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怎麼連武師都有?
自洞霄宮回到杭州城,已是兩日後。蔡京獨坐府衙書房,案頭堆著新送來的邸報與各路公文。窗外梅雨暫歇,日頭從雲隙間探出,將庭中芭蕉葉照得油亮,可蔡京心中卻無半分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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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硃筆,在空白的奏疏紙上寫下「臣京謹奏」四字,卻遲遲未能落下第二行。
窗外傳來街市隱約的喧囂,流民聚集的坊市,饑民求食的哀告聲,即便隔著重重院牆,彷彿任能斷續傳入耳中。
愛民?蔡京擱下筆,唇角掠過一絲自嘲的弧度。
他蔡元長宦海沉浮三十餘載,何曾真正將「黎民」二字放在心上?
便是當年在汴京推行新法,丈田畝、均稅賦,究其本心,也不過是為迎合上意博取政聲罷了。
可如今不同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庭院角落那叢被雨水打得零落的芍藥。
貶謫杭州本是仕途挫折,可東旭那套「交通黨」的說辭,卻讓他窺見了另一條路,一條紮根東南、以實控虛的路。
而要走上這條路,眼前這些「黎民」的生死溫飽,便不再是無關緊要的背景,而是必須挪開的絆腳石,必須收攬的棋子。
「父親。」蔡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杭州府幾位屬官求見,說是————流民聚於鹽橋門外,已有三日,恐生變亂。」
蔡京轉身,麵上已恢復平素的從容:「請他們前廳等候,我更衣便來。」
半炷香後,蔡京身著知州常服步入前廳。
三位身著青綠官袍的屬官連忙起身行禮,為首的通判李彥麵色凝重:「蔡公,鹽橋門外已聚流民千餘,皆是從湖、秀諸州逃荒而來。近日米價又漲,這些人無錢購糧,已開始強討強要。昨日有米鋪被搶,雖未傷人,然此風不可長。」
蔡京在主位落座,執起茶盞輕抿一口,方緩緩道:「州倉存糧幾何?」
「尚有米三萬石,然此為常平倉儲備,非旨不得輕動。」李彥答得謹慎。
「三萬石————」蔡京沉吟道:「若施粥賑濟,可支幾日?」
三位屬官交換眼色,另一人出列:「若按每人日給半升,僅夠半月。且一旦開倉,恐四方流民聞風而至,屆時————」
「屆時如何?」蔡京抬眼。
那屬官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恐成無底之洞,耗儘倉廩,反釀大禍」
廳中一時沉寂。
良久,蔡京忽然笑了:「諸君所慮,俱是正理。然則————」他放下茶盞,聲音轉冷:「坐視饑民餓斃於城門,或釀民變衝擊州衙,這罪責,誰來擔?」
三人皆垂首不語。
「開倉。」蔡京起身,語氣斬釘截鐵道:「今日便開。不過————」
他話鋒一轉,又說道:「亦不可白給。傳我令:鹽橋門外設粥棚三處,凡青壯流民,日食粥一升,須以工抵償,疏浚城內溝渠、修葺官道、清理運河淤塞,皆可。老弱婦孺,日給半升,不令其餓斃即可。
李彥一怔:「以工代賑?」
「正是。」蔡京捋須,頷首道:「既要他們活命,又不能養成惰性。更緊要者————」
他目光掃過三人,斂容正聲道:「藉此查點流民數目、籍貫、手藝。凡有木工、瓦工、織工等技者,另行造冊,日後或有用處。」
屬官們連聲稱善,以工代賑是老辦法了,隻是原本府官不敢擔責罷了。現在蔡京下來主動做這些事情,他們也就敢按照正常程式來了。
待眾人領命退去,蔡京獨坐廳中,心中卻無多少輕鬆。
以工代賑不過權宜之計,冇有糧食進入終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次日,蔡京隻帶兩名親隨,往城東鐵血大旗門去。
穿過杭州最繁華的禦街。
雨後初晴,街上行人如織,綢緞鋪、珠寶行、茶肆酒樓鱗次櫛比,幌旗在微風裡輕揚。可巷角簷下總蜷著些衣衫檻褸之人,與這繁華市井格格不入。
「停轎。」蔡京忽然吩咐。
轎簾掀開,他望見街對麵一處氣派非凡的門樓。
那是鐵血大旗門杭州分號。
三重門樓高聳,黑漆大門著,門楣上懸一塊烏木鎏金大匾,上書「鐵血大旗門」五個擘窠大字,筆力沉雄竟有幾分顏魯公風骨。
更令人咋舌的是門內景象。
透過敞開的門洞,可見庭院深深,竟矗立著一座三層磚樓,飛簷鬥拱,碧瓦朱甍,比杭州府衙的正堂還要巍峨幾分。
院內車馬轔轔,各式車輛排列整齊。
有裝飾華美的廂車,窗欞雕花、簾幕錦繡;有車身闊大的貨車,輪高軸粗,顯是載重之用;更有幾輛形製奇特的「木軌車」,一看便是給碼頭貨運準備的。
蔡京下轎,步行至門前。門側懸著一溜木牌,寫著「通路司」、「車駕司」
「貨棧司」等名目。
一個穿著短褐的夥計正在指揮工人裝卸貨物,見蔡京氣度不凡,忙上前行禮:「這位官人,可是要僱車?小店有各色車駕,南到明州,北至江寧,皆可送達。」
蔡京擺手,取出東旭所贈的鐵門信物。一枚鐵製令牌,上刻雲紋,中間一個篆書「鐵」字。那夥計一見,神色頓肅,躬身道:「貴客請隨我來。」
穿過前院,蔡京心中暗驚。
這鐵血大旗門豈止是車馬行,分明是個小王國。東廂一排屋舍是帳房,算盤聲劈啪不絕;西廂是工坊,傳來鋸木刨板之聲;後院更傳來馬嘶聲,顯是有廄舍。
往來夥計、工匠、車伕不下百人,各司其職,秩序井然。
最令他愕然的是,在二進院牆邊,竟看見一塊「杭州府衙修造處」的木牌。
引路的夥計見他注目,解釋道:「去歲府衙大堂漏雨,是我家門承包修繕的。知州相公說我們手藝好,價錢公道,便將日後官修葺的活計都包給我們了。」
蔡京啞然。
他早知東旭以腐乳捆綁淮鹽,滲透東南,卻未料滲透至此等地步,甚至連官衙修造這等事都承攬了。
若再進一步,豈非要替知府升堂斷案!?
行至第三進,終於來到一座獨立的精舍前。
夥計叩門稟報,不多時,門開處走出一位中年漢子,約莫四十許歲,麵容敦厚,目光卻透著精明。
他一身深青綢袍,腰束革帶,見蔡京手中的鐵令牌,當即躬身長揖:「蔡公駕臨,有失遠迎。在下鐵中棠,忝為杭州鐵門掌櫃。」
蔡京頷首入內。
「蔡公請坐。」鐵中棠親手沏茶,芽葉在盞中舒展如旗槍:「東家早有吩咐,說蔡公近日必至,命小人備好物事,恭候大駕。」
蔡京執盞,打量著眼前這位掌櫃:「鐵掌櫃不必多禮。蔡某此來,確有所求。」
「可是為那些字畫?」鐵中棠會意,起身道:「蔡公請隨我來。」
二人穿過精舍後門,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
院中無樹,地麵鋪著青石板,四麵皆是高牆,唯北麵有一間石砌庫房,鐵門緊閉,門上掛著重鎖。
鐵中棠取鑰匙開鎖,推開沉重的鐵門。屋內無窗,壁上懸著數盞琉璃燈,將室內照得通明。
蔡京踏入,不由怔住————
但見四壁皆設木架,架上整齊排列著一個個樟木畫匣,匣上貼有標籤,寫著「董源《瀟湘圖》」、「巨然《層岩叢樹圖》」、「李成《晴巒蕭寺圖》」等字樣。
正中長案上,更攤開著十餘卷手卷,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鳥,皆是本朝名家手筆。墨香混著樟木氣味,在室中淡淡瀰漫。
「這————」蔡京走近長案,指尖輕觸一幅黃筌的《寫生珍禽圖》,絹色古雅,翎毛纖毫畢現,確是真跡無疑。
他驚訝道:「這些————皆是你們東家所藏?」
鐵中棠恭聲道:「東家自年前便著手蒐羅三吳名家書畫,命小人暗中收購,至今已得二百餘件。其中本朝初名家之作四十餘件,本朝名家百餘件,餘者亦是精品。」
他遞上兩本厚厚的冊子,說道:「此乃詳目,每件畫作來歷、價格、鑑藏印鑑皆記錄在冊。所有畫作皆以特製藥劑防蠹,定期檢視,不敢有失。」
蔡京翻閱冊目,心中波瀾暗湧。
這些字畫若論市價,恐難以計數。
東旭一個商賈,竟能不動聲色聚斂如此珍品,其財力、手腕,遠非常人可及。
他合上冊子,抬眼看向鐵中棠:「鐵掌櫃,這些畫作,東家有何交代?」
鐵中棠道:「東家隻說,蔡公若有所需,儘可取用。」
蔡京默然。
「鐵掌櫃。」蔡京忽然問道:「你這名字,是你東家所取?」
鐵中棠一怔,隨即笑道:「正是。小人本名鐵曠,父母早逝,在車行做學徒謀生。東家來杭,見小人做事勤勉,便賜名中棠」,說棠者,甘棠也,遺愛在民」。又喻忠」字,望小人忠心事主,忠厚待人。」
蔡京頷首:「東家待你不薄。」
「再生之恩,冇齒難忘。」鐵中棠正色道。
蔡京沉吟片刻,道:「這些畫作,暫存此處。待我需用時,自會來取。在此之前,勿令外人知曉。」
「蔡公放心。」鐵中棠道,「小人已偽作一批書畫運往汴京,沿途張揚,如今杭州城皆知鐵門購藏名畫進獻宮中。真品在此,反無人留意。」
蔡嘉聞言,不由多看了鐵中棠一眼。
這掌櫃看似敦厚,心思卻縝密,難怪東旭委以重任。
正事談畢,鐵中棠忽道:「蔡公在杭州若有其他需打點處,鐵門亦可效力。
本號除了車馬營運,尚有行鏢」之業,或可助公安穩。
「行鏢?」蔡京挑眉。
「便是押運護衛。」鐵中棠解釋道:「鐵門車駕往來東南諸路,貨物貴重,難免有強人凱覦。故養有護車武師百餘人,分作數隊,隨車護衛。日久,便有商賈願出資請我們一併護送其貨,謂之行鏢」。這些年下來,倒也結識些江湖人物,於沿途關隘、州縣,皆有些門路。」
蔡京心中一動。
這不就是私設的護衛武裝麼?雖稱「武師」,可若配齊刀弓,與廂兵何異?
他麵上不露聲色,隻道:「若有需要,自會相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