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週末,做完早飯的林默難得擁有了可以自己支配的時間,於是便打算回孤兒院看看。
他剛剛經曆了這些震碎三觀的事情,需要通過回歸正常生活將心裏的煩躁壓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正常人,自從小時候差點被當做精神病人送進醫院,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把自己身體內的異樣告訴別人。
人們總是喜歡接納同類,像他這樣的怪胎,如果暴露的話,可能隻能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了吧。
週末清晨的陽光,難得地穿透了城市慣有的薄霾,吝嗇地灑在“慈心”孤兒院那斑駁的院牆上。
林默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帶著一股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剛吃完早餐的微暖氣息。
孤兒院的週末總是格外安靜,大孩子們要麽被安排做手工,要麽縮在角落裏發呆,而小不點們則還沉浸在懶覺裏。
他習慣性地走向院子角落那棵半枯的老槐樹,那是他常待的地方,能避開主屋的壓抑和嬸嬸挑剔的目光。
然而,今天樹下卻有個小小的、不安分的身影。
“林默哥!” 一個清脆稚嫩、帶著無限驚喜的聲音響起。
一個小小的炮彈猛地從樹後衝了出來,帶著一股奶香和陽光曬過的塵土味,精準地撞在了林默的腿上。
是豆豆。
小家夥頂著一頭睡得亂糟糟的軟毛,小臉紅撲撲的,仰著頭,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默,裏麵盛滿了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歡喜。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背帶褲,一隻背帶還歪歪扭扭地掛著。
懷裏緊緊摟著一個破舊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棕色玩具熊,熊的一隻耳朵搖搖欲墜。
“豆豆,起這麽早?” 林默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伸手揉了揉小家夥亂糟糟的頭發。
對於這個孤兒院裏最粘他、也最依賴他的五歲小男孩,林默堅硬的心防總是會裂開一道縫隙。
“嗯!等林默哥!” 豆豆用力點頭,獻寶似的把懷裏的玩具熊舉高,
“大棕…大棕耳朵又壞啦!” 他癟著嘴,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委屈的淚水,眼看就要掉下來。
林默蹲下身,接過那隻名叫“大棕”的可憐小熊。它的左耳隻剩下幾根線勉強連著,棉花都露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豆豆視若珍寶,其他孩子卻總愛拿它開玩笑。
“別哭,” 林默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動作卻帶著一種溫柔的耐心。他習慣性地想從口袋裏摸出隨身帶的針線包——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什麽都得自己修補。
“啊,豆豆!你又跑這麽快!” 一個溫柔中帶著點焦急的女聲傳來。
林默循聲抬頭。陽光正好穿過稀疏的槐樹葉,落在一個正快步走來的年輕女子身上。
她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幹淨的鵝黃色薄毛衣,襯得麵板白皙。一頭柔軟的棕色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盛滿了對豆豆的關切,像兩汪清澈的泉水,在晨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她的嘴角天然帶著微微上揚的弧度,讓人看著就覺得溫暖。
她小跑過來,氣息微喘,看到林默和他手中的“大棕”,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對不起啊,這孩子一聽說你週末可能會回來,一大早就抱著熊在院子裏轉悠了。我叫陳夢清,是新來的護工。”
她的聲音很柔和,像春風拂過新葉,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暖意。
她蹲在豆豆身邊,用手帕輕輕擦掉小家夥臉上沾的灰,動作溫柔又熟練。“豆豆,不是跟你說過,要等姐姐一起來找林默哥哥嗎?摔倒了怎麽辦?”
豆豆不好意思地往林默身後縮了縮,小手卻緊緊抓著林默的褲腿,小聲嘟囔:“想林默哥…給大棕看病…”
陳夢清抬頭看向林默,笑容依舊溫暖:“豆豆總提起你,說林默哥哥最厲害,什麽都能修好。這孩子特別依賴你。”
她的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針線包和他正準備穿針引線的手指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讚許,“看來是真的。需要幫忙嗎?我那裏有些顏色相近的線和更細的針。”
林默看著她伸過來的、幹淨白皙的手,以及那雙毫無戒備、充滿善意的眼睛,動作頓了一下。
孤兒院裏的人,除了懵懂的孩子,看他的眼神要麽是漠視,要麽是嬸嬸那種毫不掩飾的厭煩。
這種純粹的、帶著點親近的善意,對他而言很陌生,甚至讓他心底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
“不用。” 他收回目光,低聲應了一句,手指已經靈活地穿好了線,捏著“大棕”搖搖欲墜的耳朵,開始專注地縫合。他的動作算不上多麽靈巧優美,甚至帶著點男孩子特有的粗糲,但異常沉穩專注,針腳細密而結實。
陳夢清沒有堅持,隻是安靜地蹲在一旁看著。
她的目光沒有過多地停留在林默身上,而是溫柔地看著豆豆。
豆豆此刻緊張得屏住了呼吸,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默的手,彷彿在看世界上最偉大的手術。
陽光靜靜地灑在三人身上,在老槐樹下投下斑駁的光影。
院子裏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針線穿過破舊布料的細微聲響。
陳夢清身上淡淡的、像是陽光曬過的幹淨衣物味道,混合著豆豆身上的奶香,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暫時驅散了孤兒院常有的那種陳舊陰鬱。
“好了。” 林默剪斷線頭,將縫好耳朵的“大棕”遞還給豆豆。破口被巧妙地縫合,雖然依舊能看出痕跡,但比之前牢固多了。
“哇!大棕好啦!” 豆豆瞬間破涕為笑,一把搶過小熊,寶貝地摟在懷裏,小臉蹭著熊腦袋,開心得原地蹦跳,“謝謝林默哥!林默哥最厲害!” 他仰起頭,對著陳瑩興奮地說:“夢清姐姐你看!大棕好了!”
陳夢清也笑了,那笑容如同此刻的陽光,明亮而溫暖。她伸手輕輕點了點豆豆的鼻尖:“是啊,林默哥哥真厲害。下次大棕再‘生病’,記得先告訴姐姐,我們一起來找林默哥哥幫忙,好不好?” 她又看向林默,眼神真誠。
林默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收拾起針線包。他站起身,目光掠過陳夢清溫暖的笑臉,又落在抱著小熊傻樂的豆豆身上,不自覺露出一抹笑意,盡管隻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