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蔡京:怎麼有個廢物兒子?
長江之上煙波浩渺。
一艘官船正順流東下,白帆吃飽了東南風,鼓脹如孕。船身是標準的漕船規製,長十丈有餘,闊兩丈許,船頭雕著螭首,船尾插著杏黃旗,上書「知杭州提舉洞霄宮蔡」幾個墨字。
雖是貶官赴任的船隻,規製卻未減損,顯是朝中有人打點過的。
船艙內,蔡京斜倚在紫檀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湖綢薄被。榻邊小幾上擺著幾卷書冊,還有一碟新摘的枇杷。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單調而綿長,船身隨著波濤微微起伏,並不乾分顛簸,反倒有種搖籃似的韻律。
他手中執著一卷東旭臨別時贈的冊子,正就著艙窗透入的天光細看。那冊子藍布封麵,並無題簽,內裡卻是用工楷譽抄的各類資料。
漕運糧帛數目、各路上供歲額、運河閘堰修繕記錄、乃至歷年船綱損耗明細。密密麻麻的數字,間或有硃筆批註,蠅頭小楷,一絲不苟。
「爹,您都看了一整天了。」
蔡攸的聲音從艙門處傳來。他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盤上是一碗新熬的蓮子羹。
這位蔡家長子年約二十七八,麵容與蔡京有六七分相似,眉眼間卻少了那份精幹,多了些庸常之氣。他穿著湖綢直,頭戴方巾,打扮得像個尋常書生,隻是那眼神飄忽,總帶著幾分鬱鬱不得誌的怨懟。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蔡京抬眼,見兒子將蓮子羹放在幾上,便放下書卷,淡淡道:「江上無事,不看這些,難道看你麼?」
這話說得直白,蔡攸臉色一僵。他在榻邊鼓凳上坐下,看著父親又執起書卷,終是忍不住抱怨:「爹,您在朝中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先帝時,您總理東南漕運,歲輸四百萬石糧米入京,養活了汴梁百萬軍民;新法度支,哪一項不是您與章相公、曾樞密商議著辦下來的?可新官家倒好,韓忠彥一回來,二話不說就將您貶到杭州!這算什麼道理!」
蔡京執卷的手頓了頓。他抬眼看向兒子,目光在那張與自己相似卻平庸的臉上停留片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
這個長子,說笨不笨,說聰明,卻半點沒繼承到他在官場周旋的本事。若沒有蔡家這門第,沒有他這個當朝執政的父親,沒有弟弟蔡卞在朝中照應,憑蔡攸這性子,怕是連個縣尉都做不穩當。
廢物。
蔡京腦中閃過這兩個字,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奈淹沒。
他想起東旭,那個商賈子,頂著一頭短髮,穿著奇裝異服,卻敢在他這當朝執政麵前侃侃而談,縱論朝局,剖析利害。
更敢向藍田呂氏求親,將一場婚事運作成政治籌碼,悄無聲息地了結與章家的舊約,還大宴賓朋三日,儼然已成汴京一樁佳話。
在蔡京看來,東旭娶呂倩蓉這步棋,精妙得令人心驚。呂氏雖已衰微,可門第猶在,蔭補的資格尚存,更兼呂氏有蜀中與京兆雙方士人關係。
娶一個有足疾、恐難長壽的女子,既得了實利,又博了重情重義的名聲。
待日後呂氏女故去,他便可順理成章續弦,再攀高枝。
這等算計,這等魄力,哪裡像個商賈?分明是天生的政客!
可自己這兒子呢?
蔡京看著蔡攸那副憤憤不平的模樣,心中長嘆。
「你但凡能有東旭那商賈子半分見識,」蔡京將書卷重重擱在幾上,盞中茶水濺出幾滴,怒道:「為父也不至於在朝中苦撐到今日!」
蔡攸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囁嚅道:「爹————兒子隻是替您不平————」
「不平?」蔡京冷笑:「那你告訴為父,韓忠彥還朝不過數日,為何能在朝堂上連貶十數人,而官家無一駁回?你以為靠的是什麼?是他資歷老?是舊黨都聽他的?」
蔡攸愣了愣,遲疑道:「難道————不是麼?他畢竟是三朝老臣,舊黨魁首————」
「蠢材!」蔡京幾乎要拍案而起,卻礙於船身搖晃,隻得強壓怒火,咬牙說道:「先帝親政之初便將他外放大名府,七八年不聞朝政!他若隻憑舊黨那點人脈,如何能將新黨諸人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如何能精準點出哪些人可留、哪些人當貶?你當滿朝文武都是傻子,看不出其中關竅?」
蔡攸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試探道:「那————莫非朝中有人暗中向他通風報信?」
「錯!」蔡京閉目,深吸一口江上濕潤的空氣:「是他同時得了官家與向太後兩人的信重!帝後皆以他為腹心,朝中但有風吹草動,自然會有人爭相稟報!這纔是他敢在朝堂上大刀闊斧的底氣!」
他睜開眼,看著兒子依舊迷茫的神色,心中那點期望徹底熄滅:「東旭為何要向為父討要那份名單?又為何要將名單交給韓忠彥?你真以為,單憑一份名單,就能糊弄過去?」
蔡攸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隻覺得父親這番話彎彎繞繞,聽得人頭昏腦漲。朝廷的事,不就是你爭我奪、你死我活麼?
何必想得這般複雜?
良久,他纔出一句:「可————可韓忠彥既得了帝後信重,為何還要將爹貶到杭州?今日是杭州,明日豈不是要貶到福州、儋州去了?長此以往,我蔡家————」
「蔡家如何?」蔡京打斷他,聲音裡滿是疲憊:「蔡家若真倒了,那也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子弟!」
他不再看兒子,轉頭望向艙窗外。
夕陽正沉入江麵,將滔滔江水染成一片金紅。遠處有漁舟唱晚,歌聲順著江風飄來,依稀可辨是吳儂軟語。
「韓忠彥自然恨不得將新黨趕盡殺絕。」蔡京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語:「可他更清楚,官家遲早要將新黨中人召回。新政推行多年,朝中實務,終究要靠懂得經濟錢糧的人來辦。他若想與曾布抗衡,就必須留一部分有用之人在朝中。這些道理,連東旭那個商賈子都看得明白,你————
你怎麼就不懂?」
蔡攸被父親這番話說得麵紅耳赤。
他心中既愧且怒,愧的是自己確實愚鈍,怒的是父親總拿一個商賈與他比較。那東旭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喜歡娶病弱女子的怪胎罷了!
他看向幾上那捲書冊,忽然伸手拿起,草草翻了幾頁,嗤笑道:「爹您還說那東旭有見識,可他送您這些是什麼?漕運帳簿?發運司糴本的舊帳?這些事朝野誰人不知?先帝挪使用者部存銀、發運司糴本以充邊餉,又不是什麼秘密。沈存中疏通船綱,力保漕運不輟,這也是人人稱道的事。他拿這些陳年舊帳給您,能有什麼用?」
蔡京聞言,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兒子。
那眼神冷得像冰,讓蔡攸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人人皆知?」蔡京一字一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你告訴為父,東旭一個商賈,為何要特地整理這些人人皆知」的東西交給為父?他是覺得為父清廉正直,會為了整治漕運貪腐,不惜拚上這條老命?還是覺得為父愚不可及,連這些常識都需要他來提醒?」
蔡攸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梗著脖子道:「兒子————兒子怎知那東旭安的什麼心!許是、許是覺得爹您被貶出京,心中不忿,故意拿這些沒用的東西來消遣您!」
「消遣?」蔡京幾乎要氣笑了。
他看著兒子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是了,嫉妒。
自從他幾次在家宴上稱讚東旭的見識才幹,蔡攸便對那商賈子生出莫名的敵意。人總是這樣,可以容忍陌生人飛黃騰達,卻見不得身邊人顯出半分比自己強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解釋,不想再教導。
這兒子,怕是教不出來了。
「罷了。」蔡京擺擺手,重新倚回榻上,閉上眼說道:「你出去罷。讓為父靜一靜。」
蔡攸還想說什麼,可見父親那副疲憊至極的模樣,終究沒敢再開口。他默默退出船艙,輕輕帶上艙門。
艙內重歸寂靜。
蔡京睜開眼,望著艙頂繪著的雲鶴圖。鶴舞翩翩,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他想起離京那日,東旭來碼頭送行,隻說了一句話:「東南之事,全賴蔡公。漕運命脈,盡在舟中。」
當時他不解其意,如今看著這幾卷書冊,忽然明白了。
東旭給他的,不是帳簿,是一張圖。一張將東南漕運、錢糧、人事編織成網的圖。
誰在哪個位置,誰管哪段河道,誰卡著哪個閘口,誰手中握著多少糴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纔是真正的投名狀。
蔡京伸手,重新執起那捲書冊。指尖撫過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在空蕩的船艙裡迴蕩,有些蒼涼,也有些釋然。
一個商人,費盡幾年心思,就是為了收集整個運河上麵的關鍵訊息,到底是誰更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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