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我隻能以道製道了
區區秦漢帛書拓印?
趙佶聞得此言,心下不由哂笑。
此人言語謙遜,所贈之物卻非同小可。這哪裡是甚麼「薄禮」,分明是連皇家內府都未必能得的珍品!
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想著:這位東旭先生,究竟是真謙遜,還是在我麵前故意凡爾賽呢?
趙佶將錦匣交與宮女小心收好,斂容正色,開口道:「先生過謙了。既論道學,我且問先生:道家有言「道法自然」,然則治國理政,當循自然之道,抑或施以人為之法?」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此問既出,堂內氣氛為之一肅。
屏風之後,朱太妃與孟皇後皆凝神屏息側耳細聽。慶國公主更是緊張得攥緊了衣角,指尖微微發白。
東旭略作沉吟,目光沉靜,緩緩道:「若論道家精義,在下首推《淮南子》。此書包羅萬象,有天文、地形、時則諸篇言天地執行之律,亦有兵略、說山、修務等篇論人事經營之方。由此可見,在漢初之時,道法自然尚未與遁世修行全然等同。」
他頓了頓,見趙佶凝神傾聽,便續道:「世間有些庸常之見,常將自然」與人為」割裂對立,此實有悖道家本意。人之心性本出於自然,又存乎自然之中,實為自然之一部分。人之心性出於自然,又剩於自然。人為便是自然。」
「而道法自然,無為而治」當下有太多先生解讀過了,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無非便是循道重民」四個字而已。」
堂內燭火微微搖曳,映得東旭麵容明暗交錯。他提起筆,在案上鋪開的素箋上寫下八字:「循道重民。」
趙佶注目看去,眉峰微揚。
他方纔耳中所聞分明是「尋道重民」,卻未料竟是此四字。
東旭復又蘸墨,另書四字:「剩於自然」。
這一回,趙佶看得真切,心下更是奇怪了。
他初聽時以為乃是「勝於自然」,孰料竟是「剩」字。
屏風後,孟皇後亦是微微一怔。她精研道經多年,從未聞此說。
孟皇後思忖片刻,她取過案上紙筆寫下一問,示意宮女遞與趙佶。
趙佶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頷首會意,轉向東旭問道:「先生方纔所言剩於自然」,在下初聞以為勝於自然」,乃勝負之分。不知這剩」字,當作何解?」
東旭正色道:「既言循道」,便須尊重天下萬民之心性規律。所謂勝於自然」,看似以人力製禦天道,實則人已為道所製。老子論道,從不居高臨下。人心若先存上下、
勝負之念,便易為道之外相所惑,失其本真。」
他稍作停頓,見趙佶若有所思,繼續道:「此與無為」之本意相去甚遠。人非因欲無為」而無為」,若存此心便已是有為」。強求無為,反是執著,拿《道德經》
條文苛求己身,更是背離道旨。」
趙佶聞言,眉宇間浮現困惑之色。
這「想不為即有為」之說似含機鋒,他一時未能參透其中辯證關係。
東旭不疾不徐,續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非道,一非道,二、三、萬物亦非道————」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唯生」一動,方是「道」。」
此言如石破天驚,趙佶渾身一震。
東旭聲音清朗,迴蕩堂中:「故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者,效法、取則、順應也。此順應之程,便是人之「自然之道」。」
一席話畢,滿堂寂然。
趙佶怔立當場,隻覺胸中豁然開朗。
他自幼習讀道經,聽過大儒講論,卻從未有人將「道」詮釋得如此透徹而新奇。
不以經文解道,而以道法讀經!
這般見解,簡直是發前人之未發,對當世道家釋經成說,不啻為一種顛覆。
東旭見趙佶神情震動,復又開口道:「趙兄可取出方纔那帛書,觀其第三十七章。」
趙佶如夢初醒,忙命宮女取來錦匣,展開帛書。
但見其上三十七章寫著:道恆無名,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鎮之以無名之樸,夫將不辱。不辱以情,天地將自正。
東旭道:「今世通行版本則是: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他指向帛書:「雖隻數字之差,意蘊已迥然不同。後人可改其文,卻難易其筋骨;可換其名相,卻不能變其實質。道顯於世,必有其不可更易之處。此不可更易者,便是無為」之中所「剩」。」
東旭指尖輕點帛書上那幾個字:「無、若、將、化、鎮、以————這些字所承載的動作,其間的關聯與規律,便是道」之所在,亦是道」之所以為強。」
趙佶依言細觀,以東旭所言之法重讀經文,果然覺出其中精妙。
那些字詞間的起承轉合,確如筋骨脈絡,縱使表皮更易,其內在律動依然如故。
「妙哉!」趙佶忍不住拊掌讚嘆道:「後人可改其詞,卻不能改其行;能換其名,卻無法換其質!道法自然,原來真意藏於此處!」
他神情激動竟忘了了自己考校的目的,儼然一副得遇知音的欣喜模樣。
慶國公主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這位皇兄平日裡雖也隨和,可何曾有過這般忘形之態?這般熱情,倒像是見了蹴鞠場上精彩射門一般。
屏風後,朱太妃麵露迷茫,低聲問孟皇後:「他這番話————究竟是何意?我怎聽不太明白?」
孟皇後凝神細思片刻,輕聲解釋道:「他是說,道不在名相文字上,而在動作規律之中。譬如這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
她一筆寫下那些字型,指著紙上說道:「成、生、立、改、行、為。這些字所表的動作、運動、變化,其間的關聯與規律,方是道。」
朱太妃聽罷,麵色複雜,喃喃道:「那————他這學問,究竟如何?」
孟皇後長嘆一聲,眼中掠過敬佩之色:「發前人之未想,啟後世之新思。妾身不敢妄比先賢,然就當今注釋道經者而論,此人見解,確已超脫常流。」
她頓了頓,想起那位李道長之言,輕聲道:「李道長曾說,此人有王荊公之風————看來並非虛言。」
堂中,趙佶已全然忘了此番原是為何而來。
他快步下階,竟一把握住東旭的手臂,急切問道:「先生,這帛書與今本,還有何處不同?這「剩於自然」之說,可能再詳釋一二?」
東旭見這位「趙兄」如此熱情,心下很是無奈,隻得溫言勸道:「趙兄,今日原是為公主拜師之事。這些學問,不如容後再議?」
趙佶這才恍然回神,卻擺手道:「此事易耳!先生方纔一番高論,已足證才學。以先生之能,教授慶國實是屈才————」
他目光熱切,問道:「不知先生可有科考之意?或是有其他入仕之途?在下願代為引薦!」
慶國公主聞言,幾乎要驚撥出聲。
她拜師之事尚未落定,這位皇兄怎地就要挖牆腳了?
東旭連忙拱手推辭:「趙兄美意,在下心領。隻是眼下之事,還是先妥為處置纔是。
若趙兄不棄,可留一信物,日後有緣,再當請教。」
趙佶聞言,麵上激動之色漸斂,恢復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心態。
他思忖片刻,點頭道:「先生所言甚是。這樣,先生日後若有事,可去馬都尉王詵府上,便說是趙寧引薦。我在京中時常往那裡走動。」
王詵!
東旭心中一動,那位才情橫溢、書畫雙絕的馬都尉,正是趙佶姑父,亦是其在宮外最為親近之人。
至此,東旭已可斷定:眼前這位「趙寧」,必是趙佶無疑!
他麵上不露聲色,隻恭謹應道:「在下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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