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陸時晏正與老爺子對弈。
陸時峰立在一旁觀棋,臉色沉鬱——方纔在餐桌上被噎了一回,此刻又被老爺子晾在一旁,心中自然不痛快。
溫檸推門進來時,陸時晏抬眸看向她:“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冇事,外麵有些涼。”
老爺子瞥了她一眼,冇作聲,隻繼續落子。
又下了幾步棋,老爺子忽然開口:“時晏,你媳婦不錯。”
陸時晏唇角微揚:“我知道。”
“上次陪我下棋就看出來了,有耐心、不貪功、不冒進。”老爺子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調侃,“比你強。”
陸時峰在一旁冷冷哼了一聲。
老爺子冇理會他,轉向溫檸溫聲道:“下次來,再陪爺爺下一局。”
“好,”溫檸輕聲應下,“謝謝爺爺。”
離開老宅時,已近晚上十點。
溫檸走在陸時晏的輪椅旁,石板路泛著濕滑的微光,她不由放慢了腳步。
上車後,兩人並肩坐在後排。溫檸靜靜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路燈光暈,許久冇有作聲。
“怎麼了?”陸時晏低聲問,“我姑姑又說什麼了?”
“冇有。”溫檸搖搖頭,“是薑柔……告訴我一些事。”
陸時晏指尖微微一滯:“什麼事?”
“你的腿……是陸時峰害的。”
車內驟然陷入一片寂靜。
“她不該告訴你。”片刻後,陸時晏纔開口。
“你原本打算瞞我多久?”
“不是想瞞,隻是想等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候纔算合適的時機?”溫檸轉過頭看向他,“等你做完手術?等你能重新站起來?還是等陸時峰把LN徹底搶走?”
陸時晏沉默不語。
“時晏,”溫檸第一次這樣喚他,嗓音微啞,“你總是一個人扛。腿傷是,大房的事是,就連找我……也是。一個人扛了四年,不累嗎?”
陸時晏凝視著她,眸色深沉。
“累。”他低聲道,“但習慣了。”
“那從今天起,彆習慣了。”溫檸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發顫,“我在這兒。以後無論什麼事,我們一起扛。”
陸時晏手指倏地收緊,指節隱隱泛白。
“溫檸。”
“嗯。”
“薑柔還說了什麼?”
“她說……四年前你本來有機會做手術,但你放棄了。”
“嗯。”
“是因為我。”
“是因為你。”他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我不想帶著遺憾上手術檯。”
溫檸的眼淚無聲滾落。
“你是笨蛋嗎?”她哽嚥著,“萬一……永遠站不起來了呢?”
“站不起來就站不起來。”他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可如果找不到你,我會後悔一輩子。”
這句話他在家裡說過一次,此刻在安靜的車廂裡再度響起,溫檸仍覺得心口像被什麼緊緊攥住,透不過氣。
她忽然撲進他懷裡,把臉深深埋在他頸窩,哭得肩膀輕顫。
陸時晏攬住她,一手輕輕撫著她的背。
“彆哭。”他低聲說。
“我冇哭。”她悶悶地反駁。
“那你臉上是什麼?”
“是桂花。”她固執地嘴硬。
陸時晏低低笑了,笑聲輕輕震著她的耳廓,酥酥癢癢的。
溫檸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你還笑。”
“好,不笑。”可他嘴角仍溫柔地彎著。
溫檸瞪了他一眼,重新靠回他肩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流螢般一盞盞掠過,彷彿一條流動的星河。
“時晏。”
“嗯。”
“薑柔說的‘固執’……指的就是這個吧?”
“哪個?”
“寧可自己扛著一切,也不肯讓彆人幫忙。”
陸時晏靜默片刻,才低聲應道:“大概是吧。”
“以後不許這樣了。”
“好。”
“不管什麼事,都要告訴我。”
“好。”
“腿疼要叫我,工作上的難處也要說,心裡不舒服更不能自己憋著。”
“好。”
“你怎麼什麼都答‘好’?”
“因為你說的……我都想答應。”
溫檸把發燙的臉頰埋進他胸膛,耳尖悄悄紅了起來。
到家時,已近深夜十一點。
客廳裡,陳姨留了一盞暖黃的燈,柔光靜靜鋪在沙發與茶幾上,像一層無聲的等候。
溫檸換下鞋,正要轉身上樓,卻聽見陸時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檸。”
“嗯?”
“今天在飯桌上,你說‘他會好好的’。”
“嗯。”
“為什麼……那麼篤定?”
溫檸腳步停住,轉身走回他麵前,蹲下身,目光與他平齊。
“因為你是陸時晏。”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找我的那三年,佈局的那一年,把LN做到今天的每一步,甚至在輪椅上這四年——你從來冇有真正放棄過。這樣的人,怎麼會輕易倒下。”
她頓了頓,眼睫垂了垂,聲音變得更軟:
“而且,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
陸時晏望著她,眼眶漸漸泛紅。
半晌,他低聲說:“好。我會好好的。”
溫檸站起身,微微彎下腰,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那不是吻,卻比吻更溫柔。
“晚安,時晏。”
陸時晏伸手,將她的手握進掌心。
“晚安。”
那晚,溫檸在日記裡寫道:
“今天去了陸家老宅。他姑姑刁難,大房話裡藏針,隻有老爺子態度溫和。薑柔告訴我,他的腿傷是陸時峰所為。四年了,他獨自扛著這一切,從未向我吐露半分。
他說,找不到我會後悔一輩子。我聽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心疼。
原來他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腿傷、家族紛爭,就連尋找我的路途,也是孤身一人。
但從今天起,不會了。
時晏,你聽見了嗎?
從今往後,所有風雨,我們一起麵對。”
合上日記本,她拿起手機,給陸時晏發去訊息。
【溫檸:睡了麼?】
【L:還冇。】
【溫檸:在想什麼?】
【L:在想你說的‘一起扛’。】
【溫檸:然後呢?】
【L:然後覺得,肩上的重量好像輕了一些。】
【溫檸:那以後都一起扛。】
【L:好。】
【溫檸:時晏。】
【L:嗯?】
【溫檸:今天你在車上說,找不到我會後悔一輩子。】
【L:嗯。】
【溫檸:我也是。如果這一生找不到你,我也會後悔一輩子。】
【L:現在找到了。】
【溫檸:嗯,找到了。】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輕輕閉上眼。
窗外月色正明,圓滿而溫柔。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畫的那幅畫——輪椅上的背影,獨自沐浴在月光下,靜靜望著夜空。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畫中那個人,也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著她。
而現在,他們終於重逢。
他不必再一個人扛起所有,她也不必再獨自漂泊。
晨光熹微時,溫檸走下樓,餐桌上除了早餐,還放著一小碟剝得乾乾淨淨的栗子,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上麵是他工整的字跡:
“昨晚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
以後不一個人扛。——L”
溫檸捏著便簽看了許久,才小心將它收進口袋。
她坐下,拈起一顆栗子送入口中。
栗肉香甜,一直漫進心裡。
陽光穿過玻璃,輕輕籠罩著並肩而坐的兩人。
這一天,是溫檸住進陸家的第四十五天。
從“各取所需”到“風雨同擔”,他們走了四十五天。
而從“一起扛”到“我愛你”——
她知道,那句話已經悄然走近,不再遙遠。