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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川從正院走出來的時候,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他站在台階上,夜風灌進衣領,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他卻感覺不到冷。
他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麼說“不必找了”。
那封和離書,是他親手寫的。
成婚那年,他怕朝中政敵牽連她,悄悄備下一封和離書,壓在書房暗格裡,想著若是有一天護不住她了,至少能讓她乾乾淨淨地脫身。後來他忘了這回事,她拿著他親手寫的和離書,走了。
他親手放走了她。
謝雲川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猛地轉身,大步朝柳如雲的院子走去。
柳如雲還昏迷著,躺在床上,麵色蒼白。丫鬟守在旁邊,見他進來,慌忙跪下。
“潑醒。”謝雲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丫鬟愣住,不敢動。
謝雲川自己走到桌邊,拎起茶壺,走到床前,對準柳如雲的臉澆了下去。
涼茶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淌,柳如雲猛地睜開眼,嗆咳著坐起來,一臉茫然。看清麵前的人後,她下意識露出一個笑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雲川哥哥”
謝雲川甩開她的手。
“誰允許你那樣對她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平靜,“誰允許你讓她跳炭火?誰允許你傷害她的?”
他說不下去了,心口一點點絞痛。
他一早就知道柳如雲是彆人送過來的細作,留著她在府裡,不過是為了應付那些盯著王府的眼睛,逢場作戲罷了。他知道彆人不怎麼相信他真是一無是處的紈絝,所以謝雲川演了一出大戲。
隻要這場戲結束,他就能完成他的抱負,為當年被迫跟著他流亡的顧令儀報仇,讓她再也受不了一點委屈。
他千交代萬交代,一切欺負令儀的場景隻是做樣子,蓮藕是提前埋好的,湖水的深淺他讓人探過,就連灌水的壺裡裝的也不是真的刷子,是軟毛的。
他想起顧令儀從湖水裡爬出來時凍得發紫的嘴唇,想起她嘴裡流著血趴在地上的樣子,想起她赤腳踩在炭火上時皮肉燒焦的聲音。
那些他以為的“做樣子”,到了顧令儀身上,全變成了真的。
他轉頭看向柳如雲,目光裡終於有了殺意。
“你換了。”他說,“你把軟毛刷子換成了硬鬃毛的,你把湖底的淤泥攪渾讓她摸了一整夜,你讓人把炭火燒得比往常更旺,你還讓齊王——齊王對她動手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柳如雲往後縮了縮,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謝雲川什麼都明白了。
“孩子不是我的。”謝雲川看著她,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我從冇碰過你。”
柳如雲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你懷的是誰的野種,你自己清楚。”
他轉身,對門外說:“來人。把她腹中的孩子打掉。從今日起,柳如雲禁足院中,冇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探視。”
柳如雲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哭喊著什麼,他冇有聽。
他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接下來的日子,謝雲川瘋了似的找顧令儀。
他派人去她孃家,去她外祖家,去她從前常住過的每一處宅子。他翻遍了京城的出城記錄,問遍了城門口守城的士兵。他甚至托人去了鄰省,去了江南,去了所有她曾經提過想去的地方。
都冇有。
她像是從人間蒸發了。
柳如雲被關在院子裡,每天隻有一碗清水一個饅頭。孩子被打掉的那天,她流了很多血,冇有人給她請大夫。她哭喊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啞了。
謝雲川冇有去看她一眼。
他甚至連宮裡來的帖子都拒了。
沈靜姝派人來請了三次,三次都被擋在門外。第四次來的時候,太監帶了口諭,說沈貴人身子不適,想見世子一麵。謝雲川坐在書房裡,盯著牆上掛著的那幅畫像——那是顧令儀剛嫁過來那年畫的,她穿著大紅嫁衣,眉目如畫,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他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讓人回了話:不去。
朝中開始有人議論,說世子瘋了。說他為了一個不要的女人,連青梅竹馬的情分都不顧了。說他寵妾滅妻,如今妾室倒了,正妻跑了,活該。
謝雲川不在乎。
他隻知道,他找不到她。
第十天的時候,宮裡終於送出了一封信。
信是沈靜姝貼身宮女送來的,冇有走正式的宮道,偷偷塞給了王府的門房。
謝雲川拆開信,上麵隻有一行字——
“我可以告訴你顧令儀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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