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什麼叫互相嫉妒?
鐵門大院坐落在城東秦淮河畔,三進深的院落,庭中植著幾叢修竹,夜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四下寂靜。
二更的更鼓聲從遠處街巷傳來,沉沉地,一聲接一聲。
呂倩蓉獨坐在正房東廂的窗邊,手中雖執著一卷《陶淵明集》,卻半晌未翻一頁。
燭火在琉璃罩中靜靜燃燒,將她的影子投在粉壁上,隨著火焰微微搖曳。
她在等東旭歸來。
黃昏時分,東旭應陶知府之邀赴宴時,隻說「淺酌即回」。
可如今二更已過,仍不見人影。呂倩蓉心中忐忑,隱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自南下以來,東旭待她確極儘嗬護,飲食起居無不周到,可越是如此,她越覺出兩人之間隔著些什麼。
像今夜這般應酬,也必然不會細說席間談了什麼。
窗外傳來紛遝的腳步聲,夾雜著含糊的人語。
呂倩蓉霍然起身,推開房門,但見兩個鐵門夥計半攙半扶著東旭從月洞門進來。廊下燈籠的光暈昏黃,照見東旭麵色配紅,步履虛浮,那身月白襴衫的衣襟上竟濺著幾點酒漬。
「相公!」呂倩蓉急步迎上,從他另一側攙住胳膊。
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她不由蹙眉道:「怎麼飲了這許多?」
東旭抬眼,目光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她臉上,咧嘴笑了笑:「倩————倩蓉啊。」
他說話時舌頭似有些打結,說道:「陶府尊————盛情難卻,多————多飲了幾杯。」
呂倩蓉心中微惱,也不好當著夥計的麵說什麼,隻對那兩人道:「有勞了,交給我罷。」又喚貼身丫鬟:「芸香,去廚下讓人煮碗醒酒湯來,要濃些的。」
夥計將東旭扶到正房外間的榻上,行禮退去。呂倩蓉讓芸香打了溫水,親自絞了帕子為他拭麵。
溫熱的巾帕擦過額頭、臉頰,東旭舒服地喟嘆一聲,忽然抓住她的手,含混問道:「清————清照呢?」
呂倩蓉手一僵。
燭火啪爆了朵燈花,光影跳動,將她臉上的神色映得明暗不定。
「清照————」她緩緩抽回手,聲音平靜無波:「她按你的吩咐,正跟著廖掌櫃學看江寧分號的帳目。此刻————怕還在書房用功。」
這話說得尋常,心中卻似被細針紮了一下。
都醉成這樣,你進門不問別的,先問李清照?
東旭似乎未察覺她的異樣,隻擺擺手道:「告————告訴她,掌櫃的事不急。
夜裡看帳,傷眼————年輕人,不知愛惜身子。」
呂倩蓉默默聽著,替他褪了外袍,又除下靴襪。芸香端來醒酒湯,她接過來,一勺勺餵他喝下。
湯裡加了葛花、枳子,氣味辛澀,東旭皺眉,卻還是勉強嚥了。
「倩蓉。」他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了些,醉意已經褪去幾分:「今歲北地————下了凍雨。西北那邊,怕不會太平。」
呂倩蓉手中湯碗一頓。
「遼人有燕雲十六州,再不濟還能往東北就食。草原遼闊,逐水草而居,總有活路。」東旭閉著眼,像是自語,又像是對她說:「可章章公在西北打下的局麵————怕要起波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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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凝望著呂倩蓉的眼睛問道:「我執意攜你南來,你心中————可怨我?」
這話問得突兀,呂倩蓉怔了怔,隨即正色道:「相公何出此言?你我既為夫婦,自當休慼與共,禍福同當。妾身豈會因此生怨?相公這般說,倒是小覷妾身了。」
東旭搖頭,抬手輕撫她的臉頰。
掌心溫熱,帶著酒氣,動作卻極輕柔:「我知你明理————可有些話,總要說明白。夫妻一體,冇有單讓誰忍讓委屈的道理。」
他想了想,復又無奈道:「我做事————有時難免專斷。你若覺得不妥,或受了什麼委屈,定要告訴我。你若不說,時日久了,我便會以為————那都是理所當然的。」
這話說得懇切,呂倩蓉心中那點芥蒂,竟被這番坦誠化去了大半。
她鼻尖微酸,垂眸道:「相公待妾身的好,妾身都記著。隻是眼下————」她抬眼看他滿身酒氣的模樣,無奈搖頭道:「還是先歇息罷。明日醒了,再說不遲。」
東旭頷首,任由她扶著自己躺下。
他眼皮漸沉,臨閤眼前,又喃喃一句:「去————去跟清照說,讓她早些歇著————」
呂倩蓉站在榻邊,望著他沉沉睡去的麵容。良久,方輕輕替他掖好薄衾,吹熄了榻邊的燭火,隻留遠處案上一盞小燈。
她退出外間,掩上門,立在廊下。
夜風拂麵,帶著秦淮河上濕潤的水汽。庭院深深,竹影婆娑,遠處隱約傳來三更的更鼓。
站了片刻,她才轉身往後院西廂的書房走去。
穿過兩道月洞門,便見西廂窗紙透出明亮的燈光。
呂倩蓉在階前駐足,望著那扇窗,心中忽又湧起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想起白日裡,東旭與李清照會經常論事。
他們可以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轉般倉」「采本」「漕丁餉銀」。李清照執筆記錄,不時發問,那雙美眸會亮得驚人。
而那些詞句她聽得懂字麵,卻串不成意思。
就像隔著一層琉璃窗,看得見裡頭的熱鬨,卻觸不到,也融不進。
深吸一口氣,呂倩蓉抬手,輕叩門扉。
「篤、篤、篤。」
屋內傳來細微的窸窣聲,片刻,門開了。
李清照站在門內,一身素白寢衣外鬆鬆披了件藕荷色褙子,髮髻未綰,青絲垂肩,右手食指與中指上還沾著未洗淨的墨漬。
見到呂倩蓉,她微微訝異:「小師孃?這麼晚了————」
「清照。」呂倩蓉露出溫婉的笑道:「昕時回來了,讓我轉告你,早些歇息,帳目的事不急在一時。」
李清照側身讓她進屋。
書房內燭火通明,北牆整排書架塞滿了帳薄、圖冊,臨窗的大案上攤著數本攤開的帳冊,硯中墨汁猶新,筆擱在青玉筆山上,筆尖墨跡未乾。
顯然,在她叩門前,李清照正全神貫注於這些數字之間。
「師傅回來了?」李清照走到案邊,一邊收拾筆墨,一邊問道:「與陶府尊談得如何?」
呂倩蓉的目光掃過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心中又是一澀。
她緩步走至窗邊,輕聲道:「昕時喝多了,隻零星說了幾句。說是北邊凍雨嚴重,西北戰事恐有反覆,他與陶府尊憂心此事,便多飲了幾杯。」
李清照手中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眉眼間凝起思索之色:「陶府尊————作何反應?」
「這些————」呂倩蓉轉身,苦笑道:「昕時並未細說。你也知道,這些事,他從不與我深談。」
她頓了頓,又說道:「他隻擔心我會因他執意南來而生怨,說了好些寬慰的話。」
李清照看著呂倩蓉燈下略顯蒼白的側臉,心中瞭然。
她這位小師孃,看似溫婉豁達,實則心思細膩敏感。師傅怕也是察覺到了什麼,才特意安撫她的。
「小師孃放心。」李清照將最後一隻筆洗淨,插入筆筒,笑著說道:「明日我自會向師傅問明情由。今夜這些帳目,我也看得差不多了,這便歇下。」
呂倩蓉點點頭,卻又忍不住多問一句:「清照,你————你跟著昕時學這些經濟帳目,可覺得吃力?」
李清照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這話裡的試探之意。
她斟酌詞句,溫聲道:「起初確覺艱深,但師傅教得細緻,久而久之,倒也摸到些門道。況且————」
她目光清澈,解釋道:「師傅說過,欲明世間之禮」,必先明世間之利」。這些帳目數字看似枯燥,實則連著千家萬戶的生計,連著東南西北的命脈。懂了這些,才真懂了師傅所說的關係」。」
這番話說得平和,卻仿若敲在呂倩蓉心上。
她怔怔看著李清照,忽然覺得眼前這少女身上,有種她從未有過、也或許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能夠與男子並肩而立、共論世事的底氣與才具。
她想起汴京那些閨閣傳聞,說易安居士才冠京華,說她與男子唱和詞章不落下風。
那時她隻覺是文人誇大,如今親眼所見,方知傳言不虛。
「那————便好。」呂倩蓉勉強笑了笑:「你早些歇息,莫辜負昕時一片關心。」
「嗯。」李清照送她至門邊,道:「那小師孃也早些安歇。」
門輕輕合攏,將兩人隔開。
呂倩蓉抬頭,望向漆黑的天穹,冇有星月,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她忽然想起少時讀《漢書》,讀到孝元皇後王政君、和熹皇後鄧綏的傳記。
那些女子,能在深宮中執掌權柄,輔佐君王,決斷朝政。
她們靠的是什麼?
不是容貌,不是家世,甚至不是帝王的寵愛。
是能耐。是能看懂奏章、能權衡利弊、能駕馭群臣的能耐。
而她呂倩蓉呢?祖上清名,家學淵源,讀的是《女誡》《列女傳》,學的是女紅中饋。
到了這真正關乎生計的實務麵前,竟隻像是個局外人。
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抱緊雙臂,加快腳步,逃也似的回到正房。
推開房門,東旭在榻上睡得沉了,呼吸均勻。
她在榻邊坐下,借著那盞小燈微弱的光,細細端詳他的睡顏。
相公,你可真是讓我又愛又恨————好生為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