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也在嫉妒
官船在長江上行了三日。
江麵愈見開闊,水勢平緩如綢,兩岸田疇阡陌縱橫,時見村落錯落其間,炊煙裊裊升起,在薄靄中化作淡淡青痕。
蔡京獨坐艙中,三日來幾乎未曾踏出艙門一步。幾案上那幾卷書冊已被他翻得邊角起毛,紙頁間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燭火在琉璃罩中靜靜燃燒,將他的影子投在艙壁上,拉得很長,隨船身輕晃微微搖曳。
他確實有心改革漕運。
這份心思,早在東旭提出「交通黨」之議前便有了。
或者說,自哲宗當年親政,他總理東南度支那時起,便已在心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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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指尖輕叩書頁上這三個字。
此法自唐時沿用至今,已歷數百餘年。蓋因汴河春冬水淺不能通航,且運河水位起伏,無法行駛吃水較深的江船。
是故自太祖開寶五年起,朝廷便在泗、楚、真、揚四州設轉般倉。泗州今在安徽泗縣,楚州乃江蘇淮安,真州即儀征,揚州自不必說。
東南六路漕糧先運至這四倉卸納,再換淺船轉運京師。而回空船隻,又可裝載淮鹽南下,返銷各路。
這便是兩淮與江南因運河而經濟一體的根由。
鹽糧互換,舟楫往來,養活了多少漕工、胥吏、商賈,又養肥了多少蠹蟲!
蔡京的目光落在「發運司傘本」五個字上,眼中掠過一絲痛色。
先帝為充邊餉,挪使用者部存銀、發運司采本,這本是不得已之舉。可壞就壞在,那采本從實打實的錢糧,變成了日益貶值的交子!
轉般法賴以運轉的根基,就這麼被動搖了。
蔡京執起硃筆,在紙頁邊空白處寫下幾行小字:「漕糧之耗,不在途遠,而在過手。一過手則耗一分,再過手則耗二分。轉般四倉,便是四道手。官吏胥役,層層盤剝,如蟲蛀木,雖巨木亦空。」
他停筆,凝視著那幾行字。燭火跳動,將字跡映得忽明忽暗。
這正是東旭給他的那份資料中最觸目驚心之處。
漕運損耗的關鍵,早已不是路途遙遠、風浪險惡,而是轉般過程中,那些看不見的手,那些冠冕堂皇的手續,那些合情合理的折耗!
先帝挪用了糴本,轉般法運轉失靈,漕官們的「操守」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於是損耗從一成增至三成,從三成增至五成。運往汴京的糧米,十石之中,能有五石入倉,已是萬幸。
蔡京原想的改革之策,是變轉般法為直達法。
讓漕船從江南直發汴京,避開那四道轉般倉,減少過手次數。這本是極好的思路,乾淨利落,直指要害。
可東旭這份資料,像一盆冰水,將他這點「理所當然」澆得透心涼。
資料中詳列了運河各段水位、閘堰規製、漕船吃水、四季水流變化。
資料清清楚楚地表明:以現有運河條件,吃水較深的江船根本無法直達汴京!那些在長江裡航行無礙的漕船,到了運河,怕是要擱淺在第一個閘口前。
直達法尚未出世,便已胎死腹中。
蔡京苦笑。
東旭給他這份東西,哪裡是什麼漕運資料?
分明是一把鎖,將他那些想當然的改革念頭牢牢鎖住。
「昕時啊昕時————」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喃喃自語道:「你這是要逼著老夫,按你的路子走啊。」
沒有調查,便沒有發言權。
沒有將這運河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摸透,任何改革都註定是空中樓閣。東旭要告訴他的,正是這個道理。
而這份資料最狠辣之處在於,它指明瞭問題的關鍵,卻不給現成的解法。
它像一張考卷,題目出得明明白白:漕運之弊,在轉般過手;改革之要,在減省環節。
可該如何減?如何改?
難題拋給了蔡京。
鹽糧一體!
這是東旭在資料中隱約指向的出路。淮鹽與漕糧,本就是轉般法的一體兩麵。要改漕運,必須同時改鹽法。可鹽法牽涉更廣,利益更深,動起來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蔡京蹙眉沉思。他執掌度支多年,自然知曉其中利害。鹽課歲入近五百萬貫,占朝廷歲入十之一二。東南各路,多少官吏靠著鹽糧運轉過活?多少商賈借著漕船回空之便,行那鹽糧互換的買賣?
這潭水,深得很。
「除了占據江寧,控扼淮鹽漕糧要衝之外,還有他法麼?」蔡京自問。
答案是:沒有。
至少在這份資料呈現的現實麵前,沒有。
江寧府據長江之險,扼運河之喉,北控兩淮鹽場,南接蘇湖糧倉。若要統籌東南鹽糧,以此地為樞紐,再合適不過。
可這恰恰是東旭早早佈下的棋子。
清明坊的書院、鐵門的商號、與米芾等人的交遊,乃至娶呂氏女以攀蔭補————步步為營,皆指向東旭控遏東南的根本目的。
蔡京忽然有種荒謬感。
他自負才學,進士及第,宦海沉浮三十載,自認對經濟錢糧、朝局政事的見解,不輸當世任何人。章惇之剛愎、曾布之機變、韓忠彥之老辣,他皆能應對自如。便是官家、太後,他也有信心周旋其間。
可偏偏,冒出個東旭。
這個商賈子,不習詩賦,甚至不留髮、不著儒服,活脫脫一個「異類」。
可偏偏就是他,將漕運弊病剖析得如此透徹,將改革路徑勾勒得如此清晰。更可怕的是,此人行事步步為營,從汴京到江寧,從書院到商號,從公主師門到呂氏姻親————
蔡京不得不承認,莫說兒子蔡攸會嫉妒,便是他自己,心底也隱隱泛酸。
憑什麼?!憑什麼一個商賈,能有這般見識,這般手段?
他重新翻開書冊,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上。
歲輸糧米四百二十萬石,實入倉二百三十萬石,損耗近半。
各倉「折耗」從一成到三成不等,泗州倉最甚。漕丁月餉欠發三月,船伕食不果腹————
一字字,一行行,如針紮眼。
蔡京長嘆一聲,靠回椅背。
艙窗外,夜色已深,江麵漆黑,唯有點點漁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是散落的星子。
他忽然明白了東旭的用意。
給他這份資料,不是要他照本宣科,而是要他看清現實,看清這漕運體係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看清任何改革都將遭遇的重重阻力。
然後,逼他走出自己的路。
「杭州就不行麼?」蔡京喃喃。
杭州固然富庶,錢塘江畔,市舶司所在,海外蕃貨雲集。可距運河中樞太遠,距兩淮鹽場太遠。若要統籌東南鹽糧漕運,非江寧不可。
他彷彿看見東旭在書房之中,從容鋪開地圖,手指輕點江寧,嘴角帶著那種洞悉一切的淺笑。
而他蔡京,這位曾經的執政、如今的貶官,隻能沿著人家劃定的路線,一步步走下去。
「難道老夫就隻能做個明麵上的黨魁,所有實務皆由你操持?」蔡京苦笑道:「那老夫成了什麼?一麵黨旗?一尊佛像?供人叩拜,卻無實權?」
這話說得異常憋屈。
他既惱自己才具不及東旭,又惱東旭不肯將更核心的謀劃和盤托出。
交通黨,黨魁是他蔡京,黨輔是東旭。可若所有方略皆出東旭之手,所有實務皆由東旭操辦,要他這黨魁何用?
就為了日後還朝,有個「黨魁」的名頭麼?
蔡京愈想愈悶,索性起身,推開艙窗。
江風撲麵而來,帶著濕潤的水汽,還有隱約的魚腥味。遠處有漕船夜航,船頭燈火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蜿蜒的光痕。
他望著那道光,久久不語。
數日後,官船抵達杭州。
碼頭上早有州衙屬官等候,見蔡京下船,紛紛上前見禮。
蔡京一一應對,神色如常,隻眼底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鬱結。
杭州的日子,比汴京暖得多。
西湖畔桃紅柳綠,遊人如織,畫舫笙歌,隨風飄來。
這本該是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象,可蔡京看在眼裡,卻隻覺得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