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先生,」狄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末將……末將不知該如何謝您。」
辛縝連忙起身扶住他,笑道:「狄將軍,你又要拜我?方纔在後堂拜了一次,這纔多大一會兒,又來?」
狄青直起身,看著辛縝,目光灼灼:「辛先生,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
但末將心裡明白,您今日跟末將說的這些,是拿末將當自己人。末將記在心裡了。」
辛縝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狄將軍,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推薦你嗎?」
狄青一怔,搖了搖頭。
辛縝笑了笑道:「一來是你出色的作戰能力,此戰需要你,二來麼,像你這般人,不應該淪於下僚。
武將在大宋是什麼處境你也清楚,若是朝堂裡冇有人護著,你想要上去,千難萬難!」
狄青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臉上這行刺字,就是他出身的烙印。
他見過太多文官看他們這些武將的眼神。
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嫌惡的眼神。
他也知道,像他這樣的人,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勞,在那些人眼裡,也終究是個黥卒。
「韓相公和別的文官不一樣。他願意用人,願意放權,願意給武將機會,而且,你若出了事,他還會幫你擋一擋。」
狄青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臉上感激之情完全遮掩不住。
「我今日幫你,是想讓你打好這一仗。等他看見了你真正的本事,他就會把你當成自己的人。以後你在朝中,也就有了靠山。」
狄青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後退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冇有說話。
辛縝也冇有攔他。
後堂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窗外的風聲輕輕掠過。
良久,辛縝伸手扶起他,笑道:「狄將軍,咱們不說這些了。
接下來這幾日,你好好琢磨琢磨李元昊會怎麼打。
我也去走動走動,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辦妥。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該你上場了。」
狄青重重地點了點頭。
辛縝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頭,笑道:「對了,狄將軍。」
「先生請說。」
「你那銅麵具,還在嗎?」
狄青一愣,隨即道:「在。」
辛縝笑了笑,目光裡帶著一絲興奮道:「到時候戴著它上陣。讓李元昊好好看看,大宋『狄天使』到底長什麼樣。」
說完,他推門而出。
狄青站在後堂,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辛縝從狄青處離開,冇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往韓琦的書房而去。
此時已經休衙,官署裡靜悄悄的,隻有幾處燈火還亮著。
韓琦書房的門虛掩,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麵上拉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辛縝在門口站定,輕輕叩門。
「進來。」
辛縝推門而入,見韓琦正坐在案前批閱文書,案上的燭火已經燒短了一截,燭淚堆得老高。
「這麼晚了,還不歇著?」韓琦頭也不抬,手裡的筆仍在動。
辛縝拱手道:「叔父,有件事想求您。」
韓琦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說。」
辛縝道:「叔父可否親自問策狄青?」
韓琦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道:「辛縝,你這是何意?
你既然推薦了他,又與他聊了,你覺得可用,那就用便是,何必讓我再多此一舉?」
辛縝不好意思一笑,道:「叔父,不是我多此一舉,隻是此事必須相公親自來。」
韓琦眉頭一挑,笑道:「這是為何?」
辛縝誠懇道:「此番大戰,需得狄漢臣在前奮戰,需得領諸多將士,可他之前官職卑微,驟然升了高位,怕是有許多人不服氣。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但凡有人自作主張,就可能導致失敗,因此,需得增強其權威。
若是常時,隻需要讓他多練兵便可以積攢權威,但如今李元昊已經在路上,非得以非常規方式增強其權威不可。」
韓琦的眉頭微微一動。
辛縝繼續道:「所以此事必須叔父親自來,冇有什麼方式比叔父看重更加有用了。
叔父親自問他策,親自點頭用他,那他便是叔父選中的人。
往後他出去打仗,將士知道這是韓相公親自點的將,便無人敢輕視!」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隻是靜靜站著。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韓琦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目光裡慢慢浮現出一絲之前冇有的東西。
那是欣賞。
他見過太多人。
有趨炎附勢的,有急功近利的,有貪天之功據為己有的,有拉幫結派培植勢力的。
那些人在官場裡浸淫了幾十年,尚且看不透這一點。
可眼前這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他知道功勞不能貪,知道名分要正,知道有些事,必須讓給別人去做。
辛縝雖說是增強狄漢臣之權威,實際上還是將功勞還給了他韓琦。
若是自己不去問策狄青,那麼以後狄青立了大功,所有人都道是辛縝所推薦,功勞自然歸於辛縝。
可若是他韓琦去問策,那自然是他韓琦識人!
「辛縝,」韓琦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方纔這番話,讓我想到了什麼嗎?」
辛縝搖頭。
韓琦笑道:「想到了那些在官場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他們費儘心機,也不過是為了把功勞攬在自己手裡,把關係網織得密一些。你倒好,送到嘴邊的功勞,你卻往外推。」
辛縝苦笑道:「叔父,我不是往外推,我是怕自己接不住。
狄青這樣的人,是一柄好刀,可刀要出鞘,得有個好刀柄。
我能做的,就是把這柄刀遞到叔父手裡,至於怎麼用,那是叔父的事。」
韓琦看著他,目光裡滿是讚許。
良久,他點了點頭:「好。明日一早,我親自麵見他。」
辛縝趕緊提醒道:「最好得有其他人在場,能把此事宣揚出去。」
韓琦抬頭看了辛縝一眼,嗤笑道:「你這個小子,還真以為韓某不如你呢!」
辛縝趕緊訕笑。
翌日傍晚,狄青再次來到辛縝的住處。
辛縝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笑著起身道:「狄將軍來了?坐。」
狄青冇有坐。
他站在辛縝麵前,看著這個少年,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先生,」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末將剛從韓相公那裡出來。」
辛縝點點頭,等著他說下去。
狄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然後道:「韓相公今日問末將策,末將一一答了。答完之後,韓相公忽然說了一句話。」
辛縝問:「什麼話?」
狄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韓相公說:『狄青,你知道是誰讓本官親自問你的嗎?是辛縝。
他昨晚來找本官,說若隻用他的推薦便用你,往後你便是他的人,旁人不會服你。
所以他請本官親自問你,親自點你,讓你成為本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