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陸時晏去了書房處理工作。溫檸回到二樓客臥,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她開啟手機,搜尋“陸時晏父母車禍”。
跳出來的新聞很少,畢竟過去十多年了。但有一篇財經雜誌的專訪片段:
“2008年,陸氏集團長子陸文淵與妻子林晚晴車禍身亡,留下獨子陸時晏(14歲)。車禍原因疑似夫妻爭執導致車輛失控……”
溫檸盯著“當時也在車上”這六個字,心臟像被什麼攥緊了。
她想起白天陳姨說的:“這些畫是這房子裡唯一留下的‘熱鬨’了。”也想起陸時晏說“他們留給我一棟空房子,一堆畫”。
十四歲。和她失去母親的年紀差不多。
她關掉手機,在黑暗中睜著眼。窗外月光很好,透過紗簾灑在地板上,像一層薄霜。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樓上傳來悶響,像什麼東西倒了。
溫檸坐起身,猶豫片刻,還是穿上拖鞋上樓。
三樓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燈光。她輕輕推開門,看到陸時晏摔在地上,輪椅倒在一邊。他背對著她,正試圖用手臂撐起身體,但下肢使不上力,嘗試幾次都失敗了。
溫檸快步走過去:“彆動,我來幫你。”
陸時晏身體一僵,轉過頭,臉上閃過一絲狼狽:“不用,我自己可以——”
“彆逞強。”溫檸已經蹲下身,一隻手扶住他肩膀,另一隻手去扶他的腰,“數三下,一起用力。一、二、三——”
陸時晏配合著用力,溫檸咬牙撐著他,兩人踉蹌著,終於讓他坐回輪椅。溫檸的額頭撞到他下巴,兩人都悶哼一聲。
“抱歉。”陸時晏的聲音很近,呼吸拂過她發頂。
“冇事。”溫檸退開一點,發現自己的手還扶在他腰側。隔著薄薄的棉質家居服,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還有緊繃的肌肉線條。
她迅速收回手,臉頰有些發熱。
陸時晏整理了一下衣服,操控輪椅退後些:“謝謝。”
“怎麼會摔下來?”溫檸問。
“想拿書架頂層的書,夠不著,重心不穩。”陸時晏輕描淡寫,“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溫檸看著地上那本厚重的建築圖冊,心裡某個地方被刺痛了。
“以後要拿高處的東西,可以叫我。”她說,“或者讓陳姨幫忙。”
陸時晏抬眼看著她,眼神複雜:“溫檸,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溫檸迎上他的目光,“是協議第六條:在合理範圍內提供生活協助。”
她故意用協議條款,陸時晏聽出來了,嘴角微揚:“學得很快。”
氣氛緩和了些。
溫檸幫他撿起圖冊,拍了拍灰。書名是《現代療愈建築的空間語言》,作者是國外一位知名建築師。
“你在看這個?”她有些驚訝。
“隨便翻翻。”陸時晏接過書,“LN最近在考慮投資醫療康養專案,提前做點功課。”
溫檸想起月光館的設計理念,脫口而出:“療愈建築的核心不是技術,是情緒。空間要能承載人的脆弱,給予安全感,像……一個擁抱。”
陸時晏翻書的動作停住:“你研究過?”
“大學論文寫過相關課題。”溫檸說,“不過那時候紙上談兵,現在真正做專案,才發現有多難。”
“你的社羣文化中心,就在做這個。”陸時晏合上書,“讓空間擁抱社羣裡的人。”
溫檸冇想到他會這麼理解,心頭一暖:“……嗯。”
兩人沉默了幾秒。書房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昏黃。
“溫檸,”陸時晏忽然說,“如果你不困,可以陪我看點東西。”
“什麼?”
陸時晏操控輪椅到書桌前,開啟電腦,調出一個檔案夾:“LN計劃在城西建一個康複中心,針對脊髓損傷患者。這是初步方案,但設計團隊做得……太像醫院了。”
溫檸走過去,站在他身側看螢幕。果然,標準的醫院佈局:白色走廊,整齊病房,冰冷的醫療器械。
“你想改?”她問。
“想,但不知道該怎麼改。”陸時晏揉了揉眉心,“我坐輪椅三年,住過三家康複醫院。那些地方……很專業,但也很絕望。每個人都像流水線上的零件,被修複,被訓練,被送走。冇有人關心你在想什麼,怕什麼,需要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溫檸聽出了深藏的疲憊。
“所以你想建一個不一樣的康複中心。”她輕聲說。
“對。”陸時晏抬眼看她,“一個不會讓人感到絕望的地方。”
溫檸看著螢幕上的平麵圖,腦海裡開始浮現畫麵:不是白色的走廊,而是有自然采光的玻璃連廊;不是整齊的病房,而是有陽台、能看到花園的房間;不是冰冷的訓練室,而是像健身房、甚至像遊戲廳的空間……
“給我點時間。”她說,“我可以畫些草圖。”
陸時晏看著她,眼神裡有光閃過:“你願意幫忙?”
“協議第三條。”溫檸故意板著臉,“在合理範圍內提供事業支援。”
陸時晏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低沉好聽,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溫檸,”他說,“你比我想象中有趣。”
“你也是。”溫檸回敬,“比傳說中有人情味。”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某種默契——像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發現彼此手裡都握著半截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