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自然不會想到,有一天他真能夠成為宰執大臣,而辛縝雖然也有雄心壯誌,但也冇敢想自己以後能夠拜相。
在北宋,想要成為宰相,其難度之大,足以讓絕大多數官員望而卻步。
這條路不僅對出身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更意味著長達數十年的資歷積累,以及在政壇風浪中始終不墮的謹慎與運氣。
可不是說辛縝是個穿越者,擁有超越千年的眼界與知識,便可以輕而易舉登上宰執之位。
辛縝想要成為宰執,那麼他麵臨的第一道關口是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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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是一個極重科舉的時代,「非進士不入相」雖非律令,卻已成朝堂上下預設的鐵律。
據統計,北宋宰相共計92人,其中科舉出身者多達83人,占比超過九成。
尤其是在宋仁宗朝以後,進士出身的宰相比例更是長期維持在百分之百。
那些非科舉出身而能拜相者,如開國功臣趙普,或恩蔭入仕的陳執中,在整個北宋歷史上屈指可數,且其過程無一不是曲折坎坷,堪稱異數。
這意味著,一個冇有進士功名的官員,即便能力再出眾,也基本被排除在宰相人選之外。
所以,辛縝想要成為宰執,必須得考中進士,光是這個,辛縝都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夠輕易過關。
其次是資歷。
即便考中進士,也隻是拿到了入場券。
接下來的仕途晉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煎熬。
按照北宋的磨勘製度,新科進士須從最基層的選人做起,歷經三任六考,約九至十二年,纔有機會改官為京朝官。
此後仍需三年一遷、六年一轉,步步都需要上官舉薦,處處都不能出現過失。
從入仕到躋身執政(副相、樞密使之類),通常需要積累三十年的資歷。
這三十年裡,無數人沉淪於州縣,無數人止步於半途,能夠熬到中樞者,已是鳳毛麟角。
不過這一關對於辛縝來說反而好過一些,他已經抱上韓琦大腿,若無意外,有韓琦提攜,他總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困難還在後頭呢!
即便歷儘艱辛進入權力核心,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宰相之位,表麵風光無限,實則坐在炭火盆上。他必須平衡皇帝、同僚、言官等多方關係。
今日禦史台彈劾,明日諫院詰難,後日同黨傾軋,稍有不慎,輕則罷相外放,重則貶竄遠州。
以宋仁宗朝為例,名臣李迪先後四次被罷相,文彥博亦三次起伏。
即便是那位被仁宗親口評價為「不欺君」的陳執中,也是在宦海沉浮二十餘年後,才最終坐穩相位。
天子必須覺得你「可信」,而這「可信」二字,是多少人究其一生也求不來的。
嗬嗬,科舉出身,熬得住磨勘,天子的信任……比起武將來,這條路未必就輕鬆了。
辛縝對這個的認識是相當清晰的,對自己的認識更清晰。
他在後世也並非頂尖精英,不可能換了一個朝代,他便能夠碾壓所有的當時代的精英走到最巔峰,這不現實。
所以狄青與辛縝相視而笑。
在辛縝看來,狄青以後板上釘釘的軍方大佬,現在以兄弟相稱,以後能夠頗多依仗。
在狄青看來,辛縝這個少年郎,年紀輕輕便智謀出眾,而且少年老成毫不輕浮,又得韓相公賞識,這樣的人以後平步青雲乃是輕而易舉之事,可能不到十年時間,便會成長為參天大樹,對自己而言,這亦是一條好大腿!
兩人都覺得是自己攀了高枝,自然都覺得高興不已。
兩人這算是相向而行了。
因此接下來,辛縝學軍事這個事情上,兩人都相當投入。
辛縝固然是當真想想學軍事,另外亦是又想法,便是在跟狄青學習的過程之中,兩人把感情給培養起來。
雖說自己推薦了狄青,狄青也感恩,但以狄青的實力,他會升得很快,兩人地位相差過大,以後如何可就不好說了。
但若是兩人處成了兄弟般的感情,以後狄青即便是官位高得多,也會因為有深厚感情,而多加照料。
人跟人的關係,便是如此了。
不信你看歷史上那些被人推薦提拔上去的武將,且看他們是如何感激推薦人的,若是官位比自己低的,可能不太會出現了,但若是高位的,那便是『恩相』。
至於狄青,一方麵感激辛縝的推薦與籌謀,另一方麵韓琦的作用還是很大的,他亦是看好辛縝的未來,亦是想要與辛縝好好培養感情。
因此一個人教得認真,一個人學得認真,自然是相當投入。
而且對於狄青來說,辛縝太聰明瞭,幾乎所有東西都是一點就會,甚至還可以舉一反三,有時候說出來的東西狄青都得仔細思索,甚至是頗有領悟。
辛縝的確是學得很快。
最好的學習就是在乾中學。
辛縝本來就是在軍中,而且還負責在韓琦與狄青之間連線,還管著諸多糧草之類的事情,自然是很好理解。
而諸多旗號武器等知識,若有不理解的,隨時可以去校場去倉庫進行實地學習,又有狄青這麼一個名將在旁指點,學得慢纔是咄咄怪事呢!
如此他們一邊備戰,一邊學習,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十幾天便過去了。
這十幾天裡,辛縝惡補了大量的軍事基礎知識,他如同海綿一般,永不疲倦的吸收著知識。
而成效也立竿見影,不過六七天時間,他便聽得懂軍事會議。
到了後麵幾天,他已經可以參與到討論之中了,成長之快,令得狄青以及任福等人都刮目相看。
這一日,辛縝正在營中覈對糧草帳冊。
帳外忽然有人跑過,腳步聲急促。緊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嘈雜聲漸起,由遠及近,像潮水漫過堤岸。
他放下筆,掀開帳簾。
夕陽正沉入西山,把半邊天燒成暗紅。
遠處校場上,軍士們正在收束器械,動作比往日更快。
有人低聲交談,隨即被軍官喝止。
風裡隱隱傳來號角聲,一聲,兩聲,三聲——是召集令。
辛縝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十幾天來學的那些東西忽然變得很近,又很遠。
旗號、鼓點、陣型、輜重……很快就不再是校場上的演練了。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股焦灼的味道,遠處的烽火已經燃起,又像是這滿營的人心裡都燒著什麼。
李元昊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