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上戰車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暮色四合,蔡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蔡京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越窯青瓷酒盞,麵上帶著幾分醉意,更染著幾許鬱色。
他今日下朝後便覺胸中塊壘難消,索性邀了東旭過府一吐心中煩悶。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昕時啊,你是不知道————」蔡京仰頭飲盡盞中殘酒,話中滿是疲憊與憤懣:「朝堂上那幫人,是真真不要麵皮了!」
東旭坐於下首,執壺為他續酒,靜待下文。
蔡京放下酒盞,手指無意識地叩擊案幾:「他們如今竟翻出陳年舊帳,說我當年依附蔡持正,暗害王禹玉?我呸!」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說道:「也不瞧瞧那是什麼時節!王禹玉人都故去多時,追贈太師,諡號文恭」,早已蓋棺定論。我去搶一個死人的從龍之功作甚?」
他越說越激動,麵色漲紅道:「那時節,多少人排在我前頭?我不過一個龍圖閣待製,有什麼資格承這般功勞?莫非我蔡元長是得了失心瘋不成!」
東旭是知道這件事的,這說的是當年哲宗當上太子,是王珪帶頭請皇太後立。
王珪,便是他那便宜徒弟李清照的外祖父。
東旭見他如此,溫言勸道:「蔡學士息怒。台諫攻訐,向來如此。捕風捉影,牽強附會,無非是要在陛下心中種下疑竇罷了。」
「疑竇?」蔡京苦笑搖頭:「他們哪裡是要種疑竇,分明是要將我置於死地!陳次升、龔夬、陳師錫那幾個,但逢朝會,必尋由頭彈劾。言辭激烈倒還罷了,偏生儘是些無中生有之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些我倒不懼。可恨的是張商英————他竟也落井下石!
」
蔡京抬眼看向東旭,眼中露出痛心之色:「天覺與我本是一黨,當年共事,他豈不知我所作所為?如今他若攻我,句句皆可落到實處————這纔是真真要命!」
東旭聞言,若有所思。
張商英此人他素有耳聞,在新黨之中素有清譽,處事公允,在地方任上亦頗有政聲。
這般人物竟與蔡京決裂,可見朝中風向已變。
他輕嘆一聲:「張天覺確是新黨中難得的持重之人。他若出手,蔡學士確需謹慎應對。」
蔡京舉盞又飲,酒液順著鬍鬚滴落也渾然不覺。他長嘆道:「偌大朝堂,難道就無我蔡元長一個知己麼?到頭來,還是昕時你肯聽我訴這滿腔苦水!」
東旭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道:「蔡學士言重了。在下不過一介布衣,能聆聽蔡學士教誨,已是幸事。」
他執壺再為蔡京斟酒,順勢問道:「韓師樸還朝在即,不知蔡學士於此有何計較?」
提及此事,蔡京神色更顯頹然。
他放下酒盞,以手扶額,悶聲道:「我今日尋你,也正是為此事煩心。前些時日,官家有意將我外放江寧,可我————實在不願去那地方。」
他抬眼看向東旭,眼中帶著幾分期待:「我想再周旋些時日,看看能否謀個杭州的缺。隻是近來官家對我似已失了耐性,我在朝中左支右絀,漸覺力不從心————」
東旭沉吟片刻,緩緩道:「韓師樸還朝,舊黨聲勢必復熾盛。屆時章相公多半會順水推舟,求去以全晚節。而元度兄與蔡學士您————恐怕也難再留中樞。」
他頓了頓,見蔡京麵色緊張,續道:「不知蔡學士可曾打點行裝?預備何時動身?」
蔡京聞言,猛地抬頭,醉眼圓睜:「昕時,你此言何意?莫不是————」
他話未說盡,眼中卻已露出狐疑之色。莫非這東旭見勢不妙,也要棄我而去?
東旭見他神色,知他誤會,忙解釋道:「蔡學士莫急。在下是想問,蔡學士在朝中可曾留下後手?有無可信之人,可托以耳目?」
蔡京這才神色稍緩,思忖片刻,方道:「倒是有一人,何執中何伯通。他是處州龍泉人,與我同出東南,在朝中素來低調,辦事穩妥。如今在寶文閣供職,掛著兵部侍郎的虛銜。朝中風波一時還波及不到他。」
「何執中————」東旭輕聲重複這個名字,腦中迅速閃過關於此人的記憶。
何伯通確是個能屈能伸的人物,雖與蔡京同屬柔韌之輩,但心胸較之開闊許多。蔡京此人,身段軟時能伏低做小,一旦得勢,卻是睚眥必報的。
蔡京見他沉吟,奇道:「怎麼,昕時也知此人?他在朝中名聲不顯,你竟有耳聞?」
東旭搖頭:「在下並不熟識,隻是聽蔡學士所言,知是可靠之人。
蔡京頷首:「我已托他留心朝中動向。若事有不諧,他自會傳信於我。」
東旭又問道:「韓師樸如今可已抵京?他可曾與何人會麵?」
蔡京苦笑:「我哪敢此時去盯朝廷忠臣的梢?不過依常理論,他抵京後當先入宮覲見陛下。此刻多半在府中歇息,明日方會入宮奏對。」
東旭聽罷,唇角微揚,舉盞敬道:「蔡學士,既如此,我們該想想往後在自家地盤上的事了。」
蔡知他所說的「自家地盤」便是東南,精神為之一振:「昕時有何高見?」
東旭將酒盞輕放案上,正色道:「蔡學士稍安。在下預備去尋韓師樸,為蔡學士謀個杭州的好缺。若無合宜職銜,蔡學士如何在杭州大展拳腳?」
蔡京眼中一亮,卻又疑惑:「既知杭州,何須另謀他職?」
東旭搖頭笑道:「蔡學士這就有所不知了。在下想為蔡學士謀的,是個內祠」的差事,最好能掛上「宮觀使」的名頭。」
「內祠?宮觀使?」蔡京一怔。
所謂內祠,名義上是掌理皇室宮觀祭祀,實則是安置閒散官員的虛職。
他不解道:「這不是明升暗貶,將我束之高閣麼?」
「非也,非也。」東旭以摺扇輕點案幾,眼中閃過精光,說道:「蔡學士豈不知我朝度牒之金貴?若蔡學士能以宮觀使之職,插手東南道觀事務,這度牒發放之權————」
他頓了頓,摺扇虛點蔡京心口,壓低聲音:「有了這項進益,咱們交通黨」在東南行事,便有了源源不斷的財源。屆時銀錢如江河入海,滾滾而來,還怕大事不成?」
蔡京聞言,渾身一震,酒意醒了大半。
他怔怔看著東旭,半晌方撫掌嘆道:「妙啊!罷官外放,竟還有這等好處!昕時啊昕時,你這腦袋裡裝的都是些什麼!」
東旭含笑執壺,為二人斟滿酒盞:「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蔡學士助我一事。」
「但說無妨!」
「請蔡學士擬一份新黨名單。」東旭目光沉靜,冷聲道:「哪些人與蔡學士不睦,哪些人可為我所用,還請蔡學士標明。待韓師樸還朝,舊黨反撲之際,我們正好————順手清理門戶。」
蔡京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他舉盞與東旭相碰,瓷盞輕叩,發出清脆一響。
「好!好!好!」蔡京連道三聲,眼中陰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銳利光芒:「不愧是昕時兄!深謀遠慮,蔡某佩服!」
兩人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心照不宣的默契。
蔡京仰頭飲盡盞中酒,哈出一口熱氣,笑道:「有昕時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東旭亦舉盞相陪,心中卻清明如鏡。此番謀劃步步為營,既要借蔡京之勢,亦要防蔡京反噬。
窗外夜色漸深,汴京城中萬家燈火。書房內,酒香氤氳,計議已定。
而遠在數條街外的韓府,韓忠彥方卸下行裝,尚不知自己還朝之舉即將麵對何等樣的爛攤子。
蔡京又斟滿兩盞酒,遞一盞與東旭:「昕時,依你之見,韓師樸會如何待我?」
東旭接過酒盞,沉吟道:「韓公為人持重,必不會趕盡殺絕。但蔡學士若想得杭州優缺,還需打點周旋。在下明日便去拜會,蔡學士靜候佳音便是。」
蔡京頷首,舉盞道:「那便全仗昕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