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趙佶:我崇道了!
趙佶心中已然篤定,東旭絕非尋常市井之徒。
慶國此番,竟是誤打誤撞,尋到了一位有些真本事的人。
他自幼聽遍諸家註疏,太學博士、宮廷侍講、山林隱士,各派釋經之法皆有所聞。
然如東旭這般,不執文字,直指動作規律,以「生」釋「道」,以「剩」解「無」的見解,當真令人耳目一新,有撥雲見日之感。 【記住本站域名 ->.】
至於實務之能,更無須多慮。一個外鄉人,短短數載便在汴京紮下根基,於清明坊創下這般事業,修路築堤,經營書院,若說沒有真本事,誰人肯信?那「鐵門」商號的名聲,趙佶吃腐乳的時候也略有耳聞。
儒家經典尚未及考問,單是這道家釋經之法,已足見其學問根基。
趙佶暗忖,若真要細究《老子》全篇,怕是要在此談論至夜深。當年他隨侍讀學士習此經時,可是足足花了老大功夫方得要領。
慶國公主坐在一旁,看著皇兄與東旭言談甚歡,自己卻如墜五裡霧中,半句也插不上話。
她隻覺得那些「道可道」「名可名」「剩於自然」雲雲,飄渺玄奧,聽得頭昏腦漲。
什麼釋經之法,什麼動作規律,於她而言,便似隔雲端觀霧,隻見茫茫一片。
她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這究竟是來給她尋師傅,還是來給皇兄找知己的?看趙佶那熱切模樣,怕是恨不得立時將東旭請入宮中,日夜論道纔是。
屏風後,孟皇後又寫下幾問,命宮女遞出。
東旭接過,略一瀏覽,便從容應答,於道家源流、各派分野、經典演變,皆能引經據典,言之有據。
孟皇後聽罷,心中暗嘆:此人果有王荊公之才。」
她憶起舊時聽聞,當年王安石便是這般,儒釋道三家典籍爛熟於胸,每有論及,必發前人所未發,成一家之言。
故雖政見相左者眾,然論及學問,無人不欽佩其博聞強識、思辨精深。
這般人物,數十年方得一現。
思及此,孟皇後心中泛起一絲複雜情緒。
她不禁想:若是先帝哲宗當年能遇此人,又會如何?是會如現今官家這般欣喜賞識,還是因其見解獨特而心存疑慮?會納其言而用之,還是會因黨爭之故,避而遠之?
說人似王荊公,既是贊其才學超群,亦暗指其有掀動風雲之能。
那位李道長此言,實是意味深長。
若真再出一位「王荊公」,在這新舊黨爭未平的朝局中,又會攪起何等波瀾?
孟皇後一念及此,便覺心頭沉重。
朱太妃此時亦是心緒紛亂。
她本意是想借道家學問考住東旭,讓他知難而退,未料反而印證了此人確有真才實學。她側身低聲問孟皇後:「事已至此,可還有轉圜餘地?我本欲以道學相難,孰料————
慶國與這般人物牽扯,究竟福禍難料啊。」
孟皇後心中苦笑:她如何能置喙?能代為打探訊息,已是盡了最大的力氣。
她沉吟片刻,方輕聲道:「若就此回絕,恐傷慶國心意。且觀殿下情狀,所求恐非學她點到即止,朱太妃卻立時明悟。是了,慶國那丫頭,何曾真正靜心向學過?這般執著拜師,隻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太妃想起女兒近日言行,確與往常不同。她原以為是女兒大了,如今細思方覺其中另有情愫。當時急火攻心,竟未深想。
孟皇後見狀,溫言勸道:「若要勸慶國打消念頭,倒也不難。尋個時機,私下與東旭言明便是。妾身觀此人言行謹慎,本不願與宮闈多生牽扯。太妃————實是關心則亂了。」
朱太妃聞言,長嘆一聲:「確是如此。為人父母,事關兒女,難免失卻分寸。」
她握住孟皇後的手,眼中露出懇切之色:「此事————還要勞煩你多費心。」
孟皇後一怔,未料朱太妃又將此事託付於己。
朱太妃看出她眼中疑惑,緩聲道:「我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宮中皆知。若我去了————這些兒女,便託付於你了。你年歲尚輕,往後日子還長,總要有人照應他們。」
話語雖輕,其中託付之意卻重。
孟皇後默然片刻,終是點頭道:「妾身————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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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而問道:「那今日之事,太妃意下如何處置?」
朱太妃思忖良久,方嘆息道:「既已至此,便遂了慶國的意罷。鬧到這般場麵,再讓人離去,反倒顯得我們皇家不通情理。何況原本便是慶國強求,人家本不願收————若我們再行阻撓,傳出去倒成了皇家仗勢欺人。」
孟皇後頷首:「既如此,日後妾身尋機與東旭私下言明便是。若他有擔當之意,自會妥善處置與慶國之事。若覺不妥————由他自行與慶國分說,或許比我們插手更為妥當。」
朱太妃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恢復了宮中太妃應有的端嚴氣度。
她挺直背脊,正色道:「便如此罷。你去與官家說,慶國出宮隨東旭先生學習之事,我準了。往後如何————且看天意罷。」
堂中,趙佶與東旭的交談已近尾聲。
東旭對這位年輕官家亦有改觀。
他原以為趙佶隻重文藝,未料對各門經史亦有涉獵,雖談不上非常精深,但也能接上話頭。
東旭轉念一想,趙佶終究是宗室出身,學問隻需中正平和,無需如貢舉士子那般鑽研求新,倒也在情理之中。
趙佶感慨道:「先生於經學之道,見解獨到,便是比之國子監博士,亦不遑多讓。隻是監中學官持重守成,少有敢出王學範疇者。」
東旭謙道:「博士之職,關乎國學教化,自當以穩為重,少生錯漏。此乃職分所在,非其才學不逮也。」
他頓了頓,又道:「想來趙兄亦能體察,國子監與坊間治學,風氣迥異。有些道理,監中師者非是不明,實是不能教、不敢教耳。」
趙佶深以為然,點頭嘆道:「確是如此。故我素喜與名士高人往來,便是因他們不囿於成規,常有驚人之語,令人耳目一新。」
正說間,一宮女悄步上前,在趙佶耳畔低語數句。
趙佶聽罷,麵露笑意,轉向東旭拱手道:「恭喜先生。朱太妃已然首肯,允慶國隨先生學習了。」
東旭聞言,心中百味雜陳,隻得拱手還禮:「承蒙太妃抬愛————在下定當盡心。」
他暗自苦笑:自己這足夠離經叛道之論,竟然也能成了喜事?
幸好今天說的是道門學問,要是他的儒家新學,怕不是出門人就沒了。
趙佶見他神色,以為他是謙遜,笑道:「先生不必過謙。慶國能得先生為師,是她的造化。」
他頓了頓,又道:「日後先生若得閒暇,可常來此處論學。我雖不才,卻喜聽高明之見。」
東旭恭聲應下:「謹遵趙兄之約。
此時天色已漸昏黃,堂內燭火早有點起,在屏風上投出搖曳光影。
慶國公主見事已成,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不由露出歡喜神色。
趙佶又囑咐幾句,方命內侍引東旭出宮。
東旭向屏風方向再施一禮,又對慶國公主微微頷首,這才隨內侍退出堂外。
走在暮色漸濃的宮道上,東旭回望那重重殿宇,心中並無多少欣喜,反添了幾分思量。
宮中這潭水,到底還是瞭解的少了些。至於往後如何行事,還需更加謹慎纔是。
堂內,朱太妃與孟皇後自屏風後轉出。
朱太妃看著女兒雀躍模樣,心中又是憐愛又是憂慮。
她招手喚慶國近前,溫聲道:「既已拜師,往後便要認真學習,莫要辜負先生教導,也別————失了皇家體麵。」
慶國公主連連點頭:「女兒明白!」
孟皇後在旁靜靜看著,心中暗嘆。她望向堂外漸深的夜色,想起自己肩上的託付,隻覺任重道遠。
趙佶則仍沉浸在方纔論道的餘韻中。
他走至案前,再次展開那捲帛書拓本細看。
那些古樸的文字,在東旭一番詮釋後,彷彿有了新的生命。
「此人————」他喃喃道:「當真不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