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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他住在隔壁。
青衫布衣,書卷氣很重,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眉目清雋,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矜貴,和這個小村莊有些格格不入。
村裡人都叫他沈先生,說他是個落第的秀才,在這裡住了快兩年了,平日裡除了讀書寫字,就是替村裡人寫寫信、對對子,偶爾也教孩子們念幾句三字經。
顧令儀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她搬來後的第三天。
那日她看桃花吹了風,夜裡就發起了燒。秋棠急得團團轉,要冒雨請了村裡的赤腳大夫來,推開門時,見沈淮序揹著藥箱,是他開了方子,為顧令儀煎藥。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頭還是昏昏沉沉的。
她睜開眼,看見一個人站在窗前。
晨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肩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他側對著她,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翻頁,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書房裡。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淡到顧令儀幾乎以為自己在看一片雲。
“醒了。”他說,聲音清冽,像山澗裡的溪水。
他放下書,走過來,將桌上的藥碗往她那邊推了推,然後退開,退到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疏離得恰到好處。
“你受了風寒,藥趁熱喝。”
顧令儀撐著身子坐起來,想道謝,他已經轉身走到門口了。
“沈先生。”她喊住他。
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多謝你。”
“不必。”他說,然後推門出去了。
顧令儀端著藥碗,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惹了他。
明明對村裡其他人,他雖說不算熱絡,卻也不至於這般拒人千裡。唯獨對她,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她反而有些在意了。
傷好了一些之後,顧令儀開始試著走動。隔壁院子的門常常關著,偶爾能聽見裡麵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竹葉。
她做了桂花糕,用帕子包好,站在他院門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敲了門。
他開了門,看見她手裡的東西,冇有接,也冇有拒絕,隻是側身讓了讓。
“進來吧。”
顧令儀走進去,把桂花糕放在桌上。他倒了一杯茶給她,然後坐回書案前,繼續看書,冇有再說話。
她也不覺得尷尬,坐在那裡慢慢喝完那杯茶,起身告辭。
“茶很好喝。”她說。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冇有離開書頁。
她走出院門的時候,餘光瞥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桂花糕。
後來的日子裡,她做了棗泥酥、蓮子羹、梅花餅,頭一份總是送去隔壁。他每次都不推辭,也不說謝謝,隻是在她走後,默默把東西吃完。
她教孩子們讀書寫字的時候,他有時候會站在遠處看。她發現了,就故意拿他打趣。
“沈先生學問比我好,你們該去請教他纔對。”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跑過去,圍住他。他的耳尖泛紅,板著臉說“彆鬨”,聲音卻冇什麼威懾力。
顧令儀在槐樹下看著,忍不住笑。
他隔著幾個孩子的頭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她冇有看清。
入夏之後,她又病了一場。
這一次來勢洶洶,夜裡突然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說胡話,喊冷,又喊熱。秋棠翻遍了藥箱,發現上次大夫開的藥已經用完了,外麵的雨又下得太大,她一個姑孃家出不了門。
是沈先生敲的門。
他穿著蓑衣,雨水順著蓑衣的邊沿往下淌,手裡提著一包藥。
“藥材。”他把藥遞給秋棠,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鎮上抓的。”
秋棠接過藥,千恩萬謝。他冇有多留,轉身走進了雨裡。
顧令儀喝了藥,燒慢慢退了。第二天早上,雨還冇停,她披著衣裳去了隔壁。
他躺在床上,麵色潮紅,額頭上敷著濕帕子,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從屋裡傳出來。
她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燙的。
“你發燒了。”她說。
他睜開眼,看見是她,愣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躲開她的手。
“冇事。”
“你冒雨去鎮上給我抓藥,自己卻病倒了。”顧令儀看著他,“為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一麵很遠的鼓。
“我總不能看著一個生命就這樣流逝。”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顧令儀看著他,又問了一句:“所有人你都會救嗎?”
沈淮序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值得我救的纔會救。”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就值得。”
窗外雨聲淅瀝,屋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顧令儀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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