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檸準時回到彆墅。
陳姨接過她的包:“陸先生在樓上等您。電梯在那邊,按三樓。”
這是溫檸第一次上三樓。
電梯門開啟,眼前是個開放式的起居空間。一整麵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裝修風格和樓下一樣簡約,但多了些生活痕跡——書架上塞滿書,茶幾上散落著幾份財經雜誌,牆角有台留聲機。
陸時晏坐在窗邊的輪椅上,麵前擺著餐桌。燭光搖曳,不是誇張的燭光晚餐,隻是幾盞香薰蠟燭,營造出溫暖的氛圍。
“坐。”他示意對麵的椅子。
溫檸坐下,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食物。不是陳姨做的家常菜,而是精緻的西餐:前菜是低溫慢煮三文魚,主菜是惠靈頓牛排,配紅酒。
“陳姨做的?”溫檸問。
“我做的。”陸時晏平靜地說。
溫檸驚訝地抬眼。
“很久冇做,可能生疏了。”陸時晏操控輪椅到餐桌旁,“嚐嚐看。”
溫檸切了一小塊牛排。外皮酥脆,內裡粉嫩,火候掌握得極好。
“……很好吃。”她由衷地說。
陸時晏的嘴角微微上揚,很淺的弧度:“那就好。”
兩人安靜地用餐。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室內的燭光溫柔。
“下午的問題,”陸時晏忽然開口,“你具體說說。”
溫檸放下刀叉,簡單講了專案情況。
陸時晏聽完,沉默片刻,然後說:“甲方是‘宏達地產’?”
“你怎麼知道?”
“猜的。”陸時晏拿起紅酒杯,輕輕搖晃,“他們最近資金鍊緊張,所以急著要商業麵積回血。但社羣文化中心這種專案,政府有補貼,他們不敢輕易換合作方——招標流程太耗時,他們等不起。”
溫檸愣住:“你怎麼知道這些?”
“LN和宏達有業務往來。”陸時晏看她一眼,“你的籌碼,是他們的時間壓力。如果你堅持不改設計,他們大概率會妥協,因為重新招標至少需要兩個月,他們等不了。”
溫檸消化著這些資訊:“所以……我應該強硬一點?”
“不是強硬,是談判。”陸時晏說,“明天去見他們,帶上修改後的方案——不是砍掉公共空間,而是優化。比如,把老人活動區和兒童區合併,做多層設計;社羣菜園可以做成屋頂花園,兼具景觀和實用功能。告訴他們,這樣既能保留設計理念,又能增加亮點,利於專案宣傳。”
他頓了頓:“如果他們還不接受,你就說‘那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合作’,然後起身離開。記住,不要真的走,在門口停三秒。他們會叫住你。”
溫檸聽得入神:“你怎麼……這麼熟練?”
“談判是商人的基本功。”陸時晏喝了口酒,“何況,我坐在輪椅上,如果氣勢再弱,早被人吃乾抹淨了。”
這話說得平淡,但溫檸聽出了一絲苦澀。
她看著他。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掌控著市值百億的集團,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但私下裡,會給她做便當,會教她談判技巧,會在燭光下安靜地吃飯。
矛盾又……迷人。
“謝謝。”溫檸輕聲說。
陸時晏抬眼:“不客氣。協議第三條:在合理範圍內提供事業支援。”
又是協議。溫檸心裡那點柔軟瞬間冷卻。
“對了,”陸時晏從輪椅側袋裡拿出一份檔案,“這個給你。”
溫檸接過,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上麵寫著,將她持有的銘盛設計公司15的股份,轉讓給“檸月工作室”——一個她冇聽過的名字。
“這是……”
“你的設計工作室。”陸時晏說,“我幫你註冊的。銘盛的股份,我讓林述私下收購了15,現在轉到你名下。以後你可以用‘檸月’接專案,不用受製於銘盛。”
溫檸翻看檔案,手微微發抖:“為什麼……做這些?”
“協議第五條:保障乙方經濟獨立。”陸時晏的語氣公事公辦,“你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收入,就不會完全依賴我。這對我們都好。”
對,協議。一切都是協議。
溫檸合上檔案,深吸一口氣:“陸時晏,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
“你對我這麼好——送便當、教談判、註冊工作室——真的隻是因為協議嗎?”
燭光搖曳,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
陸時晏沉默了很久。久到溫檸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纔開口,聲音很低:
“如果我說不是,你會害怕嗎?”
溫檸的心跳漏了一拍。
“協議是開始,”陸時晏看著她,眼神深邃,“但怎麼走,是我們自己的事。”
他操控輪椅靠近一些,停在離她半米遠的地方。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像深夜海麵的粼光。
“溫檸,我知道這場婚姻始於交易。但我不希望它終於交易。”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協議是底線,不是上限。”
溫檸握緊手中的檔案,紙張邊緣硌著掌心。她該說什麼?謝謝?還是質問“你到底想怎樣”?
最後她隻是問:“那上限是什麼?”
陸時晏笑了。很淺的笑,但眼尾有了細紋,讓他整個人柔和下來。
“我不知道。”他坦白,“但我想試試看,除了各取所需,我們還能有什麼。”
窗外傳來遙遠的車流聲,室內隻有燭芯燃燒的輕微劈啪。溫檸看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銀白的光澤在燭火下泛著暖色。
“陸時晏,”她終於說,“我不擅長……這個。”
“不擅長什麼?”
“不擅長親密關係。”溫檸垂下眼,“我父母的故事,你知道一部分。我媽愛了我爸一輩子,換來的是一次次背叛。我爸口口聲聲說愛家庭,轉頭就能拿我媽的骨灰威脅我。”
她抬起眼,直視他:“所以我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自己能經營好婚姻。我答應結婚,是因為我需要庇護,你需要妻子。僅此而已。”
“我知道。”陸時晏平靜地說,“我也不相信愛情。我父母倒是相愛——愛到可以一起拋下十歲的兒子,開車衝下懸崖殉情。”
溫檸呼吸一滯。
“他們留給我一棟空房子,一堆畫,和永遠站不起來的腿。”陸時晏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說彆人的事,“所以溫檸,我們是一類人。都不相信愛情,都受過傷,都習慣用交易來保護自己。”
他停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但正因為這樣,也許我們可以……學著相信點彆的。不是愛情,是陪伴。不是激情,是責任。不是浪漫,是每天一起吃飯,聊工作,解決麻煩。”
溫檸的喉嚨發緊。
“你不用現在回答。”陸時晏操控輪椅退回原處,“我們有一年時間。一年後,如果你還想走,協議生效,我絕不攔你。”
“那如果你不想讓我走呢?”溫檸脫口而出。
陸時晏看著她,燭光在他眼中沉澱成深邃的琥珀色。
“那我會重新擬一份協議。”他說,“冇有期限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