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對啊,明明是我先的!
呂倩蓉走出鐵門書院那座黑漆大門時,春日午後的陽光正斜斜鋪滿整條街巷。
她立在青石台階上,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方纔那一室琉璃光華、那番驚世駭俗的對話,都隻是一場荒誕的夢。
街上行人往來,挑擔的貨郎搖著撥浪鼓,沿街叫賣時令鮮果;酒肆門口掛著青布酒旗,在微風裡懶懶飄蕩;幾個頑童追著一隻花斑貓跑過巷口,揚起細小的塵埃。
這尋常市井景象,與她剛剛經歷的種種,隔著一層薄霧似的,顯得有些不真實。
「李娘子,」她側首看向身側的李清照,聲音裡帶著猶疑:「我莫不是————尚在夢中?」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陽光灑在她圓潤的臉龐上,那銳利如刀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迷茫的柔光。
她看著李清照,這位京城有名的才女,鵝黃襦裙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發間珍珠步搖隨著步履輕輕晃動。
奇怪的是,先前對李清照那種不知民間疾苦」的不滿,此刻竟淡去了許多。
到底是東旭的弟子————」呂倩蓉心中暗想:若能真心教導公主,又能對我說出那般話————
想來品性不會太差。許是在京城養尊處優慣了,等日後我多與她講講百姓苦楚,她定會有所體悟的。」
李清照聞言,卻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看著呂倩蓉那副猶在夢中的模樣,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又湧了上來,話裡便帶了幾分不滿:「可不是做夢麼?我當初拜師時,又是考較經史,又是問對金石,師傅還一度要將我撐出門去。怎地到了呂娘子這兒,隻需露個麵,師傅就恨不能立刻三媒六聘了?」
這話說得直白,呂倩蓉臉上微微一熱。
她抿了抿唇,卻正色道:「東郎君那是————那是心性純直,真情流露。他既為師長,擇徒自然要嚴苛些,方是對學問、對弟子的負責。可男女之事————貴在真心,貴在坦誠,何須那些虛禮客套?」
「真心?坦誠?」李清照幾乎要氣笑了。
方纔在客室裡,師傅那副模樣,跟街頭瞧見美人的登徒子有何分別?
怎麼到了呂倩蓉口中,就成了心性純真、真情流露?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平靜些:「那章家的事,你待如何處置?」
提到章家,呂倩蓉神色黯了黯。
她低頭看著自己裙裾下露出的鞋尖,那是一雙尋常的青緞繡鞋,鞋麵繡著折枝梅,針腳細密,是她自己閒暇時繡的。
「還能如何————」她聲音低了下去,說道:「他家既無意,我們又何必強求?尋個時機,私下退了這門親事,隻當從未有過便是。」
話說得輕鬆,可李清照聽得出那話裡的苦澀。她看著呂倩蓉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方纔在客室裡,這女子說起自己病症時那孤注一擲的眼神,說起章家冷遇時滾落的淚珠。
心中那點酸意,莫名淡了些,反倒生出幾分同病相憐。她李清照雖未受這般冷遇,可身為女子在這世間的諸多無奈,卻是相通的。
隻是————李清照一想到師傅那些甲骨拓本、那些帛書竹簡、那些她還沒學透的「真知灼見」,可能轉眼就要分一半給眼前這位呂家小娘子胸口又悶了起來。
師傅明明學問那般精深,見解那般獨到,怎地在審美上————」她忍不住又偷偷打量呂倩蓉:這般圓臉,這般身量,分明是唐時遺風。當今汴京,誰不推崇纖穠合度、弱柳扶風?師傅這口味,著實古怪。不是說好了喜歡年齡大的婦人麼?
她忽然想起初遇時,師傅對她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心中不由一凜!
莫非當初師傅想撐她走,不是因為她才學不夠,而是因為————她長得不合師傅心意?
這念頭讓她更鬱悶了。
「呂娘子,」李清照斟酌著詞句,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說道:「我師傅畢竟是個商賈,時常要南下北上,行蹤不定。而且————他府上已有一位從延安府來的白娘子隨侍,亦是鐵門中人。這婚事————你還是多思量思量罷。再說,令尊若是不允,又當如何?」
誰知呂倩蓉聽了,非但未露怯意,反而眸中光彩更盛:「東家待人至誠,性情獨特,有常人所不及的誌氣胸襟。在這般世道裡,能白手起家,創下這般事業,養著這許多人口!若無才無德,怎能做到?他既能為公主之師,必是經過了宮中重重考校的。」
她看向李清照,自光清澈而堅定:「李娘子,我知道你心中有些不快。可為人弟子,怎可背後非議師長?尊師重道,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李清照被這番話噎得半晌無言。
她看著呂倩蓉,這女子方纔還羞憤交加、淚眼婆娑,轉眼間卻已換了副模樣,字字句句都在維護師傅,倒顯得她李清照成了心胸狹隘、不尊師長的小人了。
可————等等。
李清照忽然意識到什麼。
一個男子明知女子身患頑疾、恐難長壽,卻仍願許下「死生同穴」的誓言!
這若不是真心,又是什麼?放眼汴京,那些世家子弟、風流才子,誰人能做到?
這麼一想,師傅的形象在她心中忽然高大起來。
那個在生意場上長袖善舞、在官場往來中遊刃有餘、送禮行事滴水不漏的東旭,原來骨子裡竟是這樣一位至情至性的男兒?
她仔細回想拜師以來的種種。
師傅確實從未涉足秦樓楚館,不似那些士大夫,動輒召妓佐酒、填詞唱和。他最多就是在清明坊附近散步,觀察市井物價,或是去大相國寺與僧人談經論道,再不然就是在書齋裡研讀那些稀奇古怪的典籍。除了對居所陳設、衣著用度還有吃食上有些挑剔,生活簡直簡樸得不像個富商。
「你說的————倒也有理。」李清照喃喃道,語氣軟了下來:「師傅他————確實與尋常商賈不同。不,是與尋常男子都不同。」
呂倩蓉見她態度轉變心中歡喜,麵上卻隻微微頷首。
她其實自己也覺恍然,本是應約來解舊怨,怎料天降這般姻緣?就像走在路上,忽然撿到塊稀世美玉,讓人又驚又喜,又怕隻是黃梁一夢。
兩人並肩走在清明坊的街巷裡。午後的陽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李清照看著身側呂倩蓉微微泛紅的臉頰,忽然問道:「若此事真成了,師傅是要南下江寧的。
他既去,必然要攜家眷同行。你————可願隨他去?」
呂倩蓉腳步微頓。
她是藍田呂氏女,此番南下汴京,本是為祖父身後名奔走,如今事已盡了心力。但故鄉在西北,江寧在東南,一去便是數千裡。
可想起方纔那人握住她手時的溫度,那雙眼眸裡的真誠————
「我————」她咬了咬唇,終於輕聲道:「我想留下。」
不是為了汴京的繁華,不是為了什麼公主師門的光環。
隻是為著那一句「死生同穴」,為著那句明知她身患頑疾卻毫不嫌棄的話。
李清照看著她眼中漸漸堅定的神色,心中那點鬱氣忽然就散了。
她輕嘆一聲:「你也是個不易的。若真留下,一時無處安頓,可先住在我家。我那裡雖不寬敞,倒也清淨,有間廂房一直空著。」
這話說得彆扭,可其中的善意,呂倩蓉聽懂了。
她側首看向李清照,第一次對她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多謝李娘子。」
那笑容綻開在她圓潤的臉上,竟有種別樣的明媚,像陰霾多日後忽然露臉的陽光。
李清照看得一怔,忽然有些明白師傅為何會動心了。
這呂倩蓉不笑時嚴肅得近乎刻板,可笑起來時,那股倔強化作柔和竟真有種動人心魄的韻致。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第一次,有了崇敬的師傅,還得到了一位新的朋友,兩份喜悅相互重疊,這雙重的喜悅又帶來了更多更多的喜悅。
本應已經得到了夢幻一般的幸福時光,然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兩人轉過街角,前方就是汴河河岸。
漕船絡繹,槍桿如林,船工號子聲順著水麵飄來。
微風拂過,帶著河水特有的濕潤氣息,也帶來了遠處瓦肆裡的笙簫鼓樂。
呂倩蓉望著那滾滾河水,忽然輕聲問:「李娘子,你說————我父親會答應麼?」
李清照也望向河水。
夕陽正緩緩西沉,將河麵染成一片金紅。
「誰知道呢。」她笑了笑,那笑裡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這世上的事,誰又說得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