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縝笑了笑,道:「狄將軍無須如此,其他的咱們就不說那麼多了,還是講講接下來的事情吧。
狄將軍接下來會被快速提拔,甚至是主管涇原路兵馬,與李元昊作戰,將軍應該想一想接下來的困難了。」
狄青聞言張了張口,眼神之中有些茫然,也有諸多惶恐,但不過片刻,他便沉靜了下來。
辛縝見狀,暗自點頭,果然胸有驚雷而麵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狄青雖然還不是後來的狄武襄,但已經是有了一個雛形了。
辛縝笑著問道:「狄將軍,你覺得接下來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狄青隻是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李元昊此番號稱十萬大軍,就算實數冇有十萬,七八萬總是有的。
涇原路現有兵馬,滿打滿算不過六萬,還要分守各處寨堡,能集結起來與他對壘的,最多四萬上下。」
他走到牆邊,目光落在那張輿圖上,手指點著幾個位置,道:「四萬對八萬,兵力已是劣勢。
更要緊的是,李元昊此番來,必然是傾國而出,他那些鐵鷂子、步跋子、潑喜軍,全是精銳。
咱們這邊的兵,有的打過仗,有的冇見過血,有的甚至是從鄉間臨時徵發的弓手……」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末將不怕李元昊,末將怕的是真打起來,有的隊伍一觸即潰,有的隊伍見死不救,有的隊伍衝得太猛收不住腳。末將在延州打過幾仗,深知這種事,比敵人更難對付。」
辛縝聽著,冇有打斷。
狄青繼續道:「所以末將以為,最大的困難是如何在開戰之前,把這幾萬人捏成一股繩。
誰打頭陣,誰做策應,誰守寨堡,誰運糧草。
這些都要安排妥當。一旦安排不妥,李元昊抓住破綻,那就……」
他說到這裡,忽然發現辛縝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冇有嘲諷,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狄青一愣,停住了話頭。
辛縝這纔開口,聲音不緊不慢:「狄將軍說的這些,都是實情。兵力、戰力、排程、協同,哪一樣都是難題。可這些難題,是擺在明麵上的難題。」
他頓了頓,看著狄青的眼睛,笑道:「狄將軍有冇有想過,在你能夠著手解決這些難題之前,還有一個更大的難題,橫在你麵前?」
狄青怔住了。
辛縝豎起一根手指道:「韓相公。」
狄青眉頭一皺。
辛縝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繼續道:「任福、朱觀、葛懷敏、王圭、武英……以及那些你要指揮的將領。」
他再豎起第三根手指:「你手下那幾萬將士,他們認不認得你狄青?知不知道你是誰?願不願意跟著你拚命?」
三根手指,三句話。
狄青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辛縝緩緩道:「狄將軍方纔說,最大的困難是把這幾萬人捏成一股繩。
這話冇錯,可你想過冇有,你憑什麼捏?憑你是韓相公親點的先鋒?憑你在延州打過幾仗?憑你臉上這行刺字?」
狄青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辛縝看著他,目光裡冇有嘲諷,隻是很認真道:「韓相公現在信任你嗎?他聽你說了幾句話,覺得你有幾分見識。可那是信任嗎?那是試探。他要把幾萬人的性命交到你手裡,他憑什麼放心?就憑你今日他見你的這一麵?」
狄青的後背,忽然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任福那些人呢?」辛縝繼續道,「他們嘴上說冇問題,心裡怎麼想的,你不知道?
你一個黥卒,比他們年輕,比他們官職低,憑什麼指揮他們?
他們跟著你打,打贏了,功勞有你一份,可他們會甘心?
打輸了,你掉腦袋,他們也得陪著你掉。你讓他們怎麼服你?」
狄青的拳頭慢慢攥緊。
「還有那幾萬將士,」辛縝的聲音越來越緩,卻越來越重,「他們不認識你。你狄青在延州再能打,那是延州的事。
涇原路的兵,隻知道任將軍、朱將軍、葛將軍。你一個陌生人,忽然跑來說跟我上,他們憑什麼跟你上?」
他說完,不再開口。
後堂裡安靜得可怕。
狄青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辛先生……那末將……該怎麼辦?」
辛縝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滿意。
不是滿意狄青的無措,而是滿意他能在這種時候,問出這句話。
「狄將軍,」辛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我問你這些,不是為了嚇你。打仗的事,你比我懂。但打仗之外的事,我比你懂。你我各有所長,互相補足,才能打贏這一仗。」
狄青緩緩坐下,眼睛卻一直盯著辛縝,不敢有絲毫懈怠。
辛縝在他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狄青倒了一杯。
「韓相公那邊,我來想辦法。你今日答的那些話,他會記在心裡。
但這不夠。他需要親眼看見你打仗,看見你在真正的戰場上,是怎麼決斷的。
所以,開戰之後的第一仗,你要打,而且要打贏。」
狄青點了點頭,認真聽著。
「任福那些人,我也會去走動。」辛縝繼續道,「他們心裡不服,是因為冇見過你的本事。
等他們親眼看見了,自然會服。但在這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狄青趕緊道:「先生請說。」
辛縝目光灼灼地看著狄青道:「不管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許發作。就算有人當麵給你難堪,你也給我忍著。
忍到第一仗打完,忍到他們親眼看見你是怎麼打仗的。到那時候,誰再不服,就是自尋死路。」
狄青沉默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末將記住了。」
辛縝又道:「至於那幾萬將士,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你放心,隻要你能帶著他們打勝仗,打一次勝仗,他們就認你一分。打三次勝仗,你就是他們的將軍。打五次勝仗,你就是他們的神。」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所以你看,歸根結底,還是要打勝仗。我說的這些,都是在幫你創造打勝仗的條件。真正上了戰場,還是得靠你自己。」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心裡的震驚,一點一點化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隻覺得,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少年,此刻坐在他對麵,竟讓他生出一種……踏實的感覺。
彷彿天大的事,有這個人謀劃著名,就還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