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忍不住苦笑一聲:「辛先生莫要拿末將取笑了。
末將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延州指使,手下隻有五百來人,如何擔得起這樣的重任?
涇原路數萬大軍,各路將領,哪個不比我狄青資歷深、功勞大?
這話要是傳出去,末將隻怕立刻就得捲鋪蓋走人。」
辛縝卻不急不躁,緩緩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狄青也坐,然後才道:「狄將軍,你以為我是隨口說說的?」
狄青冇有坐,而是站在原地,神情複雜地看著這個少年。
他隱約覺得對方不是開玩笑,可這事實在太過荒唐——一個從未謀麵的少年幕僚,一句話就想讓他一個低階武官統領一路大軍?
韓相公能答應?
「辛先生,」狄青斟酌著措辭,「末將雖不才,卻也曉得軍國大事非同兒戲。
李元昊十萬大軍壓境,稍有不慎便是渭州失守、關中震動。
您……您若是有心提攜末將,末將感激不儘。可這事,實在是……」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搖了搖頭。
辛縝卻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意味:「狄將軍,你是覺得我在說大話,還是在試探你?」
狄青一怔。
辛縝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武將,目光清澈而篤定:「好水川一戰,相公大勝李元昊,靠的是什麼,你可知道?」
狄青想了想,道:「相公洞悉敵情,算無遺策,將李元昊引入伏擊……」
「那是其一。」辛縝打斷他,「更重要的是,相公敢於用人,敢於放權。
那一戰,相公用了好幾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偏將,給他們足夠的信任,讓他們放手去打。
結果如何?那些人一戰成名。」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狄青:「狄將軍,你在延州的戰績,你以為我不知道?
保安軍之戰,你以五百人硬抗李元昊數萬大軍,陣斬敵軍無數;
承平砦一役,你與許懷德以千餘人馬,讓三萬黨項人六天攻不下一個小小的寨子。這些,相公都看在眼裡。」
狄青心中一熱,卻又湧起更大的不安,道:「末將感謝辛先生看重,可那是小規模的守禦,如今是數萬大軍對壘,末將從未……」
「從未什麼?從未指揮過這麼多人馬?」
辛縝微微一笑,道:「狄將軍,你以為那些成名的大將,天生就會指揮千軍萬馬?
誰不是從帶幾百人開始的?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機會,是信任。」
狄青沉默片刻,終於艱難地開口:「辛先生,您……您莫非相戲爾?」
辛縝點頭道:「相公讓我跟你聊聊,是讓我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如傳說那般有能耐,之後我這邊一旦確認,相公自然會重用你,你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在與你玩笑。」
巨大的震驚過後,湧上心頭的,是前所未有的惶恐與不安。
數萬大軍,就這麼……交到他一個臉上刺字的低賤武夫手裡?
他想起那些文官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資歷深厚的將領們會如何議論,想起一旦戰敗,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辛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末將……末將隻怕……」
「隻怕什麼?」辛縝看著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絲暖意,「狄將軍,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放心,相公既然敢用你,就替你擋得住那些閒言碎語。你隻管打好這一仗,別的事,有相公,也有我。
而且,也並不是你一人扛在前麵,製定戰略的時候,我們也會一起製定的,當然,執行的時候還是以你為主,所以,你不必擔心什麼的。」
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狄青的手臂:「另外,狄將軍,你知道我為什麼跟相公推薦你嗎?」
狄青搖頭。
辛縝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狡黠,道:「因為我夢見過你打仗,在我的夢裡,你是大宋第一善戰的將領,你這樣的人,天生就是為打仗而生的。讓你隻帶五百人,太屈才了。」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無言。
後堂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掠過。
狄青沉默了許久,然後才道:「辛先生,請恕末將無禮,您是何人,為何能夠給韓相公推薦末將這樣一個低階軍官去做那麼大的事情?這……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
他說這話時,目光緊緊盯著辛縝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清澈得有些過分的眸子裡找到一絲破綻。
辛縝卻不慌不忙,重新在椅上坐下,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這才抬起頭來,笑道:「狄將軍,看來不跟你說清楚,你是不會相信我的了,也罷,那就說清楚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大秘密,任將軍他們也都是知情的。
我叫辛縝,就是韓相公的幕僚,相公之所以信任我,是因為我推測出李元昊在好水川伏擊涇原軍,是我阻止了韓相公,還提出反伏擊,這纔打贏了好水川大捷。
另外,我還給韓相公提了一份徹底打斷西夏脊樑的策略,韓相公以及諸將軍看完之後,認為隻要執行得當,李元昊必然覆滅。
而這裡麵涉及到軍事方麵,便是要在一次決戰之中擊敗李元昊,需要一位真正驍勇善戰的將軍來帶領軍隊,而我,覺得你是最佳人選。
大約就是這樣,我這麼說,你能夠明白麼?」
狄青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竟然參與了那一場震動天下的大捷的謀劃?
他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見識?
辛縝看著狄青的神色,苦笑了一下道:「狄將軍不用想太多,我跟你一樣,也是苦出身而已。
狄將軍有一身武勇,而我恰好這個腦子還算是頂用,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相公不拘一格降人才,才讓我的才能得到任用。
同樣的,狄將軍也有這樣的才能,相公也會重用你,你也無須想太多。」
狄青嚥了一口口水,也苦笑了起來,道:「辛先生,實在是得罪了,不是末將不信任你,實在是適才過於震撼的緣故!
您看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實在是難以想想,你竟是好水川大捷真正的功臣,還能夠製定降服西夏的策略,這……這實在是末將生平第一次見到這般天才的人物!」
狄青有些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