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陶府尊,我來給您送訊息了。
江寧府的夏夜,暑氣在日落後方纔稍退。
知府衙署後園的水閣裡,四麵軒窗洞開,晚風自秦淮河上拂來,裹挾著水汽與隱約的市聲。閣中懸著六盞琉璃燈,燈下襬著一席簡約而不失精緻的酒宴。
東旭與陶節夫相對而坐。
中間黑漆長案上置著幾樣時令菜饌:一碟糟鵝胗,一碗純菜羹,一盤清蒸白魚,還有幾樣江南時蔬。酒是江寧本地的金陵春,盛在越窯青瓷執壺中,斟入盞中,色如琥珀。
陶節夫執起酒盞,向著汴京方向虛敬一禮,這才轉向東旭:「上次在真州碼頭匆匆一晤,未及深談。不想數月之間,朝中局勢竟已天翻地覆。」
他頓了頓,眉宇間籠著憂色:「章公————章公近來可還安好?」
他口中的章公,乃是西北名臣章。元符二年的平夏城大捷,三戰三捷,奇襲天都山,生擒西夏驍將嵬名阿埋,正是這位老臣暮年最輝煌的一筆。此戰之後,西夏「不復能軍」,為大宋掙得了十餘年邊陲安寧。
東旭放下竹箸,輕嘆一聲:「章公年事已高,去歲便已臥病,如今在京中靜養,行動多有不便。所幸子孫繁盛,照料周全,倒也不必過於掛懷。」
陶節夫聞言,眼中掠過複雜神色。
他執盞一飲而儘,酒意混著往事湧上心頭:「當年隨章公在涇原路,某奉命打理軍需糧秣。親眼見將士們衣甲不全,糧餉拖欠,卻仍在冰天雪地裡與夏人死戰。」
陶節夫搖頭苦笑道:「誰能想到,那般艱難時日,竟真能打出平夏城大捷?
那一仗,打出了大宋三十年未有的威風。」
「正是。」東旭為陶節夫續上酒,說道:「此戰之後,西夏震駭,北疆暫得安寧。隻是————北疆雖寧,國內卻生變數。今春以來,北人南流者日眾,田畝拋荒,村落空虛。依此情形,陶府尊在江寧這富庶之地,怕也待不長了。」
陶節夫執盞的手微微一頓:「昕時此言何意?」
東旭抬眼,目光在琉璃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明:「新黨雖去,朝中空缺甚多。然能文能武、通曉邊事如府尊者,滿朝屈指可數。今上欲振朝綱,必用實於之臣。」
他又深入解釋道:「隻是新黨既去,北疆糧草供給,隻怕不如先帝時順暢了。恕東某交淺言深,如今的北疆,已非章公在時的光景了。」
這話說得含蓄,陶節夫卻聽懂了弦外之音。
他沉默良久,方澀聲道:「這些————某豈會不知?隻是身在江寧,遠離中樞,許多事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他傾身向前,眼中帶著探詢,問道:「昕時在汴京人脈通達,不知可曾聽聞朝中————有些明確動向?」
閣中一時寂靜,唯聞遠處秦淮河上畫舫的笙簫聲隨風飄來,斷續如縷。
東旭執起酒壺,為二人各斟一盞,動作緩慢而沉穩。
「確有些風聲。」他終於開口,字斟句酌:「今上登基以來,集權之意甚顯。扶植韓忠彥相公製衡曾布,又貶逐章惇黨人,卻留用了一批新黨中的溫和派。」
他抬眼看向陶節夫,正色道:「府尊若想在朝中立足,或是————更進一步,跟著舊黨那些人走,怕是行不通了。
陶節夫眉頭微蹙:「那該————」
「該看今上重用誰。」東旭截斷他的話:「今上最信重誰,府尊便該最重視誰。黨爭不過是手段,聖意方是根本。」
這話如撥雲見日。陶節夫眼中一亮,隨即又陷入沉思。
他在西北多年,慣於直來直往,對朝中這些彎彎繞繞,確不如東旭這等常在汴京周旋的人看得透徹。
東旭見狀,又補上一句:「便如張康國張相公。他提舉兩浙常平,開倉賑荒,救活江南路數萬災民。東某南下途中,親眼見百姓為其立生祠、樹功德碑。」
「以眼下朝中缺人之勢,張相公入主中樞,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他現在還是福建路轉運判。府尊若能及早聯絡,留份香火情,日後在北疆行事,豈不方便許多?」
這番話已說得再明白不過。
陶節夫斂容正色,執盞起身,向東旭深施一禮:「昕時此言,如醍醐灌頂。
某在江寧,耳目閉塞,若非老弟點撥,險些誤了大事。」
東旭忙起身還禮:「府尊言重了。東某在江寧的生意,多賴府尊照拂。碼頭木軌車能順利通行,貨棧能安然設立,皆是府尊之力。他日府尊若有機會重返北疆,鐵門車馬行願效犬馬之勞!北疆道路艱難,若有可靠車馬轉運糧秣軍資,總便宜些。」
陶節夫重新落座,心中卻仍有一事不明。
他沉吟片刻,問道:「江寧府這些時日,廂軍餉銀拖欠日甚。若非昕時的鐵門收用些退伍老兵,讓他們有些生計,隻怕這些人早被本地豪強招攬為私兵了。
「」
他直視東旭,追問道:「隻是某始終不解,北邊究竟出了何事?近來朝廷催糧催餉,一旨緊過一旨,比往年急切太多。
東旭執盞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中的秦淮河燈火點點,畫舫遊弋,一派昇平景象。
「今年氣候異常。」他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較歷年寒冷許多。北地諸路,今春竟降凍雨。陶府尊久在邊塞,當知這意味著什麼。」
「凍雨?!」陶節夫霍然起身,案上杯盞被他衣袖帶倒,酒液潑灑,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當真?」
「千真萬確。」東旭苦笑:「京東、京西、河北諸路,冬麥儘毀,春播延誤。此事邸報雖未明言,然從流民南下的數目、朝廷催漕的急迫,便可見端倪。」
陶節夫在閣中來回踱步,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忽然停步,轉身時眼中已滿是駭然:「若北地如此,夏人、遼人那邊————」
「隻怕更甚。」東旭替他接了下去,說道:「漠北苦寒,今歲恐是數十年未遇的大災。夏人雖經平夏城之敗,元氣大傷,然餓極必反。依東某淺見,今秋或明春,邊陲必起烽煙。」
「他們敢!」陶節夫一拳捶在柱上,震得梁間微塵簌簌落下,「章公方打出三十年太平,他們便————」
「不是敢不敢,是活不活得下去。」東旭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府尊久在邊關,當知胡人習性。豐年尚且寇邊,何況災年?他們不會大舉進犯。夏人冇那個膽子,現在也冇那個實力。但召集羌部為前驅,掠邊就食,卻是必然。」
閣中死寂。
陶節夫緩緩坐回席上,雙手撐膝,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血絲隱現:「官家————官家可知此事?朝中諸公,又在作何打算?」
東旭執起酒壺,為自己斟了滿滿一盞,仰頸飲儘。酒液辛辣,從喉間一直燒到胸腹。
「官家?」他放下酒盞,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譏誚:「官家初登大寶,正忙著平衡新舊、收攬權柄。朝堂上,韓忠彥與曾布鬥得如火如荼;地方上,貶謫的貶謫,升遷的升遷。至於北疆烽煙————
屋內一時寂靜。
良久,東旭才道:「怕是要等狼煙燒到眼前,纔會有人抬眼去看。」
「砰」的一聲,陶節夫一掌拍在案上,杯盤震跳。
「黨爭誤國!」他低吼出聲,聲音裡壓抑著滔天怒火:「先帝嘔心瀝血掙來的局麵,章公浴血奮戰打出的太平,就要毀在這般鼠目寸光之輩手中麼?!」
東旭默然不語,隻執壺為他斟酒。
陶節夫執起酒盞,卻未飲,隻望著盞中晃動的琥珀光影,良久,方低聲道:「昕時,若真如你所言————這大宋的北疆,還能守住麼?」
東旭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守不守得住,」他緩緩道:「要看朝中有冇有人願意去看,有冇有人敢去守。」
言罷,執盞一飲而儘。
屋內,隻剩陶節夫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