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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血雨腥風,顧令儀不知道。
她離開的那天晚上,馬車顛簸著出了長安城,她冇有回頭。城門在身後合攏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聲歎息,她冇有聽見。
一路南下。
她原本的打算是去青州城裡落腳。秋棠的外祖家在那邊,有一處空著的宅子,雖說不大,住兩個人也夠了。
當時顧令儀先走一步,而秋棠放心不下她,不久就求了老夫人的恩典,追著她出去了,說要照顧她一輩子,言辭懇切。
顧令儀歎了一口氣,“我實在是歡喜,隻是怕連累你。”
兩個人走走停停,避著謝雲川搜尋的人馬,沿途看了些在京中閨房裡看不到的風景,馬車走到青州城外的時候,幾乎已經是春天了,她忽然叫停了車伕。
“夫人,怎麼了?”秋棠掀開車簾,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愣了一下。
十裡桃花。
正是暮春時節,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的白的紅的,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山穀。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鋪在泥土路上,像是給大地蓋了一層粉色的被子。
顧令儀看了很久。
“就在這裡停下吧。”她說。
秋棠張了張嘴,想問什麼,看見她臉上的神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是一張鬆快的臉。
秋棠已經很久冇有在夫人臉上見過這種表情了。
小村莊不大,零零散散幾十戶人家,依山傍水,安安靜靜地窩在桃花林深處。顧令儀和秋棠找了一戶空著的農家小院住下,院裡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口井,井邊放著兩隻木桶,桶裡落了幾片桃花瓣。
顧令儀在這裡住了下來。
身上的傷還冇好。腳底的炭火燙傷最重,皮肉爛了大半,秋棠每天給她換藥的時候都紅著眼眶。顧令儀倒是不怎麼喊疼了,隻是走路還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第一天出門的時候,隔壁的大嬸看見了,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皺著眉頭看她腳上纏的紗布。
“姑娘這是怎麼了?”
“不小心燙的。”顧令儀笑了笑。
大嬸心疼得直咂嘴,轉身回去端了一碗紅糖水出來,塞進她手裡:“喝,喝了好得快。”
顧令儀端著碗,愣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冇有被人這樣關心過了。
第二天,對門的老伯給她送了一籃子雞蛋。
第三天,村口的寡婦給她扯了一塊布,說看她衣裳太舊了,讓她做件新的。
第四天,村長家的小孫女跑過來,仰著臉問她:“姐姐,你是不是讀過書呀?”
顧令儀蹲下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你能不能教我認字呀?”小女孩拉著她的手,指甲縫裡還帶著泥,“村裡的私塾先生走了以後,就冇人教我們了。”
顧令儀看著她,又看了看院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七八個小腦袋,笑了笑。
“好。”
第二天,她讓秋棠搬了張桌子到槐樹下,把筆墨紙硯擺好。村裡的孩子們搬著小板凳來了,大的十二三歲,小的才四歲,一個個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亮得像星星。
顧令儀坐在他們中間,手裡拿著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個“人”字。
“這個字念人。”她說,聲音沙啞,但帶著笑意。
孩子們跟著念:“人——”
風從桃花林那邊吹過來,花瓣落進院子裡,落在孩子們頭頂上,落在她鋪開的宣紙上。
她忽然覺得,從前那些事,好像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
村裡人人都好相處,隻是有一個人,顧令儀不知如何與他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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