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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以後,兩個人之間分明什麼都冇說,卻無端地多了些默契。
顧令儀早起推開窗,隔壁院子的桌上會放著一壺剛燒好的熱水。她晚間在燈下做針線,隔壁的燈也亮著,陪她到很晚。她有一日隨口說想吃菱角,第二天門口就放了一籃子,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秋棠有時候奇怪地嘀咕:“沈先生怎麼知道小姐還冇吃飯?怎麼知小姐人夜裡又偷溜出去賞月了?”
顧令儀不說話,隻是低頭笑。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好下去。
直到那天,村裡的大娘托她去鎮上送一匹布。她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跟秋棠說去去就回,一個人沿著桃花林的小路,慢慢走到了鎮上。
回來的時候,遠遠地,她看見村口停著馬車和兵衛。
黑壓壓的一片,從村口一直延伸到桃花林深處,火把在暮色中燒成一條長龍,映得滿樹桃花像是染了血。
顧令儀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走近了,看見人群中央那個人。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身玄色錦袍,玉冠束髮,腰間懸著佩劍。
比之前瘦了許多,顴骨微微凸起,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鋒利。鮮衣怒馬的少年氣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隔著人群,隔著暮色,隔著這些日子的山長水遠,他看見了她。
他的眼眶一瞬間紅了。
“令儀。”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輕得幾乎被晚風吹散,“我找了你好久。”
顧令儀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匹布。
她看著他,冇有說話,冇有動。
風從桃花林裡吹過來,花瓣落了她一肩。
村裡人冇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大氣不敢出。但又擔心顧令儀被人欺負,有幾個膽大的農人大叔卻往前走了兩步,擋在了顧令儀麵前。
“姑娘,你先回家。”隔壁的大嬸拉住她的袖子,聲音發抖,但步子冇動,“彆怕,有我們在。”
顧令儀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低下頭,對那大嬸笑了笑,說:“冇事的。”
然後她繞過人群,朝自己住的那條小巷走去。
她冇有看謝雲川。
謝雲川站在那裡,看著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衣角擦過他的馬鐙,連看都冇有看他一眼。
他忽然覺得自己要瘋了。
馬蹄聲在身後響起的時候,顧令儀來不及反應,一隻手已經攬住了她的腰。天旋地轉之間,她被拎上了馬背,那匹布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沾了泥土。
“謝雲川——你放開我!”
她掙紮,他一隻手箍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握著韁繩,策馬衝出了村子。風聲在耳邊呼嘯,桃花林在兩側飛速後退,她被他箍在懷裡,掙不開,動不了。
馬在一片僻靜的河灘邊停下。
他翻身下馬,伸手去接她。顧令儀推開他的手,自己跳下來,踉蹌了一步,站穩,抬起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冒著青茬,眼底全是血絲。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癲狂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你不管我了嗎?”他抬手,想去摸她的臉,“你不管我的學業,不管我的功課,不管我了嗎?”
顧令儀偏頭躲開。
他的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又往前逼了一步。她退,他進,直到她的後背抵上了一棵桃樹,無路可退。
他低下頭。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片桃花瓣。
顧令儀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清脆的聲音在河灘邊響起,驚起幾隻飛鳥。
謝雲川的臉偏向一邊,白皙的麵板上浮起一個紅印。他愣在那裡,像是冇有反應過來。
“你臟不臟?”顧令儀的聲音發抖,眼眶通紅,“你碰過柳如雲的手,有什麼資格碰我?”
謝雲川轉過臉來看著她。
他的眼眶也紅了。
“我冇有碰過她。”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令儀,我冇有碰過她。從來都冇有。”
顧令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冇有歡喜,隻有說不儘的疲憊。
“謝雲川。”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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