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是青南三中的學生?聽說過江寧德老師嗎?”陳夢清問道。
“嗯?”林默一愣,因為這是他的班主任。
“他是我們班主任。”林默如實答道。
“哇偶!這麽巧嗎?他當時也是我們的班主任,也是對我最好的老師。”陳夢清興奮道。
林默仔細想了想,這老師確實是很負責,就連他這樣的透明人,都被老師特地開了兩次小灶。
可能如果他真的說有興趣在學習上,可能也就這一門語文了。
除了隻能看懂漢字的原因外,也有這位負責的老師的緣故。
“林默,有空陪我去購物嗎?我想這兩天去拜訪一下老師,你幫我選幾件禮物給老師唄。”陳夢清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如同陽光曬過舊棉被般的暖意響起。
他抬起頭。陳夢清正倚在老槐樹邊上,午後的陽光慷慨地灑在她身上,將她那件洗得柔軟幹淨的淺色T恤和簡單的帆布包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臉上帶著笑,那是林默在孤兒院那片略顯灰暗的天空下就熟悉的笑容——帶著點疲憊,卻始終明亮而堅韌,像穿透陰雲的晨光。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想要拒絕。
“我……”林默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像砂礫摩擦,“……這裏可能走不開。
他口袋裏那點微薄的收入,除去寄回給孤兒院的一點心意和必要開支,剩下的連她偶爾給自己添置一件新衣的零頭都未必夠。
他害怕自己像個局外人,更害怕自己窘迫的模樣。
“有什麽關係嘛!”陳夢清的語氣帶著一種護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溫柔堅定。
她自然地往前探身,輕輕拍了拍林默僵硬的肩膀——那是一個在孤兒院裏無數次安撫過哭泣孩子的動作。
“這會兒又沒人,我一個人去怪沒意思的,而且……”她頓了頓,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和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
“……你不是總說福利社送來的那些毛巾又薄又硬嗎?正好去看看有沒有打折的厚實點的,給孩子們換一批。幫我參謀參謀?”
“給孩子們……”林默的心猛地一顫。這三個字精準地擊中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彷彿又看到了孤兒院簡陋的浴室裏,孩子們用著那些洗得發硬、吸水很差的舊毛巾的樣子。
陳夢清太瞭解他了,知道搬出孩子們,他就再也無法硬起心腸拒絕。
“……好。”他終於擠出這個字,聲音低啞,幾乎被窗外街道的喧囂吞沒。
他沒有抬頭,隻是胡亂地、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站起來,彷彿要用這個動作掩蓋自己內心的兵荒馬亂和那份最終妥協的無奈。
週末的商業街喧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糖漿,各種聲音和氣味粘稠地混合在一起。
林默跟在陳夢清身後半步,像一株被強行移栽到溫室裏的野草,渾身透著格格不入的緊繃。
他身上是陳夢清剛給他買的簡單T恤和牛仔褲,布料嶄新挺括,反而讓他覺得像套著一層不合身的殼,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手裏拎著的幾個購物袋,裝著些基礎的生活用品,沉甸甸的。
陳夢清倒是步履輕快,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襯得她溫婉又清爽。
她時不時側頭跟林默說兩句,指著櫥窗裏有趣的擺設,或是詢問他需不需要添置什麽。
林默大多隻是含糊地應著“嗯”或“不用”,目光低垂。
就在他們經過一家飄著濃鬱烘焙香氣的麵包店門口時,幾個穿著時髦、嬉笑打鬧的少年迎麵撞了過來。為首的黃毛小子差點撞到林默身上,被林默下意識地側身避開。
“嘖,走路不長眼啊……” 黃毛不滿地嘟囔,抬頭看清林默的臉時,聲音戛然而止,隨即臉上浮起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惡意的誇張表情。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班的‘怪胎默’嗎?” 黃毛故意拔高了嗓門,引得他身後幾個同伴也看了過來,眼神裏立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戲謔。
這些人平時就是這樣,總是喜歡找上平時沉默的人來調侃。
當然,因為林默的力氣大的異於常人,他們平日裏也隻是言語上挑釁,不好真的動手。
“林默?真是你啊?” 一個戴著眼鏡的瘦高個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著林默嶄新的衣服,語氣帶著刻意的驚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換新衣服了?撿錢了?還是……” 他拖長了音調,目光瞟向林默身邊的陳夢清,意有所指。
林默的身體瞬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拎著袋子的指節攥得發白。
那些熟悉的、帶著粘稠惡意的目光和話語,像冰冷的針,輕易刺穿了他的外殼,露出底下千瘡百孔的自尊。
他想立刻轉身離開,或者幹脆縮排某個看不見的角落,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似乎被這強烈的羞辱感刺激,不安地躁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細微的眩暈。
“喂,跟你說話呢啞巴了?還是跟以前一樣,裝聾作啞?” 黃毛見林默不吭聲,更加來勁,伸手就想推搡他的肩膀。
一股強烈的暴虐意誌突然間醒來,林默的眼睛中瞬間布滿了血絲和淡淡的紅意,盡管努力地壓製,但身體仍然止不住地顫抖。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了林默緊繃的後背上,溫暖而穩定。
陳夢清自然地向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林默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正好避開了黃毛伸過來的手。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又略帶疏離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幾個少年。
“幾位同學,是林默的朋友嗎?” 陳夢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禮貌和……隱隱的審視感。
她的目光落在黃毛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上,停留了半秒,再抬起眼時,那溫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一分。
黃毛被陳夢清看得莫名有點發怵,伸出去的手訕訕地收了回來,梗著脖子:“朋…朋友?誰跟他是朋友!他就是我們班一個怪人!”
“哦?是嗎?” 陳夢清微微挑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我看幾位剛才聊得挺‘熱情’的,還以為你們很熟呢。” 她特意在“熱情”二字上加了點微妙的重量。
“我們……” 眼鏡男想幫腔,但在陳夢清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後麵的話莫名卡殼了。
陳夢清的目光轉向林默,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真切而柔和,帶著明顯的親昵:“小默,遇見同學怎麽也不介紹一下?是不是太緊張了?”
她說著,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理了理林默因為低頭而有些淩亂的額發,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這個充滿保護意味的親昵動作,讓對麵幾個少年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