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跪了太久,柳如雲暈過去的時候,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雲川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抬手招來兩個婆子:“送回去。找個大夫看看。”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從今日起,冇有我的允許,不許她出院門一步。”
婆子領命,架起昏迷的柳如雲退了出去。
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撚著佛珠,目光落在兒子臉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去吧。”
謝雲川愣了一瞬,隨即起身,膝蓋傳來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他扶住柱子站穩,大步往外走。
走到正院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我現在的樣子憔悴不憔悴?”他問身後的長隨,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長隨低頭,不敢答。
謝雲川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又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衣袍,皺了皺眉。
“去,把書房架子上那個檀木盒子拿來。”他說,“就是上個月我特意讓人打的那支點翠簪子。”
長隨應聲去了。
謝雲川站在院門口,整了整衣領,又將袖子撫平。他想起顧令儀從前總愛說他邋遢,說他出門不知道收拾自己,他那時候不耐煩,覺得她管得寬。
如今卻怕她看見自己這副模樣,會覺得他不夠鄭重。
長隨捧著盒子回來,謝雲川接過,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很靜。
靜得不正常。
冇有丫鬟穿梭的身影,冇有爐子上煎藥的咕嘟聲,冇有她坐在廊下做針線時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的那個眼神。
“令儀?”他喚了一聲。
冇有人應。
他往正房走,腳步越來越快。
“令儀,我進來了——”
掀開簾子的那一刻,屋裡空蕩蕩的。
妝台上的銅鏡蒙了一層薄灰,梳子還擱在原來的位置,但那些瓶瓶罐罐不見了。衣櫃開著,裡麵空空如也,連一件衣裳都冇有剩下。床鋪整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像是很久冇有人睡過。
隻有秋棠跪在角落裡,背對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謝雲川走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扳過來。
“夫人呢?”他的聲音發緊,“夫人在哪兒?”
秋棠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她看著謝雲川,那目光裡有恨,有怨,有說不儘的委屈。
“夫人走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世子,您不知道嗎?”
“夫人走了快兩天了。”秋棠站起來,腿一軟,扶住牆才站穩,“世子,您知道夫人這幾個月是怎麼過的嗎?”
謝雲川說不出來。
秋棠看著他,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顫抖,一句一句訴說著這段時間女主遭受的一切,
每說一句,謝雲川麵前就閃過一個畫麵——
她跪在汙泥裡,雙手沾滿了泥,膝蓋浸在冰水中。
她從湖水裡爬出來,渾身濕透,嘴唇發紫,倒在地上。
她被竹簽釘進指甲縫,咬破嘴唇,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她被齊王按在榻上,衣領被撕開,喊著他的名字,冇有人來。
她站在側門口,泔水從頭頂澆下來,菜葉掛在頭髮上。
她被按在椅子上,婆子捏開她的嘴,刷子塞進去,血從嘴角流下來。
她赤腳踩在燒紅的炭上,後背被鞭子抽出一道道血痕,冇有人喊停。
謝雲川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紙。
秋棠說完最後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靠在牆上,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世子,您還有什麼資格找夫人?”
屋裡安靜了很久。
謝雲川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他的手垂在身側,那隻檀木盒子還攥在手裡,指節泛白。
謝雲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人掐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手掌裡。
肩膀抖得厲害。
但冇有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