近兩年洛陽城內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案件,篩出裡麵涉及富商的部分。”
“為什麼查富商?”
“直覺。”
周崇文沒再問,抱著卷宗跑了。
李玄夜看著窗外的天空。
蒼雕已經飛走了,大概回了北邙山。
望樓頂上空蕩蕩的,隻剩幾坨鳥屎。
日子還長,案子也還長。
他伸了個懶腰,閉眼眯了一會兒。
中午的時候,周崇文送來了一份清單。
“李大人,查到了。近兩年洛陽城內非正常死亡的富商,一共九起。其中七起已結案,兩起懸而未決。”
“哪兩起?”
“一起是去年十月,南市綢緞商賈趙有才,死在自家花園裡,驗屍結論是中風暴斃。但他家人不信,告到洛陽府,馬奎沒接。”
“另一起呢?”
“就在昨天。”
李玄夜坐直了身體。
“昨天?”
“城南永樂坊的大糧商秦九鬥,昨晚死在自家書房裡。門窗全部反鎖,屋內無第二人痕跡。”
“洛陽府今早接了案,馬奎派人去看了一圈,說是暴病而亡。”
“但死者的女兒不服,一早就跑到大理寺來告狀了。”
李玄夜看了周崇文一眼。
“人在哪兒?”
“在前廳坐著呢,哭了一上午了。”
李玄夜站起來。
新的案子來了。
而且這一次,來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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