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為什麼貞觀冇有這種事?
書房裡燭火通明。
張商英獨坐案前,麵前攤著一份今晨剛接到的敕牒。
擢升他為「權知發運副使」,協理今歲漕運。墨跡猶新的官牒上,硃紅的吏部大印格外刺眼。
他執起牒文,就著燭光又讀了一遍,唇角泛起一絲苦澀。
副使,協理,有職無權,有事難決,不過是朝堂上新舊平衡下的一枚閒子。
窗外雨聲漸瀝,敲打在庭中芭蕉葉上,啪作響。
今年的雨水格外的過,與以往歷代象乾旱多於雨澇、溫暖季稍多於寒冷季的一般規律截然不同。
張商英擱下牒文,起身踱至窗邊。
暴雨的風帶著涼意穿窗而入,吹得案頭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叔父。」
門外傳來侄兒張庭堅的聲音。
張商英轉身,見年輕的侄子立在門檻處,麵上卻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才叔來了。」張商英頷首,示意他進來,「坐。」
張庭堅撩袍入內,在案對麵坐下。
燭光映著他年輕的麵龐,雙頰因激動而微紅:「侄兒聽聞叔父新得差遣,特來道賀。權知發運副使,這可是實打實的要職!若能辦好今歲漕運,必得官家器重,來日————」
「來日如何?」張商英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
張庭堅一怔,見叔父麵上毫無喜色,不由疑惑:「叔父————莫非此職有蹊蹺?」
張商英走回案後坐下,執起那捲牒文,在指尖轉了轉,方緩緩道:「蹊蹺?
倒也無甚蹊蹺。隻是才叔啊,你可知這差遣背後,意味著什麼?」
不待侄兒回答,他自顧自說下去:「意味著朝中除了結黨,已無他法做事。」
這話說得突兀,張庭堅愕然:「叔父何出此言?」
張商英抬眼,目光如燭,映著窗外淅瀝的雨:「你入朝時間尚短,有些事————未必看得真切。」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且答我,還記得今春官家登基時,那場大赦逋欠」的風波麼?」
張庭堅點頭:「自然記得。戶部尚書王古奉旨蠲免歷年糧賦積欠,釋放因欠稅繫獄之人。當時禦史中丞趙挺之上疏彈劾,言王古傾天下之財謀私惠於人間」。」
他蹙眉遲疑道:「此事————侄兒也覺王古處置欠妥。逋欠能否繳納,全憑他一人裁斷,確有借公器市恩之嫌。」
「市恩?」張商英忽地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苦澀:「才叔,你若真信這是」
市恩」,便太天真了。」
他傾身向前,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陰影,低聲說道:「若真想市恩,朝堂上便不該有攻訐之聲,反該一片附和纔是。真正的市恩,當按人頭的分量來算。
哪些人該惠,哪些人不該惠,哪些人會感念,哪些人反會壞事,皆要細細權衡。」
他盯著侄兒:「你可知,王古為何要冒此大不韙?」
張庭堅遲疑:「莫不是————真有許多人繳納不上?」
「正是。」張商英重重點頭,冷聲道:「不是許多」,是太多」。朝廷收賦,明麵上收的是錢糧,實則大半收的是交子」。可你算過麼?一貫麵值的交子,在東南隻值二百文,在京西不過三百,開封更是快要不過百了。百姓若以錢糧納稅,實繳數倍於定額;若以交子抵充,官府又不認。」
「換作是你,一邊是變賣家產、賣兒鬻女才能湊足的真金白銀,一邊是日益貶值的幾張廢紙,你繳,還是不繳?」
張庭堅臉色漸漸發白。他入朝日淺,多在館閣整理文書,何曾細算過這些?
此刻被叔父一點,冷汗竟涔涔而下。
「現在你明白了?」張商英靠回椅背,語氣疲憊:「我這副使」,麵對的就是這般局麵。新黨中人貶的貶、散的散,朝中隻剩下三瓜倆棗。想做實事?那些胥吏、那些地方官、那些盤踞在漕運上的蠹蟲,哪個會聽你的?冇有黨援,冇有同僚呼應,你這副使」便是孤家寡人,寸步難行。」
書房內一時寂靜,唯聞雨打葉聲,聲聲催人。
良久,張庭堅方艱澀開口:「那————叔父當初為何要加入新黨?」
他抬眼,目光中帶著困惑:「《論語》有雲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
以叔父品行,何必————」
「何必附勢?」張商英替他說完,忽地反問道:「才叔,在你看來,王安石是何等樣人?」
張庭堅麵色一肅,聲音冷了下來:「苛政擾民,變法禍國。司馬溫公嘗言民乃益怨,釁乃倏生」,正是此理。」
「錯了。」張商英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雨幕,嘆息道:「王荊公其人,廉潔自守,風骨峻然,有古君子正己以正天下」之誌。出山輔政,所圖者無非堯舜三代之治。」
他轉回頭,直視侄兒,肅然道:「黨爭之禍,其咎在上,不在下。」
張庭堅愣住。
這番話,與他自幼所學、與朝中清流所言,全然相悖。
張商英不待他反應,繼續道:「你問我為何入黨,那我問你:當今天下,財賦之豐數倍於唐,庶務之繁十倍於唐。而自太祖以來,三冗」之弊日深,冗官、冗兵、冗費,如三座大山,壓得國庫虛空。」
他執起茶盞,盞中茶水已涼,映著燭光微微晃動:「歷代官家,皆奉異論相攪」為圭臬。何謂異論相攪」?便是讓新舊兩黨相互製衡,哪派勢大,便扶植另一派。如此,皇權永固,無人可專。」
「可這般做的後果呢?」
他放下茶盞,聲音漸漸低沉:「你想革除政,需同僚支援;你想推行良法,需壓製反對。但官家不會讓你一黨獨大,總會在關鍵時掣肘。那些蠹蟲、那些弊政,永遠除不儘,因為一35
「官家需要他們存在,需要他們來製衡你!」
張庭堅聽得背脊發涼。
「那————那該如何破局?」他聲音發乾。
「破局?」張商英苦笑道:「貞觀年間,魏徵敢直諫,太宗能納言。良臣得賞,能吏升遷,為何?因為天下初定,庶務尚簡,太宗一人便可總攬全域性。可如今呢?」
「我朝疆域雖不及漢唐,然戶口之繁、市井之盛、賦稅之雜,遠超歷代。單是今歲各地呈報的漕運文書,便堆積如山。
「一個皇帝,縱是晝夜不眠,又能批閱多少奏章?能親決多少事務?」
燭火在張商英的眼中跳躍:「事繁則權必分。權既分,則皇帝必要防著臣下團結一氣。於是異論相攪」成了預設的國策,黨爭成了常態。你想做事?好,先得結黨,先得在黨爭中勝出。否則————」
他指了指案上那捲敕牒,笑道:「便是這般空有職銜、無處用力的副使」。」
窗外雨勢轉急,嘩嘩地沖刷著屋簷。
一道閃電掠過,剎那將書房映得慘白,隨即雷聲隆隆,自遠而近。
張庭堅呆坐椅上,他忽然想起入朝那年,在崇政殿第一次麵聖。年輕的官家坐在禦座上,溫和地問他對新政的看法。
他那時侃侃而談,引經據典,說「君子不黨」。
官家含笑點頭,讚他「年少有識」。
原來那笑容背後,竟是這般算計。
「所以叔父————」他喉頭髮乾:「所以這漕運副使,做還是不做?」
張商英走回案前,執起那捲敕牒。紙頁在指尖沙沙作響,如這夏雨般惱人。
「做,自然要做。」他緩緩道:「不做,便是抗旨。隻是才叔,你須記住————」
他抬眼,目光如刀:「在這朝堂,想做清流獨善其身,除非你甘願做個擺設。真想做事,便免不了沾一身泥汙。黨爭可厭,然無黨————則萬事難成。」
「我確實對新黨局麵不滿,但當下朝堂局麵則是更加不堪。」
雷聲又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張庭堅望著叔父在燈下顯得格外蒼老的麵容,忽然明白了那絲苦澀從何而來。
這大宋的官,不好做。
想做個做實事的官,那是更難啊。
雨聲中,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侄兒————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